第17章 反正很结实又省钱就对了
从市政厅出来,林恩抬头看了眼天色。冬日太阳往南斜得厉害,估摸著也就下午两三点钟。
明天下午两点就要带试件来测试,留给他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二十四小时。
“先生,还去哪儿?”车夫正靠在车辕上啃麵包,看见林恩出来,赶紧把剩下的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
“回厂里。”林恩钻进马车,“快点赶,有急事。”
“得嘞!”
马车掉头,沿著塞纳河右岸一路向城外奔去。
林恩在顛簸的车厢里,借著最后的天光,在笔记本上快速勾画著试件的具体尺寸和模具方案。
这些参数是他昨天连夜算出来的,用的是后世最简单的材料力学公式,但在这个时代,足够让人眼前一亮。
前提是,得做出来。
而且得做得漂亮。
快到城门时,马车慢了下来。
前面似乎有些拥堵。
林恩探头望去,只见一队华丽的四轮马车正在出城,周围有僕从前呼后拥,行人纷纷避让。
“谁啊?这么大排场?”车夫小声嘟囔著。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小贩接话:
“好像是杜邦家的人,听说是去郊外庄园参加什么晚宴。嘖嘖,真阔气。”
杜邦家的人?
林恩目光扫过那队马车。
中间一辆尤其奢华,车窗窗帘紧闭。
是菲利普·杜邦本人?还是他那个侄子阿尔贝·杜邦?
马车队伍趾高气扬地驶过,留下一地烟尘。
林恩放下车帘,眼神微冷。
看来,杜邦家对於市政厅的订单,也是志在必得,而且信心满满。
他们大概根本没想到,会有一个差点被他们吞掉的小破厂,正试图从他们嘴边抢食。
“走吧。”林恩对车夫说。
夜色渐浓,马车驶入勒布朗铸铁厂的院子时,车间里依然炉火通明,叮噹声不绝。
老马丁带著人还在利用新炉的高效,加班加点地生產熟铁锭,准备做杜马教授的订单。
林恩跳下马车,直接衝进车间。
“马丁老爹!停下手里其他活!我们需要立刻做一个试件,明天下午要用,关係到一笔大订单!”
工人们围拢过来。
林恩快速摊开图纸,讲解他要做的东西。
“今晚必须做出来,明天一早要冷却、清理、简单打磨,中午前必须带到巴黎!”
车间里瞬间就炸了锅。
“明天下午就要?”老马丁凑到图纸跟前,眯著眼看了半天:
“厂长,这玩意儿可比咱们平时做的那些复杂多了。这肋条,这弧度……模具就得做个新的!”
“所以才要连夜赶。”林恩把外套一脱,隨手掛在旁边的铁鉤上:
“皮埃尔,你的模具手艺是整个厂里最好的,这个活儿非你莫属。”
皮埃尔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搓搓手凑过来:
“厂长您別这么说……不过这东西確实有点门道,您这弧线是怎么画出来的?我看著像拋物线,又不完全是……”
“是悬链线。”林恩隨口说了一句,然后意识到这个词可能太超前,赶紧补充道,“就是一种……嗯,最结实的曲线。你照著图纸做就行,尺寸一丝都不能差。”
“明白!”皮埃尔重重地点头。
林恩又看向老马丁:
“马丁老爹,你来烧铁水。温度控制在……嗯一千四百度左右,火色大概是亮白色偏一点点黄?”
老马丁拍著胸脯保证道:“厂长放心,这个交给我!”
“让师傅,”林恩转向铁水浇注工,“浇注的时候要稳,不能断流,不能有气泡。这东西是给市政厅做测试用的,要是里头有个砂眼,咱们这一宿就白干了。”
让脸绷得紧紧的:“厂长放心,我干了二十五年浇注,从来没出过岔子。”
“马修!”
“在!”年轻小伙子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显得十分兴奋。
“你去把库房里最好的型砂筛一遍,要最细的那一档。然后去厨房烧两大锅热水,今晚大伙儿都得熬夜,得有口热乎的。”
“好嘞!”马修应声就跑。
林恩又看向周围那些眼巴巴望著他的工人们,提高声音:
“今晚留下来的,算双倍工钱!干得好的,等这笔订单拿下来,每个人再加一笔奖金!我林恩说话算话!”
工人们顿时精神大振。
“厂长您就瞧好吧!”
“不就是一宿嘛,咱们年轻的时候三天三夜不睡也是常事!”
“我去把另外两盏灯也点上!”
