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外科手术(二)
半个时辰后。营房內,几盏明亮的铜行灯被集中端到了那名腿部受伤的士兵榻前。
皇甫晏深吸了一口气,用木簪將长发高高盘起,袖口扎紧。
她走到装满淡盐水的铜盆前,反覆搓洗双手,接著取出一柄用来切割药材的小刀。
文鸯取过那柄小刀,在炭火上炙烤消毒后递还给皇甫晏。
“准备开始了。”文鸯站在榻边,按住了士兵的大腿。
皇甫謐站在三步开外,嘴唇微动,想要阻止,却最终没有出声。
他同样渴望见证这种打破常规的治疗手段是否有效。
“刀刃入肉,剧痛会让他忍不住挣扎。”皇甫晏握著刀,没有立刻下手,“必须將他捆绑。”
“不用捆。”
皇甫謐突然开口,从藤箱中取出一个鹿皮卷。展开后,里面插满了长短不一的银针。
皇甫謐抽出三根长达数寸的银针,凝神静气,看准了士兵的几个大穴,环跳、伏兔、血海。
內针,转针,推针。
士兵原本不断抽搐的肌肉在银针刺入后竟然鬆弛了下来,紧咬的牙关也微微鬆开。
“这是缓急止痛的针法。能在半个时辰內减少此人下半身的痛觉。”皇甫謐退后半步,“动刀吧。老夫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不是欺世盗名。”
文鸯点头。有了这种类似半麻醉的配合,手术的成功率將大幅提升。
“动手。”
皇甫晏没有任何犹豫,刀尖刺入那层药痂边缘。
她顺著伤口的走势將那层硬壳整块挑落。硬壳揭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伤口內部的景象惨不忍睹,原本鲜红的肌肉组织已经变成了灰黑色。在失去药痂压迫的瞬间,暗红色的血液直接如同泉水般涌出。
“血崩了!”阿蛮惊呼出声。
“拿盐水!”文鸯厉声喝道。
阿蛮立刻抱起一个陶罐。
“直接对著伤口倒下去!”
淡盐水从陶罐中倾泻而下,直接倒在翻卷的血肉上。即便有皇甫謐的针灸压制,士兵依然发出一声惨叫。文鸯和陈奉两人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和胯部,將他强行压在榻上。
盐水冲刷著伤口,將脓液、秽物和腐肉残渣全部冲洗出来。
“把所有发黑的死肉全部剔除!一块都不能留!”文鸯接著道。
皇甫晏紧紧咬著下唇,脸色苍白,但手却极稳。一块块腐肉被她乾净利落地切下,丟弃在一旁的木盆里。
“看清楚正在喷血的血脉。”文鸯二指撑开皮肉创口,“用夹子钳住它的两端,止血。”
皇甫晏用铜製夹子暂时夹住破口两端,出血量瞬间大幅减少。
“用丝线结扎血管两端,然后我会鬆开夹子。”文鸯將蚕丝线递给皇甫晏,从她手中拿过夹子继续夹著血脉。
皇甫晏平復了一下加速的心跳,在铜行灯光下凑近创口,按照文鸯的指引將破裂的血管两端牢牢结扎。鬆开铜製夹子后,血管彻底停止了喷血。
这是扎闭止血法。没有显微镜,缝合血管几乎不可能做到,文鸯只能退而求其次。
其实早在西汉早期,医书《五十二病方》中就明確记载了用蚕丝线结扎痔核、脓肿根部的治疗方法,完整记录了穿线、打结、结扎、断根的操作流程,只是没人想到可用於止血。
汉魏时期处理金疮大出血只有三种主流方法。一为药物止血,张仲景《金匱要略》的王不留行散能止住浅表小出血,对血管破裂无效;二为烧灼止血,用烧红的烙铁烫烙血管断端,但易引发感染和组织坏死;三为压迫止血,用麻布和药粉按压创口,但对动脉出血完全无效。
好在这根断裂的血管只是条小血管,否则文鸯也只能束手无策。如果结扎了股动脉这类主血管,整条腿会因缺血坏死。
“怎么可能?”皇甫謐眼珠子都快瞪得掉了出来。
文鸯懒得跟他讲原理,“继续,烈酒清洗表层皮肉,准备缝合外伤。”
陈奉用白麻布蘸著烈酒將创口周围擦拭乾净。
隨后,皇甫晏再次换上一根带有羊肠线的弯针,开始缝合外部的伤口。
半柱香后,伤口被紧紧缝合。士兵的大腿上出现了一条肉色蜈蚣。
“用煮过的麻布蘸上黄连膏均匀涂抹在创口周围,再用乾净麻布松松包扎,保持创口洁净,每日换药一次。”文鸯鬆了口气。
皇甫晏放下弯针,退后两步,心臟仍在狂跳。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
在文鸯的指挥下,皇甫晏作为主刀,阿蛮和另外几名士兵作为助手,將营房內七个重伤员全部进行了剖开清洗与重新缝合。
夜色渐渐褪去。
文鸯靠在营房的门框上,闭目养神。
“郎君。”陈奉轻手轻脚地走到文鸯身边,“神了,真神了!”
