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红药引祸,惊闻死讯
医帐里彻底静了下来,伤兵们受了惊嚇,大多翻个身便沉沉睡去。苏平靠在帐杆上,听见帆布帘被人极轻地掀动了一下。那动作隱蔽到了极致,没发出半点布料摩擦的声响,只有一股冷冽的、带著沙场血气的气息,悄无声息地飘到了他的铺位前。
苏平心头一紧,缓缓收回手,压低了声音:“桓云?”
桓云没跟他绕半句弯子,直接蹲下身,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知道你今日下午冒充周奎,进了西侧军备仓库。守卫的指认虽被林医官压下去了,但我手里,有你进出仓库前后的行踪记录。”
“你想怎么样?”他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却微微绷紧。
“別紧张,我们是一伙的,有件任务我不能自己做,要你帮忙。”
桓云的目光扫过帐內熟睡的伤兵,確认无人注意这边,才继续道。
“营地北侧的药材储藏室,最里间的锁柜里,有一株红茎金脉的草药。帮我拿出来,放到伙房后墙第三个石洞里。办妥了,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前往桃花源。”
“任务完成后呢?”
“顺其自然,不要多想,我们就能出去。”
苏平眉头紧锁。药材储藏室是营里的重地,存放著前线伤兵救命的药材,本就守卫森严,更何况刚出了俘虏暴毙的事,全营戒严,这个时候去偷草药,无异於闯龙潭虎穴。
桓云话音落下,便起身转身,依旧悄无声息地掀帘而出,身影瞬间融入营地的夜色里,仿佛从未来过。
帐內重归死寂,苏平却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他没有选择。
他必须去。
苏平先起身確认了一圈,帐內伤兵都在熟睡,周奎依旧昏昏沉沉,连翻身都没有。
他轻轻整理了身上的伤兵服饰,把左臂的绷带又缠紧了两圈,確认残星碎片被裹得严实,又把短刀藏进靴筒,这才掀开帆布帘的一角,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夜色正浓,营地的火把照得四处亮如白昼,巡逻密度比白日里翻了一倍还多。两队巡逻兵擦肩而过的间隔,连半刻钟都不到,每个兵卒都手持长戈,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阴影,稍有异动,便会立刻围拢上来。
苏平贴著营帐的阴影走,脚步放得极轻,借著帐篷的遮挡避开巡逻队的视线。他不敢走大路,只沿著营帐之间的窄巷穿行,身上洗得发白的伤兵灰布衫帮了大忙,偶尔有巡逻兵远远瞥见,也只当是出来找茅厕的伤兵,並未过多盘问。
一路躲躲藏藏,足足花了两刻钟,他才摸到了北侧的药材储藏室附近。
远远望去,门口站著两名手持长戈的精锐守卫,身板挺得笔直,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著四周,连眼皮都很少眨。
石屋两侧还有固定岗哨,每隔一刻钟,就会有一队巡逻兵过来核验守卫腰牌,防卫之严,连只苍蝇飞进去,都难逃过眾人的眼睛。
苏平缩在对面营帐的阴影里,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一阵暖意袭来。
“这是?”
只见绷带里的星核碎片发出耀眼的玄黄色光芒,就连手都盖不住。
两名警卫察觉异样,立刻赶了过来。
“谁在哪,给我出来!”
脚步越来越近,急得苏平满头大汗。
“靠,早知道不如交给桓云了,非得在这时候掉链子!”
“不行了,只能拼死一搏看看能不能逃出去了!”
苏平摆好战斗姿势,星力不再压制,与守卫四目相对。
“我打死你,你个叛徒!”
就在苏平要出招的瞬间,一名守卫大喊,可接下来,他的兵戈却捅向了战友。
一命呜呼。
隨后剩下的守卫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惊恐著大喊,不一会就没了气息。
整个营地重归安静。
苏平整个人僵在原地,摆出的战斗姿势还没收起,浑身绷紧的肌肉却像被冻住一般,连呼吸都骤然停了半拍。
他眼睁睁看著温热的血顺著戈刃滴落在尘土里,看著第二名守卫抱著头疯叫著倒地、七窍淌出黑血没了气息,前后不过数息的功夫,两名全副武装的精锐守卫,就这么毫无徵兆地殞了命。
怎么会这样?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他已经做好了拼死突围的准备,甚至连负伤后的脱身路线都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可他连一招都没出,这两个守卫就自己走向了死亡。那声歇斯底里的“叛徒”,分明不是冲他喊的——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苏平的目光猛地钉在自己的左臂上。
绷带里的玄黄光芒早已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点若有似无的余温,隔著粗布传来,温顺得和寻常石子没两样,和刚才那刺目耀眼、仿佛能撕裂夜色的光晕判若两物。可就是这枚他贴身藏了许久、素来沉寂內敛的小小碎片,刚才竟爆发出了这般恐怖的力量?