车间里瞬间忙活起来。
林恩走到皮埃尔的工作檯前,看他已经开始削木料做模具,便蹲下来一起研究。
“这儿,弧度再缓和一点,对,慢慢过渡。”他指著皮埃尔手里的木坯:
“边缘这个地方要加厚,承重主要靠四个角。”
皮埃尔一边削一边问:“厂长,您这东西是哪学来的?我干了二十年模具,从来没见过这么设计的。”
“书上看来的。”林恩面不改色地扯谎:
“巴黎有个工程师写的论文,讲桥樑受力的,我把那个道理挪到盖板上头了。”
“工程师写的论文……”皮埃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您可真行,那种东西我们看了就犯困,您还能琢磨出新花样。”
林恩笑了笑,没接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车间里的灯火一直亮到后半夜。
皮埃尔的模具做了三个多小时,中间返工了两回,终於在凌晨一点左右完工。
老马丁那边,炉火一直稳稳地烧著,他就那么一直盯著,像老母鸡护小鸡仔似的。
“厂长,模具好了!”皮埃尔抹了把汗,高声喊。
林恩快步走过去,仔细检查了一遍。
木製的模具被皮埃尔打磨得光滑无比,那些复杂的肋条清晰可见,弧度恰到好处,边角处还特意加了倒角,方便脱模。
“完美!”林恩重重拍了拍皮埃尔的肩膀,“现在就等著浇注了。”
让已经准备好了铁水包。
“开始吧。”林恩一声吩咐,让深吸一口气,端起模具走到铁水包前。
“浇注!”林恩一声令下。
让稳稳地端著浇注勺,手腕一动不动,铁水均匀地填满模具的每一个角落。
“稳!”老马丁在旁边低声喝彩。
很快,铁水注满。让放下浇注勺,长吐口气:“成了。”
“別急。”林恩盯著通红的模具,“接下来就是等它冷却。这个过程急不得,冷得太快会裂,冷得太慢明天来不及。”
老马丁走过来,眯著眼看了看:“厂长,车间温度正合適,明早六七点差不多能脱模。”
“那就放这儿。”林恩点点头,“留两个人轮流看著,別让猫啊老鼠的碰著。其他人先去睡一会儿,明天一早还要清理打磨。”
工人们这才放鬆下来,三三两两地往车间外走。
马修从厨房里提了两大桶热汤过来,是土豆和一点点咸肉熬的,香味飘了半个。
“来来来,都喝一碗再睡!”他扯著嗓子喊。
林恩接过一碗,滚烫的汤汁顺著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马修,你这手艺不错啊。”他笑著说。
马修挠挠头:“是我婶子熬的,我就负责提过来。”
林恩喝了碗汤,回到书房,开始起草详细的方案说明和报价单。
林恩斟酌著措辞,先从盖板的结构设计讲起。
“传统平板式铸铁盖板,受力集中於中心点,易產生疲劳裂纹。本设计採用拱形曲面与放射状加强肋相结合的结构,使荷载均匀分散至四边支撑点……”
他一边写,一边在页边空白处画了几个简单的受力示意图,用箭头標出力的传递路径。
写完结构,接下来是材料。
“採用优质灰口铸铁,抗压强度不低於……经特殊工艺处理,金相组织均匀,韧性较普通铸铁提升约15%……”
然后是重头戏:成本分析。
林恩放下钢笔,从抽屉里翻出父亲留下的那本旧帐本,一页页翻看起来。
煤炭价格、铁矿石进价、人工成本、运输费用……他把每一项都摘出来,重新核算。
勒布朗铸铁厂之前经营不善,主要是管理混乱、效率低下。
现在炉子改造完了,生產效率提上来了,成本自然就下来了。
林恩拿著炭笔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串算式:
“每块盖板用铁约35公斤,铁料成本约……煤炭成本约……人工摊销约……运输约……”
他算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数字:每块盖板的直接成本,大概在六点五法郎左右。
这是成本价。
报价多少?
