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少年天子
正元二年,二月十四。洛阳皇宫,式乾殿东堂。初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欞落在地上。曹髦端坐在漆木长案前,身著素色常服,没有佩戴玉饰。面前的案几上铺著一张左伯纸,右侧放著一方淄石砚。
他右手握著一支紫毫笔,正在临摹熹平石经帖。蔡邕当年为了统一儒家经典的文字,曾將此经文刻於石碑之上立於太学门外。
东堂的四个角落里分別站著一名小黄门。这四人半月前刚从大將军府调入內廷,顶替了原本服侍曹髦起居的旧人。
他们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案几前的少年天子身上,记录著他写了多少字,看了什么书,甚至嘆了几次气。
上个月,司马师在许昌病亡。曹髦得到消息的当晚立刻向尚书台下达了一道詔书:命正在许昌平叛的司马昭接替其兄,留守许昌防备东吴;令尚书傅嘏率领十万中军主力返回洛阳。
他第一次试图收回皇权的行动以失败告终。司马昭根本没有遵从詔令,直接率领大军渡过洛水,屯兵於洛阳城南。满朝文武无人发声,曹髦最终只能出城册封司马昭为大將军、录尚书事。
一名中黄门双手捧著一封奏疏从殿外走入,在曹髦的案几前方站定。按照大魏朝仪,內侍面见天子需行大礼,但这名中黄门连腰都没有弯一下。
面见天子不躬身,此为大不敬,夷三族。
他將奏疏放在曹髦正在临摹的纸张边缘,压住了几个刚刚写好的墨字。
“陛下。”中黄门开口,“大將军奏请,太后所居长秋宫年久失修,需抽调內廷工匠修缮,修缮期间请太后暂居偏殿,请陛下准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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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太后是明帝曹叡的皇后。正是郭太后出面,才將曹髦从东海国迎立入洛阳继承大统。太后是曹髦在洛阳宫中唯一名义上的长辈,也是大魏皇权法统的最后象徵。而永寧宫地处偏僻,虽然只是暂迁,但这明显是司马昭对曹髦的试探。
角落里的四名宦官投来鹰隼般的视线。
曹髦的视线一直落在笔尖上。奏疏压住纸张时,他的手腕微微提了一下,紫毫笔在纸上继续游走,將“忍”字写完最后一道笔划。
他放下紫毫笔,抬起头,脸上掛著温和的笑容。
“大將军日夜为国操劳,还要分心过问內廷之事,实在辛苦。只是太后居处乃国母仪轨所在,移宫之事需先请太后懿旨,朕不便独断。便请大將军先与太后商议,太后若是应允,朕无不准的道理。”
他站起身:“有劳你跑一趟。来人,赏布一匹。”
中黄门听到这话,隨意地拱了拱手,没有领赏,迈著大步走出了东堂。
角落里的四名宦官收回了目光。
曹髦低垂著眼帘,面无表情。
过了片刻,一名身穿素色曲裾深衣的女子缓步走入东堂,身后跟著两名贴身侍女。
女子未施粉黛,头上只插一支髮簪,衣著朴素。她是曹髦的同母亲姐,东海定王曹霖的长女,安陵长公主曹婉。
曹婉比曹髦年长三岁,因父亲去世孝期未满,故而至今尚未出阁。曹髦被迎立为帝后,原本陪侍郭太后的她晋封为长公主,名正言顺地继续留在宫中。
她转过身看著那四名宦官:“太常寺昨日已呈上奏疏,三日后陛下需亲临辟雍,为太学博士讲《尚书》,按制需提前三日散斋,摒绝外扰。”
四名宦官的脸色微变。
“奴婢这就退下。”
四名宦官弓著身子退出了东堂殿门,但依然在门外的廊柱下方站立,遮蔽了阳光,眼神透过雕花窗欞落入殿中。
曹婉確认宦官们退远后才转过身,吩咐侍女將一个黑漆木托盘放在案几上,轻声说道:“歇歇吧。”
两人隔著案几坐下。曹髦抬起头,神色肉眼可见的疲惫。