一股寒意顺著尾椎骨直窜天灵盖,压过了刚才的慌乱,变成了实打实的、攥紧心臟的恐惧。
他一直以为,这枚星核碎片是他的机缘。可直到此刻他才悚然看清,这哪里是什么机缘,分明是一头蛰伏在他怀里的凶兽!他甚至根本没有主动催动过半分星力,只是它自发的异动,就能让两个精锐守卫心智失常、自相残杀,甚至活活嚇疯暴毙。那若是它哪天彻底失控,会发生什么?会不会连他自己,都会被这股诡异的、不受控制的力量吞噬?
而比守卫离奇死亡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周遭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守卫的厉声喝问、癲狂的大喊、兵刃入肉的闷响、临死前的惨叫,哪一样不是能传出老远的动静?
可现在,除了风吹火把的噼啪声,远处主干道上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竟没有一个人往这边看一眼,没有任何一队人马被惊动。仿佛刚才这场生死变故,被关在了一个无形的罩子里,只发生在他眼前的这方寸之地。
苏平猛地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固定岗哨。那些守卫依旧站得笔直,目光机械地扫著主干道,完全没注意到储藏室门口的两具尸体。更远处的巡逻队正按著固定路线走过,兵卒交谈的声音隱约传来,半点异常都没察觉。
怎么可能?
他死死攥紧了拳,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这碎片不仅能扭曲人的心智、杀人於无形,竟然还能隔绝声响、掩去动静?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星力、对星核的所有认知。反抗军和繁星廝杀了这么多年,难道从来没人知道,残星碎片竟有这般匪夷所思的能力?
还是说,他手里的这枚玄黄碎片,和仓库里那些普通星核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无数的疑问和寒意缠在一起,堵在他的胸口,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发紧。可他也清楚,现在不是愣神深究的时候,这里是营地禁地的门口,两具尸体就明晃晃摆在眼前,多待一息,就多一息暴露的风险。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神,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压下了指尖的颤抖,目光再次锁定了石屋侧面那扇虚掩的透气窗。不管这碎片藏著多少恐怖的秘密,不管桓云的任务里埋著多少不为人知的坑,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来到储藏室內,苏平鬆了口气,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他按照桓云的吩咐,径直朝著储藏室最深处走去,果然看到了一个上著黄铜锁的木柜。
这锁难不倒他。他学过简单的撬锁技巧。他从靴筒里摸出一根提前备好的细铁丝,对著锁孔轻轻拨弄了几下,只听“咔噠”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开。
柜门被他轻轻拉开,里面只放著一个乌木锦盒。苏平打开锦盒,瞬间看清了那株草药的模样。
那是一株通体赤红的草药,约莫巴掌长短,茎秆是血一样的艷红,上面的叶脉却是鎏金色的,像极了繁星星力流转的纹路,叶片边缘带著细碎的锯齿,根茎处蜷缩成团,像一颗收拢了光芒的星子。哪怕被封在锦盒里,它也依旧散发著极淡的温热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星力波动,和寻常治伤的草药截然不同。
就在他指尖碰到草药的瞬间,左臂绷带里的玄黄星核碎片,再次猛地发烫!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共鸣,顺著他的指尖,从红药传到手臂,再撞向绷带里的碎片。两者像是天生互相吸引一般,素来沉寂如石的碎片,竟第一次有了主动躁动的跡象,隔著纱布传来一阵一阵的温热跳动,连带著他体內本就微弱的星力,都跟著不受控地震颤起来。
苏平心里一惊,立刻收回手,死死按住左臂的绷带,强行压下体內躁动的星力。他不敢再多试探,赶紧合上锦盒,將这株红药贴身藏进怀里,確认不会掉落,又把铜锁重新锁好,將木柜和周围的痕跡恢復原样,才转身朝著透气窗的方向走去。
他依旧借著守卫转头的间隙,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贴著墙根瞬间没入阴影,全程没有惊动任何人。等两名守卫再次对视的时候,储藏室周围早已没了半点异常。
苏平一路避开巡逻队,朝著伙房的方向走。怀里的红药还在散发著淡淡的温热,和绷带里的碎片时不时传来一丝极淡的共鸣,他心里满是疑惑——这草药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会和残星碎片產生共鸣?桓云费这么大劲,让他偷这株草药,到底要干什么?
但他现在没时间深究,桓云给的时限很紧,必须赶紧把草药放到指定位置。
伙房在营地东侧,离医帐不算远。这个时辰,天已经泛起了蒙蒙的鱼肚白,伙房里已经亮起了灯火,有早起的炊事兵开始忙活,准备全营弟兄的早饭。
苏平绕到伙房后墙,刚放到桓云说的第三个石洞,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著满满的惊讶:“平哥?你怎么在这?!”
苏平猛地回头,就看见王昊拎著个水桶,圆乎乎的脸上满是错愕,身上还沾著麵粉,显然是早就起来备早饭的料了。
他心里一紧,迅速稳住心神,隨口找了个藉口:“睡不著,出来透透气,伤口闷得慌。”
“你可嚇死我了!”王昊赶紧跑过来,拉著他往伙房侧边的阴影里躲了躲,压低声音急道,“现在全营都戒严呢,你还到处乱跑!昨天星察营刚搜完,要是被巡逻的当成嫌犯抓了,可怎么办!”
