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石头
阿豆的手破了。第一天他没说。晚上回来,手藏在袖子里,江寻没看见。第二天早上,江寻看见他洗手的时候手抖,走过去,把他的袖子擼上去。
两只手掌全是血泡,有的已经破了,肉翻出来,沾著灰。
“怎么不说?”
阿豆把手缩回去:“没事。”
江寻没说话,进屋拿了块布,出来拉过他的手,给他包上。阿豆站著不动,眼睛看著他的手。
“疼不疼?”
“不疼。”
江寻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去矿上的路上,阿豆走在后面。江寻回头看他,他低著头,走得慢,但一直跟著。
矿头看见阿豆的手,笑了。
“小崽子,第一天就受不了了?”
阿豆没说话。
“受不了就滚。”矿头说,“一天两个铜板有的是人干。”
阿豆还是没说话,走到石头堆那边,蹲下来搬石头。
江寻看了一会儿,转身往矿坑里走。
那天江寻挖得比平时快。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就挖。挖到中午,帐房喊歇工,他出来,看见阿豆还蹲在石头堆那儿,一块一块搬。
他走过去,站在阿豆旁边。阿豆抬头看他,脸晒得通红。
“吃饭。”江寻说。
阿豆站起来,腿有点晃。两个人走到旁边,江寻掏出黑面饃,掰一半给他。阿豆接过去,慢慢啃。
“下午別搬了。”江寻说。
阿豆愣了一下。
“去找矿头,说换个活。”
阿豆摇头:“他不给换。”
江寻看著他。
“昨天我问过。”阿豆说,“他说就这个活,不干就走。”
江寻没说话。
阿豆把最后一口饃咽下去,站起来:“哥,我去搬了。”
江寻看著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矿坑走。
下午收工,江寻出来的时候,阿豆还在搬。旁边堆的石头少了一半,他的手又在流血,布已经染红了。
江寻走过去,把他拉起来。
“走。”
阿豆被他拽著,走了几步,回头看那些石头。江寻没回头,一直拉著他往家走。
到家,阿婆已经在门口等著了。听见他们回来,她站起来,摸过来。
“今天怎么这么晚?”
江寻没说话,把阿豆的手拉到阿婆面前。阿婆摸到那些血,摸到那些破了的皮,手抖了抖。
“怎么弄的?”
阿豆说:“搬石头。”
阿婆没说话,拉著他们进屋。她让阿豆坐下,自己摸索著去找药。家里没什么药,只有一点草木灰。她抓了一把,敷在阿豆手上,又用布包好。
“疼不疼?”阿婆问。
阿豆摇头。
阿婆嘆了口气,手摸到他的脸上:“孩子,你才多大。”
阿豆没说话。
那天晚上,粥煮好了,三个人坐下喝。阿豆用没受伤的手端著碗,喝得很慢。江寻看著他,不说话。阿婆也不说话。
喝完粥,阿豆把今天的铜板掏出来,放进布包。两个,是他今天挣的。江寻也放进去三个。六百八十三个。还差三百一十七个。
阿豆看著布包,说:“哥,快一半了。”
江寻点点头。
夜里阿豆睡著,江寻没睡。他坐在炕沿上,看著阿豆的手。月光照进来,照在那块包著的布上,布上有血渗出来。
他想起阿婆说的话:你怕不怕?
他不怕。但他怕阿豆的手烂掉。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矿头。
“换活。”他说。
矿头正在喝茶,抬头看他:“什么?”
“阿豆的活,换一个。”
矿头笑了:“凭什么?”
江寻看著他,没说话。
矿头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围著他转了一圈。
“凭什么?”矿头又问了一遍。
江寻还是没说话。
矿头站住,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行,给你个面子。”矿头说,“让他去推车。推一天,三个铜板。”
江寻站著没动。
“怎么?嫌多?”
“他手伤了。”
矿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伤了?伤了正好,推车不用手用脚。”
江寻看著他,没说话。矿头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挥了挥手:“行了行了,爱干不干,不干滚。”
江寻转身走了。
回到石头堆那边,阿豆已经在搬了。江寻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下午去推车。”他说。
阿豆抬头看他。
“推车一天三个铜板。”
阿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哥,你去找矿头了?”
江寻没说话。
阿豆继续笑,笑得眼睛眯起来。他站起来,说:“哥,我去推车。”
下午阿豆去推车。车是装矿石的,一车几百斤,要推几百步,推到洞口。阿豆推了一趟,腿打颤。推第二趟,摔了一跤。第三趟,爬起来继续推。
江寻在矿坑里挖矿石,挖一会儿就出来看一眼。阿豆推车的时候低著头,一步一步往前挪,挪到洞口,把矿石倒掉,再推著空车回去。
晚上收工,江寻出来,阿豆蹲在车旁边,喘气。
“走。”
阿豆站起来,跟著他走。走得很慢,腿一直抖。
到家,阿婆已经把粥煮好了。阿豆坐下,手还在抖,端不住碗。江寻把碗接过去,端著让他喝。
阿豆喝了几口,放下。
“哥,我今天挣了三个。”
江寻点点头。
晚上数钱,六百八十六个。还差三百一十四个。
阿豆躺下,很快就睡著了。江寻看著他,看了一会儿,躺下。
第二天阿豆还是去推车。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的手慢慢好了,腿也不抖了。推车推得越来越快,一天能比前一天多推几趟。
矿头有一天站在洞口看,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二狗在旁边说:“那小崽子还挺能扛。”
矿头看了他一眼,他就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收工,阿豆跑过来找江寻。
“哥,我今天推了三十趟。”
江寻看著他。
“三十趟,比別人都多。”阿豆说,眼睛亮。
江寻点点头,往家走。阿豆跟在后面,脚步轻快。
到家,他把今天的铜板交给江寻。三个。江寻也放进去五个。今天是五个,帐房说他挖得快,多给了两个。
阿豆数了数,说:“六百九十八个。还差三百零二个。”
阿婆在旁边听著,笑了:“快了。”
阿豆也笑。
那天夜里,江寻躺著,听著阿豆的呼吸声。呼吸声很均匀,睡得很沉。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