他嘴唇微动,压低声音:“阿姊,司马昭要將太后暂迁永寧宫。开了这个先例,说不定下一次便是永迁。如今这殿里殿外全是他们的人,满朝文武也皆司马氏门生故吏。”
曹婉表情不变,伸出右手蘸取少许药汁,在漆木案几上划动。
“文鸯。”
曹髦看著那两个婉约秀气的小字,眼底闪过一丝疑问。
曹婉没有去看案几,嘴唇未动,但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曹髦耳中。
“太后母家陇西郭氏在关陇河西经营数十年,这消息是通过郭氏內廷採买的暗线直接送到我手里的,无人知晓。”
“乐嘉城兵败后,文鸯带著几百名残兵一路向西突围,雍凉刺史府已经下发了海捕文书。”
“蜀將姜维在汉中大规模集结兵力,陈泰已经將西线所有能调动的郡兵全部抽调到了陇西。”
曹婉眼神锐利,却面带和煦的笑意。宫外的宦官瞥视一眼,姐弟二人似乎在愉悦地討论著经史。
“阿弟,文將军是能在乐嘉城外单枪匹马冲阵几万大军营寨的勇武之人,定不是苟且偷生的鼠辈。他带著残兵向西,需要粮食,需要战马,唯一的选择就是趁西线兵力空虚拿下一个河西重镇,拥兵自立。”
曹婉盯著曹髦的眼睛:“这是一个机会。”
“司马氏与文鸯乃血仇,乐嘉城一战文鸯嚇死了司马师,司马昭恨不得將他碎尸万段,文鸯定不可能归顺司马氏。”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替他爭取时间。”
曹髦眼中放光,看向曹婉:“阿姊想如何做?我们可无法干预外朝的军令。”
“郭氏在雍凉各地的郡府驛站中多有相熟的书佐和刀笔吏。我会动用郭氏库房,將金银通过商队散播出去。”
“各郡的军政文书需先匯总到刺史府,刺史府每五日分拣一次,紧急军情直发洛阳,非紧急的文书隨每月一次的州郡计簿车一同送往洛阳。销毁文书行不通,但若是拖延些时日却无伤大雅。”
“我会让商队买通文吏,但凡收到关於文鸯的文书便一律以字跡模糊需覆核为由打回下属县府重审,压到下一次计簿发车时再送。这一压至少能拖延二十日以上。”
“除此之外,让商队在沿途的客舍中散布文鸯已死的流言,这又能拖延大量的时间。”
“司马昭刚刚接手大权,清洗叛党残余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再加之提防蜀国北伐,定没有精力去核实文鸯的死讯。哪怕半个月后公文送到了洛阳,他也只会下令该地郡兵去清剿,绝无可能在这个时候调动陇西的大军去西北。”
“只要能给文鸯爭取到足够的时间,他在西北必然能成气候。届时西北大乱,姜维若是再从汉中出兵,司马氏便会陷入两线作战的境地。”
曹髦安静地听完,提起紫毫笔写下了一个字。
养。
让文鸯在西北野蛮生长。
他抬起头,望向殿门外那方四角天空。
与此同时。洛阳城南,大將军府內。
大將军司马昭正坐在正堂的主位上,面前摆放著数张雍凉舆图。
傅嘏正站在舆图侧面,手里拿著一根木桿指著汉中与祁山的方向,面色枯槁,咳嗽了几声:“大將军,姜维在汉中囤积粮草,修缮栈道,其兵锋所指,极有可能是雍州。”
钟会站在一旁,頷首补充道:“姜维素有北伐之志,如今大將军新掌大权,他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司马昭眼神凝重地看著舆图,沉默不语。他身旁主簿適时翻开手中简牘,稟报了一件公文。
“大將军,雍州刺史部发来一份公文,叛將文鸯带著几百残兵夺下萧关后便不知所踪。雍州刺史王经请示,是否需要联动凉州刺史府协同追剿?”
司马昭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为何现在才报?”他有些恼怒,拿起笔在那份公文上隨手画了一个標记。
“让王经自己去抓!抓不到,他这个刺史也不用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