“我知道,这就回医帐了。”苏平笑了笑,安抚道。
“別啊!”王昊眼睛一亮,拽著他就往伙房后厨走,“我忙活了半宿,肚子都饿扁了,大师傅们还没来,就我一个先过来备料的。正好伙房有食材,你帮我搭把手,咱哥俩弄点吃的垫垫肚子!”
苏平本想赶紧放好回帐,可看著王昊一脸期待的样子,又不好拒绝。再加上怀里的红药还在和碎片隱隱共鸣,他也想找个地方缓一缓,彻底压下碎片的异动,便点了点头,跟著王昊进了后厨。
后厨里堆著刚洗好的新鲜野菜,案板上放著切好的肉块,还有揉好的杂粮麵团,灶里的余火还烧著,温著一锅热水。王昊平日里在伙房只负责打打下手,很少能上手做菜,看著食材一脸犯难:“这肉不知道是哪打来的,特別难做,平哥你要是会弄,咱今天也算开开荤!”
苏平笑了笑,也没推辞。他本来就是大城市饭店的老板。
他先把灶火调旺,將肉块焯水去了血沫,用伙房里仅有的酱料和香料下锅翻炒出焦香,再添上水小火慢燉,又揪了杂粮麵团,贴在锅边烙成焦香的饼子,还顺手把野菜用热油熗了,加了点盐调味。简简单单两样吃食,却瞬间香气四溢,燉肉的浓香顺著窗户飘出老远。
王昊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不停咽著口水,连声讚嘆:“平哥你也太厉害了吧!这香味,比咱们营里大师傅做的还绝!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手艺!”
没多大会儿,饭菜就做好了。两人就著灶台,一人拿著一块焦脆的杂粮饼,就著燉肉和炒野菜吃了起来。燉肉燉得软烂入味,一抿就脱骨,杂粮饼外焦里软,配著清爽解腻的野菜,吃得王昊满嘴流油,连说这是他来营地之后,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一顿饭吃完,天边已经亮了大半,伙房的大师傅们也快到了。王昊抢著收拾了碗筷,又反覆叮嘱苏平赶紧回医帐,千万別再乱跑,才放他走。
做完这一切,他才彻底鬆了口气,沿著原路避开巡逻队,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医帐。
帐內的伤兵们还在熟睡,周奎依旧昏睡著,没有半点异常。苏平回到自己的铺位坐下,先检查了左臂的绷带,残星碎片已经恢復了往日的沉寂,不再发烫,也没了异动,只是那株红药带来的共鸣感,还隱隱留在感知里。
他靠在帐杆上,脑子里乱鬨鬨的。桓云的胁迫,神秘的红药,残星的异动,还有林医官昨夜说的残星秘辛,一桩桩一件件,都像一团迷雾,把他裹在其中。他隱隱觉得,这件事绝不像表面这么简单,桓云费这么大週摺,让他偷一株草药,绝不可能只是为了私藏。
可折腾了整整一夜,从仓库惊魂,到星察营搜查,再到被逼著偷药潜行,他的心神早已疲惫到了极致。困意渐渐涌上来,他躺到铺位上,拉过薄被盖在身上,想著先睡两个时辰,等天亮了再做打算。
没过多久,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他睡得並不安稳,梦里全是仓库里繁星俘虏绝望的眼神,血红色的草药,还有星察营探查器上刺眼的红光。辗转反侧间,帐外的天已经大亮。
原本清晨该有的平稳动静,忽然被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打破。紧接著,就是此起彼伏的嘶吼与传令兵狂奔的大喊,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整个营地炸开了锅。
“出事了!桓队长死了!”
“桓云队长!昨夜死在自己的营帐里了!是中毒死的!”
“將军有令!全营即刻最高戒严!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营帐!星察营全员出动,彻查全营!”
一声声惊呼,像炸雷一样在医帐外炸开。
原本还在熟睡的伤兵们瞬间被惊醒,一个个猛地坐起身,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互相交头接耳,议论声瞬间填满了整个医帐。
“什么?桓队长死了?怎么可能!他可是前锋营最能打的队长啊!”
“说是中毒!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营地里毒杀军官!”
“完了完了,昨天刚死了繁星俘虏,今天又死了桓队长,这营地是要翻天了啊!”
苏平也瞬间从睡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住。
桓云死了?
中毒死的?
昨夜,桓云刚让他他去偷了那株红色的草药,转头就中毒暴毙了?
一股寒意,瞬间从他的天灵盖窜到了脚底。他终於明白过来,自己哪里是接了一个任务,分明是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里!他是唯一一个接触过那株草药的人,也是桓云死前,唯一见过桓云、接了他密令的人。一旦这件事被查出来,他就是毒杀桓云的头號嫌犯!
就在这时,医帐的帆布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
“奉將军令!彻查桓云被害一案!昨夜所有离开过医帐的人,全部站出来!”
医帐內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伤兵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苏平坐在铺位上,指尖缓缓收紧,心跳却异常平稳。他知道,最凶险的时刻,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