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前路漫漫
“我皇甫氏自汉太尉皇甫嵩起,便在这陇东地界扎根。”皇甫謐伸手指,点在祖厉河谷沿线的几个空白位置上,“祖厉县虽废弃,但这河谷沿岸其实並非完全是羌胡的游牧地。这里,有我皇甫宗族的几处大型坞堡。”在汉魏时期,由於中央朝廷对地方控制力减弱,地方世家豪强为了躲避战乱和羌胡劫掠,往往会在险要之地建立高墙深沟的坞堡。这些坞堡內部聚族而居,囤积粮草,甚至蓄养著数百人的私兵部曲。坞堡的主人,就是当地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老夫虽贫,但在整个安定皇甫氏宗族中辈分和名望尚在。更何况,这些年宗族中多有被羌胡所伤者。”皇甫謐看著文鸯,“你昨夜传授外伤奇术,老夫承你的情。你带兵进入祖厉河谷后,沿途坞堡的粮秣盐巴,替换的伤药布帛,老夫可替你借来。”
这番话出口,陈奉和尹大目面露喜色。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还没等二人高兴几秒,皇甫謐便竖起一根指头,“借到军资后,你需放我父女二人离去。”
文鸯盯著皇甫謐没有言语。皇甫謐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但还是强装镇定。
“阿父。”皇甫晏上前一步,隔绝了二人针锋相对的视线,“您昏倒时,女儿已答应文將军隨他前往河西。若此时反悔,便是不诚。”
皇甫謐闻言气急:“阿晏,你怎如此糊涂!你是个未出阁的女子,怎能隨一届粗鄙武夫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紧接著便是些之乎者也,女诫內则,连珠炮似地从他嘴里吐出。
大堂內眾人面面相覷。
“阿父。”皇甫晏等父亲换气的间隙,平静打断道,“我想学文將军的外科医术。文將军答应我了,等到了河西,他会帮您缓解风痹。待我们修成医书,还会资助银钱刊印,造福后世。”
皇甫謐怒其不爭:“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要是说他会起死回生,你信还是不信?”
听到这里,文鸯心道自己还真能起死回生,若当初標·文鸯没有力竭而死,他界·文鸯也不会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文鸯无意掺杂这场家庭闹剧,在他看来这二人想得都有点多了。都落到他手里了,走不走还能由你们决定?
“我信。”
此言一出,堂內眾人皆静。
皇甫晏迎著眾人诧异的目光,脸色有些微红,乾巴巴地找补了一句:“文將军当初在朝那说过他会治金创痉,昨日他便做到了。我相信文將军这样的人不会口出狂言。”
她心底的想法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她沉浸医道十余载,每天都过著按部就班的日子。然而昨夜主刀时,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了更复杂的情感。
是震惊?是紧张?是喜悦?是渴望?是刺激?还是不安?
她不知道。在当时几欲衝破胸腔的心跳声中,她已经什么都分不清了。
文鸯適时开口,结束了这场毫无意义的爭执:“好了,你们一个都走不掉。皇甫謐,你好像忘记了,我是一个大魏钦定的叛將,是谁给你的勇气跟我谈条件?”
皇甫謐这才回过神,额上流下几滴冷汗。
是啊,如今他的处境可不是文鸯的幕僚,而是被强掳来的俘虏。这两日文鸯以礼待他,竟让他有些飘飘然了。
皇甫謐沉默片刻,最终垂下头嘆道:“郎君说的是,是老夫想当然了。”
文鸯拱了拱手,给他找了个台阶下:“皇甫先生高义,不必如此。他日文鸯若在河西立足,皇甫氏的借粮之恩必当十倍奉还。”
“除了后勤,我也能做些事。”尹大目见气氛转好,立即开口,指著祖厉河谷外围的几个代表大魏烽燧的小黑点。
“祖厉河谷虽无驻军,但曹魏在沿河的制高点上,依然留有零星的烽燧台,用以传递边警。戍卒一旦点燃狼烟,陈泰的追兵便会知晓我们的去向。”
“大魏兵部的驛传条令、烽燧密码、以及公文的行文格式我都倒背如流。”尹大目看著文鸯,“到了烽燧台前,我可以向安定郡方向发送『叛军向西窜入六盘山』的假信號。”
还得是大目懂事。文鸯讚赏地点点头,但隨后说道:“不必,陈泰不蠢,在祖厉河谷点燃烽燧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坐在胡床上的马钧也来了精神:“我……我也有……有一计。”
马钧虽不通兵法,但懂水利机括。他提议,祖厉河两岸多生有坚韧的旱柳与檜柏,大军可在行军途中命军卒伐木。他沿途便可画出图纸,让军卒提前削制榫卯木排。待抵达鸇阴渡口时,不必担心杨欣烧船,他有办法让大军渡河。
文鸯双手撑在木案上看著这张雍凉地图,心中图谋霸业的野火止不住地燃烧。
他想到了皇甫謐提到的皇甫氏族的坞堡,一个大胆的构想在脑海中逐渐形成。文鸯越想越觉得可行,一时间居然忘了正在议事,自顾自地低头沉思了起来。
堂內眾人见主將没了声音,也自觉地沉默起来。直到半炷香后,文鸯取出一块布帛写了些什么,才抬起头说道。
“陈奉。”文鸯下达军令。
“属下在!”
“传令全军,修整三日。將萧关武库內可用的军资全部装车。皇甫先生备足伤药,马先生也可去看看,有什么用得上的一併带上。”
“三日后,拂晓拔营。”
接下来的三日,萧关內一片忙碌。
受伤的士兵们逐渐痊癒,没受伤的士兵们也將体能调整到了巔峰状態,五百余匹战马更是吃饱喝足,每日都能听见高昂的嘶鸣自马厩传出。
皇甫謐则带著几名士兵在关內的军仓和周边土塬上搜集了大量可用作止血和祛寒的草药,全部烘乾装箱。
马钧也没有閒著,他指挥著十几名身强力壮的士兵將萧关城墙上的器械全部拆解,取下了上面的金属构件、绞绳和青铜齿轮。
第三日拂晓。
三百余名换上边军冬装、跨骑战马的骑兵,护卫著十几辆满载物资的輜重车和两架马车,悄无声息地从北门离开了萧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