文鸯睁开眼。
“高热退下去了。刚才几名伤员醒了一阵,甚至还喊著要喝水。”陈奉喜道。
文鸯点了点头,走向营房內部。
皇甫謐正坐在一张案几前,滔滔不绝地讲述;皇甫晏在一旁用毛笔记录。
“沸水煮麻,去其秽气;烈酒洗创,驱其风毒;蚕丝截流,合其血脉……”
皇甫謐抬起头,看向走过来的文鸯。
“你究竟是从哪本古籍上看来的?是华佗的《青囊经》吗?世人皆言其医书已焚,难道竟有残卷留存?”皇甫謐激动道。
“以后你就知道了。”文鸯打了个马虎眼,“先生现在还觉得我是欺世盗名吗?”
皇甫謐老脸一红,嘟嘟囔囔了半天,没憋出一个屁来。
皇甫晏站起身,微微低头:“將军於医道有真知灼见,晏愿以师礼事之。”
“郎君!”尹大目突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马先生!您把马先生给忘了!”
眾人赶忙来到隔壁营房。
皇甫謐走向了营房內侧的木榻,榻上躺著的正是昏迷的马钧。
马钧的面色青灰,双目紧闭,呼吸短促微弱,胸腔的起伏微乎其微。
皇甫謐伸出左手,三指搭在马钧的腕脉上。沉吟片刻,他又翻开马钧的眼瞼细看,隨后伸手摸了摸老者的额头与颈侧。
“脉象沉细欲绝,形寒身热。”皇甫謐转头看向文鸯,“这位老者年事已高,连日奔波耗尽气血,又受了惊悸。风寒乘虚入里。他现下脾胃已经衰竭,方才军卒说他喝汤药便吐,便是臟腑已经无法受纳药石。”
文鸯见他一脸找回面子的骄傲神色,知道皇甫謐肯定能救,於是便捧了捧场:“还请先生助我。”
“你懂外伤破溃之术,但论及內理气血、固本培元,老夫才是此道正宗。”皇甫謐等的就是这句话,满脸舒爽。
他转头看向皇甫晏:“阿晏,取我毫针与艾绒来。”
皇甫晏从藤箱底层取出一个长条木匣递了过去。
皇甫謐捻起一根三寸长的毫针,刺入百会,隨后是內关与涌泉,手法如行云流水,丝毫看不出拿毛笔时的颤抖。
文鸯见此也不禁嘆服。肌肉记忆能战胜骨节疼痛,皇甫謐也是个狠人。
“点艾。”
几团揉碎的艾绒被放置在马钧的神闕与关元两处大穴上,用火摺子点燃。
针刺以通经络,艾灸以补阳气。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隨著艾炷的缓慢燃烧,马钧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脸颊上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皇甫謐將毫针逐一拔出,长出了一口气:“命保住了。寒邪已隨汗液逼出,明日辅以小建中汤慢慢调理。旬日之內,不可再受剧烈顛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