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黑太岁甦醒
温寒江沿著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向上走。到二楼时,他停住了。
手中的断指仍在兀自蜷曲伸展,像一只焦躁的虫子,固执地指向通往三楼的阶梯。
温寒江盯著它,目光微沉。
他能藉此感知画皮鬼的位置,对方恐怕也早已察觉追捕者的逼近。
那鬼物狡诈多端,上次在醉仙居能当机立断遁走,这次不可能毫无防备。
楼上等待他的,多半不是那个目標,而是一个布置妥当的陷阱。
此时贸然上去,无异於自投罗网。
温寒江略一沉吟,目光扫过二楼昏暗的走廊。
与其从正面强闯,不如另寻他路。
他可以进入三楼画皮鬼所在房间的下一层房间,然后用法术从下面打它个出其不意。
他转身,伸手推向离自己最近的那扇门。
门没锁。
吱呀——
温寒江推门而入。
房內一片漆黑,只有惨澹的月光从破败的窗欞间透入,在地上切出几道歪斜的光影。
他脚刚踏进——
“噗!”
烛火燃起。
緋红的光猛地铺满房间,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与此同时,一个滑溜柔软的圆管,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那触感冰凉、湿滑,还带著微微的脉动,像是什么活物的肢体。
温寒江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缓缓放鬆。
他极慢地举起双手,做出毫无威胁的姿態。
“老乡。”
耳畔响起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我们还真是有缘。”
温寒江眼珠微转,余光瞥见一张脸。
王林。
那张脸此刻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复杂。
王林的腹部裂开一道口子,一截肠子似的触手从中伸出,一直延伸到温寒江的脑袋处,顶端紧紧抵著他的太阳穴。
温寒江迅速扫视房间。
墙角里,司马兰蜷缩成一团,双手被束缚符籙捆住,嘴也被封住。
她看见温寒江,眼中迸发出惊喜,隨即又转为惊恐,呜呜地发出声音。
精瘦男子站在衣柜边,眼神警惕。
木床上,那个浑身缠满白虫的男人半躺著,此刻也抬起头,死死盯著他。
温寒江心下顿时明了——自己这位老乡,做的是绑票的营生。
可司马义在哪儿?难道已遭不测?还有,自己是为画皮鬼而来,王林他们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与那鬼物有所牵连?
几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王林的触手又往前顶了顶,声音压得更低:“司马家的人?来救你家小姐?”
温寒江没有回话。
他內心其实还算平静。
在【火眼金睛】下,他能看到每一个人的真气——王林练气三重,精瘦男子练气三重,那个蠕虫男则练气二重。
两个练气三重,確实棘手,但他有替换术,即使被法器顶著脑袋,王林也杀不了他,甚至连重伤他都做不到。
而且他还有江映雪。
只要唤她出来,杀王林一个措手不及,局面便能逆转。
他心念一动,便要呼唤江映雪——
可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没有回应。
他与江映雪之间的联繫,被切断了。
像是一根无形的线,忽然从中断开,他在这头,她在另一头,隔著万丈深渊,怎么也够不著。
与此同时——
耳畔的噪音与幻听,前所未有地聒噪起来!
嗡——!!!
那声音如万只蚊虫齐鸣,如千人在耳边嘶吼,如无数冤魂在脑中哭嚎!
哭嚎声、惨叫声、求饶声,混成一片,像潮水般涌来,衝击著他的神识!
温寒江眉头紧皱,额上沁出冷汗。
黑太岁醒来了!
而且一醒来便压制住了江映雪!
“快回答我!”
王林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著压抑的怒意。
“不然杀了你!”
触手往前顶了顶,那冰凉的顶端几乎刺破他的皮肤。
温寒江咬紧牙关,调动体內真气,疯狂地炼化著那些暴动的怨念。
同时还得分神应对眼前的局面。
他现在状態极为不好,体內乱成一团,不宜爆发衝突。
先稳住王林等人,炼化了黑太岁再说。
他抬起头,看向王林,目光里带著几分苦笑。
“王兄,给条活路。”
他很想说不是,说自己不是司马家的人,说自己只是路过。
但这情形,他一个外人深夜摸进这荒郊野岭的破楼,说不是来救人的,谁信?
王林还未应声。
木床上的蠕虫男却激动起来。
他挣扎著半撑起身子,身上那些白虫纷纷掉落,嘶声喊道:“杀了他!不能留活口!不能有差错!”
王林眼神复杂地看了温寒江一眼。
那目光里,似有一嘆。
“对不住了。”他低声道,声音沉下去,“我不知道你怎么摸到这儿的,但一个人来……太衝动了。”
死亡的寒意顺著触手蔓延。
温寒江这个人,在越绝境的时候,反倒越冷静。
王林即將出手的剎那,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道:
“谁说我一个人?楼外就有我的人守著!只要我喊一嗓子,他们立刻衝进来!到时候你们赎金拿不到,一个也別想跑!”
王林顿住了。
触手停在原地,没有继续刺入。
他审视著温寒江的眼睛,试图辨出真假。
那双眼睛平静,冷冽,看不出半分慌乱。
空气凝固。
时间一秒一秒拖长。
半晌,王林似有决断。他移开触手少许,对精瘦男子道:“先捆起来,嘴堵上。”
他站到温寒江侧后方,用触手顶著他,示意其向前走。
精瘦男子从怀中取出束缚符籙。
温寒江迈步向前。
经过木床时,躺在上面的蠕虫男死死盯著他,眼神怨毒得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就是此刻!
温寒江看似顺从地向前迈步,却在身体经过床沿的瞬间——
脊背毫无徵兆地猛烈蠕动起来!
那蠕动从肩胛骨开始,一路向下,皮肉翻涌,骨骼重组!
王林心思縝密,见温寒江背脊有异便知不对,触手猛地刺入温寒江体內!
“鏘——!”
金属撞击声乍起!
触手没有刺穿温寒江的躯体——它刺中的,是一柄突然从背后探出的脊椎剑!
剑身横亘在皮肉之下,堪堪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温寒江在拔出脊椎剑的同时,欺身上前!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左手已疾电般扼住蠕虫男的咽喉!
那蠕虫男瞪大眼,来不及反应,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掐住。
温寒江臂上发力,將这矮瘦些的蠕虫男整个从床上拖起,像拎一只小鸡般高高提起!
蠕虫男悬在半空,双腿乱蹬,脸色涨红,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声。
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白虫纷纷掉落,在地上扭动。
温寒江將他挡在身前,成了一个摇摇晃晃的人肉盾牌,正对著王林和精瘦男子。
他的手指好似匕首般插入蠕虫男的脖颈,指尖掐住要害,稍一用力便是致命。
他背靠墙壁,缩在那因痛苦而颤抖的身躯之后,眼神冰冷地透过人质肩头,看向对面两人。
房间里局面骤变。
一时僵持。
空气凝固如铁。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死寂之中——
楼上,忽然传来了声音。
是女子的唱戏声。
那声音婉转缠绵,咬字清晰,一字一句,悠悠扬扬地从楼板缝隙间飘下来:
“才听得,状元及第,我这里,欢天喜地。谁知道,顿成拋弃。一纸书,来休弃。陡教人,珠泪垂。天那,好亏心的……”
温寒江浑身一震。
他分不清。
分不清这是自己耳畔的幻听,还是楼上真的有人在唱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