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铁缘
铁缘打量著刘源,从刘源头顶刮到脚底,又从他脚底刮回头顶。他不信。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形虽然比寻常百姓壮实些,可跟他见过的那些塔城高手比起来,实在算不上魁梧。
手臂不粗,肩背不厚,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棵还没长开的小白杨。
这样的人,能打败吴鹏?
铁缘心里那座山,压了他太多年。
他跟吴鹏是老对手了。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习武,一起闯荡。可每次交手,都是他输。
一招之差,半式之短,怎么都翻不过去。
吴鹏永远走在他前面,挡著他,压著他,让他喘不过气来,也翻不了身。
如今听说吴鹏被人废了,重伤在床,他心里的滋味连自己都说不清楚。
他冷冷一笑,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弧度:“不如找个机会切磋一下。我也想看看,你的功夫到底如何。”
刘源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微微頷首:“没问题。不过今天不行,我还有正事要办。”
铁缘往前逼了一步,声音里带著几分咄咄逼人:“什么正事?不过是切磋一下,快得很。”
他还想再说什么,一只大手忽然搭上他的肩膀,把他往旁边拽了两步。
王柳压低声音:“你不会是他的对手。你要是真想证明自己,还是先过了吴鹏那关吧。”
铁缘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自从上次一战后,吴鹏便闭门谢客,谁都不见。
铁缘去了三次,三次都被挡在门外。
那股憋了多年的气,堵在胸口,出不去也咽不下。
之前的十二场比试,他一场都没贏过。
可他不服。
他的目光越过王柳的肩膀,落在刘源身上,阴冷而复杂。
王柳没再理他,带著刘源往屋里走。
一边走一边低声嘱咐:“你別把他放心上。他就是情商太低,不是坏人,在塔城人缘其实还不错。吴鹏跟他是髮小,从小一起长大的,但一直压他一头。你重伤了吴鹏,他对你的情绪自然复杂些。”
刘源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没事,都是自己人。我不会放在心里。”
王柳见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心里暗暗点头。他领著刘源进了內厅,在桌边坐下,这才说起正事。
“我本来想把你安排在军中的。”他嘆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但最近的情况你也知道,外面乱得很。军队现在不是个安稳的地方,你今天进去,明天说不定就被派到前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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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在刘源脸上停留片刻。
“你现在还年轻,精力要放在武学上。仕途上的事,可以缓一缓。”
刘源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王柳从桌上拿起一封盖了红印的介绍信,又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铁牌,放在刘源面前。
那铁牌通体漆黑,正面刻著一个大大的“巡”字,背面压著细密的花纹,边缘磨得光滑发亮。
“我给你在外城找了个差事——巡查使。平日里管著四五个人,不算忙,胜在清閒。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他的语气认真起来,“万一遇到难缠的傢伙,要谨慎。塔城的水,比你想像的要深。”
刘源拿起那枚令牌,指尖摩挲著上面的纹路,点了点头。
“塔城的巡查分为三个等级,”王柳继续解释道,“金牌、银牌、铜牌,分別对应化劲、暗劲、明劲。你进去之后,掛的是银牌。拿著这封信和令牌,去外城马街的巡查司,找一个叫王冕的金牌巡查。他会帮你安排。”
……
午后。
刘源揣著介绍信和令牌,穿过內城与外围之间的那道城门,来到了外城。
外城比內城热闹得多。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药的、卖杂货的,一家挨著一家,招牌幌子在风里摇摇晃晃。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摩肩接踵,吵吵嚷嚷。
空气里混著各种气味——油炸糕点的香气,药材铺子飘出的苦涩,还有牲口棚那边传来的膻味。
刘源一路打听著,七拐八拐,终於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找到了巡查司。
门面不大,灰扑扑的,门口两只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
刘源推门进去,是个不大的院子,正午的阳光把青石板晒得发白。
这个点正是饭口,司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三个人靠著墙根打盹,或者趴在桌上翻著閒书。
刘源四下看了看,走到一个年轻巡查身边。
那人腰间掛著一枚铜牌,正翘著腿坐在条凳上,手里捏著半个馒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塞。
他穿著一身黑色巡查服,衣服大了些,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小兄弟,”刘源开口,“我找王巡察。”
年轻巡查抬起头,嘴里还嚼著馒头,含糊不清地问:“王巡察?哪位?”
“王冕巡察。”
刘源將手中的银牌递了过去。
那年轻巡查一看见银牌,眼睛顿时亮了。
他“咕咚”一声咽下嘴里的馒头,“噌”地从条凳上跳起来,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懒散变成了热络,腰也弯了几分。
“哎呀!原来是新来的上司!失敬失敬!”他一边说,一边把馒头往桌上一扔,在衣服上蹭了蹭手,“走走走,我这就带您去!”
一路上,他嘴就没停过。
“我叫马俊,您叫我小马就成。”他笑嘻嘻地自我介绍,年纪跟刘源差不多,瘦瘦小小的,说话时眉毛眼睛都在动,“我也是託了家里关係才弄到这个铜牌巡查的差事。活儿轻省,每个月有点进项,还能跟人交流交流武学,挺好的。”
他说著,回头看了刘源一眼,压低声音问:“您是从哪儿来的?內城?看您这气度,不像是外城人。”
刘源笑了笑,没有接话。
马俊也不恼,自顾自地继续说:“王巡察人挺好的,就是面上看著严肃,其实心软。您在他手下做事,准没错。”
两人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后院正房。
王冕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他约莫五十来岁,身材瘦削,麵皮白净,穿著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衫,看著不像个武官,倒像个教书先生。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刘源身上扫了一眼。
“新来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淡。
刘源微微頷首,將王柳的介绍信递了上去。
王冕接过信,展开细看。看著看著,他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冷淡慢慢化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把信折好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刘源的肩膀。
“原来是王兄介绍来的。”他的语气比方才热络了几分,“走,我带你去后面领衣服。明天就能上任了。”
他领著刘源往后院走,一边走一边介绍:“巡查这个差事,待遇一般,每月五百两银子,十片大药。不过胜在清閒——每天早中晚,在街上各巡察两趟就行。剩下的时间,都是你自己的。”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刘源一眼:“年轻人,把时间花在练武上,比什么都强。”
刘源点头应下。
领了两套黑色巡查服、又听王冕交代了几句当值的规矩,他便告辞出来。
银牌掛在腰间,沉甸甸的,走路时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外城的街道依旧嘈杂,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骡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
刘源穿过人群,脚步不紧不慢。可他总觉得有些不对。
身后那道影子,跟了他三条街了。
刘源不动声色,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壁把光线挤成一条细缝,地上湿漉漉的,角落里堆著几筐烂菜叶子。
他走到巷子中段,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不知是哪位朋友?”他的声音不高,在巷子里却清清楚楚,“跟了一路,不如出来见一面。不至於要跟到我家去吧?”
巷子口静了一瞬。
片刻后,一道人影从屋檐的阴影中跃下,落在他面前。
铁缘。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那对比常人大出一倍的手掌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醒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