林恩犹豫了一下,又翻了翻记忆里那些竞爭对手的信息。
杜邦铸造是大厂,规模大,成本摊开会比正常的小厂低一些,但他们的设计笨重,用铁量多,煤炭消耗大,算下来总成本估计要比他们高不少。
他提笔在报价栏里写下:“每块盖板报价十二法郎。”
这个价格,比杜邦家可能的报价低一点,但又留有足够的利润空间。
两千块盖板就是两万四千法郎,利润將近一万一千法郎。
但这还不够。
林恩翻过一页,开始写第三部分:全寿命周期成本分析。
这个概念在1847年绝对是个新鲜词。
他先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了一遍:一块盖板的价格,不光是买的时候花的钱,还包括以后多少年里面,维护、更换、修理花的钱。
便宜的盖板要是五年就坏了,那比贵的盖板用二十年还费钱。
然后他开始列数据:
“传统平板盖板,预计使用寿命约8-10年。本设计因受力合理,预计使用寿命可达15年以上。”
“传统盖板平均每三年需进行一次维护检查,本设计因结构稳定,维护周期可延长至五年。”
“传统盖板损坏后更换成本较高,本设计因重量减轻,安装更换更为便捷……”
他一项项列下来,最后算出结论:按二十年计算,本设计的全寿命周期成本,比传统盖板低约30%。
写完之后,林恩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把几个笔误的地方改过来,然后开始誊抄。
远处的天边开始露出一丝鱼吐白,林恩也终於把方案说明和报价单做完了。
他把钢笔往墨水瓶里一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先生?”雅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天快亮了,您一夜没睡,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
林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站起身打开门。
雅克端著一杯热腾腾的咖啡站在门口,脸上带著担忧。
“盖板怎么样了?”林恩接过咖啡,问道。
“还在冷却。”雅克说,“老马丁说,得等到完全凉透了才能脱模,不然容易变形。估计还得一段时间。”
林恩点点头,抿了一口咖啡。
这次的味道比昨天在咖啡馆喝的好多了,虽然还是有点苦,但至少能喝出咖啡的味道。
“先生,您也一夜没合眼。”雅克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先躺一会儿?等盖板好了我叫您。”
林恩摇摇头:“睡不著。我去车间看看。”
……
车间里,炉火已经熄了,但余温还在。
工人们三三两两坐在角落里,有的靠著墙打盹,有的小声说著话。
看见林恩进来,纷纷站起来打招呼。
“厂长!”
“厂长早!”
林恩摆摆手示意他们別动,自己走到那座新做的模具跟前。
模具还保持著昨晚浇注时的样子,铁水凝固后形成的盖板雏形静静地躺在里面,表面还覆盖著一层细细的黑色氧化皮。
老马丁蹲在旁边,手里拿著一个小锤子,时不时轻轻敲一下模具的边缘,侧耳听著回音。
“怎么样?”林恩蹲下来问。
“快了。”老马丁头也不抬,“听声音,里头应该凉透了。再等一刻钟,就能脱模。”
林恩点点头,也在旁边蹲下来,盯著那块盖板。
一刻钟漫长得像一个小时。
终於,老马丁站起身,招呼两个年轻工人:“来,搭把手,把模具打开。”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木製模具的卡榫鬆开,然后一点点撬开。
隨著最后一块木板被移开,那块盖板终於露出了真容。
灰黑色的铸铁表面,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金属光泽。
微微拱起的曲面,放射状的加强肋,边缘特意加厚的承重节点。
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见,没有气孔,没有裂纹,没有明显的铸造缺陷。
林恩伸手摸了摸表面,入手冰凉光滑。
“完美。”他忍不住说。
老马丁蹲在旁边,盯著那块盖板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厂长,我打了四十年铁,头一回见这种盖板。真稀奇。”
“就是因为稀奇,我们才能拿到订单。”林恩也笑了:
“否则,我们比起杜邦家没有任何优势。”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赶紧清理一下,把表面的毛刺打磨掉。中午之前,我要带著它去见市政厅的工程师。”
工人们立刻忙活起来。
有人拿来钢丝刷,仔细清理盖板表面的氧化皮和残留型砂。有人拿来銼刀,把边缘的毛刺一点点銼平。还有人拿来一块粗麻布,沾上油,把盖板表面擦得鋥亮。
林恩在旁边看著,时不时指点一下。
“边缘再打磨圆润一点,对,就这样。”
“背面那些肋条之间的死角,也要清理乾净。”
“表面不用太亮,自然一点就好。”
半个小时后,一块崭新的下水道盖板成品,静静地躺在车间中央的工作檯上。
林恩绕著它转了两圈,越看越满意。
“雅克!”他喊了一声。
老管家从门外小跑进来:“先生?”
“找两个人,用最厚的麻布把这块盖板包起来,装在马车后头,固定好。再找根结实的绳子,把盖板绑在车厢壁上,別让它路上顛坏了。”
“明白!”
林恩又看向老马丁:
“马丁老爹,今天辛苦大伙儿了。我说过,今晚留下来的是双倍工钱。还有,这笔订单要是拿下来,每个人再加一笔奖金。”
老马丁咧嘴笑了:“厂长您就放心吧,大伙儿都等著您的好消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