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茶室论势
酉时,暮色四合。李宥独自来到洛珠楼后院,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院內修竹几竿,清溪一曲,石子小径尽头,一间茶室掩映在花木深处。
檐下掛著两盏纱灯,昏黄的灯光透过轻纱洒落,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个青衣小廝早已在门口等候,见他来了,躬身道:“李二郎,殿下已在里面等候。”
李宥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茶室不大,陈设简雅。一几,三席,一炉,一壶。炉上水正沸,热气裊裊。
滕王盘坐在主位,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的身侧,还坐著一个人。面容清癯,目光温和,正是阎伯舆。
李宥微微一怔,隨即上前行礼:“学生李宥,见过殿下,见过阎长史。”
滕王笑著招了招手:“来了?坐。”
阎伯舆也含笑点头,目光里带著几分讚许。
李宥在客席坐下。
滕王亲手斟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
“尝尝。本王从洪州带来的茶,比洛阳的好。”
李宥双手接过,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味却甘。
滕王也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著,目光却落在他身上,似笑非笑。
“你那篇策论,本王又看了一遍。”
李宥抬起头。
滕王放下茶盏,笑道:“新者当进,旧者当守。这话说得漂亮。用王政君例论皇后之贤,更是妙绝。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你可知,你这番话若传出去,会得罪多少人?”
李宥心中一动,没有说话。
滕王继续道:“宗室,世家,元老旧臣。那些人听了你这番话,会怎么想?他们会说,李义府那个外室子,居然敢给新后张目,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著李宥:
“你就不怕?”
李宥沉默片刻,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
“学生怕。可学生更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著时势流转,自己却只能在角落里看著。”
滕王挑了挑眉。
李宥继续道:
“殿下今日出这道策论题,学生就在想,殿下到底想听什么?是四平八稳的圆滑之论,还是敢言时势的肺腑之言?”
“学生选了后者。”
滕王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一个敢言时势。”他放下茶盏,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那你跟本王说说,今日之时势,到底是欲守,还是欲开?”
李宥沉默片刻,缓缓道:
“殿下既然问起,学生就斗胆一言。”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今日之时势,欲开。且不得不开。”
滕王眉头微微一挑,阎伯舆的目光也凝住了。
李宥继续道:
“本朝立国三十余年,承前隋旧制,开国元勛尚在,新晋之士已起。这本是盛世气象。可元老旧臣,把持朝政,排斥新进;新晋之士,急於建功,难容旧制。新旧相爭,必生內耗。”
“內耗久则国弱,国弱则外患生。突厥在北,吐蕃在西,辽东未平,西域未定。若朝堂日日爭斗不休,何来精力开疆拓土?何来心思富民强兵?”
滕王目光微凝。
李宥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故曰:新旧之爭,不在胜负,而在相济。若不能相济,则国危矣。”
滕王沉默良久,忽然道:
“那你觉得,新旧如何相济?”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
“以新为先锋,以旧为根基。先锋开路,根基固本。新者取其锐气,旧者取其稳重。新者开其先路,旧者固其根基。如此,则新旧相济,天下可安。”
他顿了顿,又道:
“可要达成此局,需有一人能调和上下,能统摄新人,能震慑老旧……”
他没有说下去。
滕王却听懂了。
“你是说,新后?”
李宥没有说话。
滕王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玩味,有深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李二郎,你这是劝本王支持新后?”
李宥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学生不敢劝。学生只是论势。”
“论势?”滕王挑了挑眉,“那你论一论,这势,到底会走向何方?”
李宥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滕王大笑。
“有意思!本王当然想听真话。”
李宥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真话是……新后必贏。”
滕王目光一凝。
阎伯舆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李宥继续道:
“元老旧臣虽眾,然所恃者,不过先帝遗命,不过门阀根基。可这些东西,在圣心面前,算得了什么?圣上今年二十余岁,春秋正盛。他想做的事,谁能拦得住?”
他顿了顿,又道:
“新后出身寒微,无根无基,只能倚仗圣心。而圣上要的,正是一个完全倚仗自己的人。那些门阀世家,仗著祖上的功劳,以为可以左右朝政,可圣上岂能忍受?”
“殿下试想,若新后贏了,那些今日反对她的人,会是什么下场?那些今日观望的人,又会是什么下场?”
滕王沉默不语。
阎伯舆看了滕王一眼,又看向李宥,目光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李宥轻声道:
“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
李宥话音刚落,堂中一片寂静。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著,热气裊裊,模糊了几人的表情。
阎伯舆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李宥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滕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那目光里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良久,阎伯舆开口问道:
“李二郎,你说新后必贏,倚仗的是圣心。可你有没有想过。圣上仁厚,素来敬重元老旧臣,未必肯为立后之事与他们彻底撕破脸。若圣上优柔寡断,新后又如何能贏?”
李宥转过头,看向阎伯舆。
这位滕王心腹言辞犀利,直指问题核心显然对朝局有著极深的洞察。
李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阎长史问得好。”他缓缓道,“可学生想问长史一句。您觉得,圣上是真的仁厚,还是不得不仁厚?”
李宥继续道:
“太宗皇帝玄武门之变,杀兄囚父,方登大宝。可他在位二十三年,天下人称『贞观之治』。这说明什么?说明帝王之仁,从来不是软弱,而是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阎伯舆:
“当今圣上,登基以来,对元老旧臣礼遇有加,对宗室亲王宽厚以待,对天下百姓轻徭薄赋。这確实是仁。可这份仁,是因为他需要这些人的支持,需要稳固自己的皇位。”
“如今他登基已六年,皇位已稳,大权在握。他想做的事,还需要事事看元老旧臣的脸色吗?”
阎伯舆沉默不语。
李宥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太宗皇帝能狠得下心杀兄夺位,当今圣上,为何就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