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意外的合作
周末,读书会照常进行。討论结束后,人陆续散了。宋知夏叫住顾寻。
“顾寻,等一下,我有个事跟你说。”
顾寻停下来。
宋知夏走过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印著“文艺报”三个红字。
“我哥在《文艺报》工作,他们最近策划一个专题,叫『青年作家与改革开放』。”宋知夏把信递过来,“我哥看了你那篇《坡上宴》,托我问你,愿不愿意给他们写篇文章?”
顾寻接过信,打开看。
信不长,是宋知夏的哥哥亲笔写的。字跡端正,一笔一划。
“顾寻同志:
“我是宋知夏的哥哥宋知秋,在《文艺报》编辑部工作。最近我们策划了一期专题,主题是『青年作家与改革开放』,想约请一批有潜力的年轻作家撰写文章,谈谈他们对新时期文学创作与时代关係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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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了您的《坡上宴》,深为触动。您在作品中展现出的对乡土变革的观察力,对普通人命运的关切,正是我们这期专题希望呈现的。
“特此致信,恳请您为专题撰写一篇文章。字数三千左右,文体不限,散文、隨笔、创作谈均可。截稿日期七月初。
“盼覆。
“宋知秋
“1986年6月10日”
顾寻把信看了两遍,折好,还给宋知夏。
“我考虑一下。”
宋知夏说:“行。不过我哥说了,稿费虽然不高,但《文艺报》影响力大,好多作家都是从那儿起步的。他让我转告你,不用有压力,写你想写的就行。”
顾寻点点头。
“谢谢。我考虑好给你回话。”
宋知夏笑了。
“行,那我等你信儿。我哥那边不急,你慢慢想。”
她转身走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顾寻站在原地,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文艺报》。他知道这份报纸的分量。
前世他也上过,那是九十年代初的事了。那时候他已经出了几本书,小有名气。《文艺报》约他写专栏,他写了几篇,反响不错。后来那些文章收进了他的散文集里。
现在,他们主动来找他。
早了五年。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往回走的路上,他想著这篇文章该怎么写。
“青年作家与改革开放”——这个题目太大,容易写得空。
他不想写那些套话。
什么“时代召唤”啊,“歷史使命”啊,那些词他听了太多,自己也写过太多。
前世写过无数篇,现在一篇也不想再写。
他想起村里那些事。
改革开放在那片黄土坡上,是怎么一点点发生的?
不是报纸上那种轰轰烈烈,不是文件里那种高大上。是具体的,细微的,一点一滴的。
比如,包產到户之后,徐婆家的鸡多养了几只。
以前是定额,养多了也没用。现在不一样了,养多少都是自己的。
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还是去鸡窝摸鸡蛋。
可摸出来的鸡蛋,不再是攒著等娃回来吃,有时候也拿去供销社换点盐,换点针线。
比如,拐子贵去砖窑挣的钱,比以前多了一点。
砖窑的活还是累,一块砖还是一分钱。可活儿多了,不用等。以前十天有五天閒著,现在天天有活干。
他腿还是疼,疼得半夜睡不著。可他数钱的时候,脸上的褶子会舒展开一点。
比如,村里有人开始琢磨著做小买卖了。顾老三的儿子,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从县城驮些日用品回来卖。
肥皂、火柴、针头线脑,挣个差价。开始没人敢买,怕贵。
后来发现比供销社便宜,就都来找他。他每天早出晚归,脸上带著笑。
比如,秀儿念书的事。
以前村里小学,老师三天两头不来,来了也教不了什么。现在不一样了,公社重视教育,派了个年轻老师来。
那老师是县里师范毕业的,教得认真。秀儿趴在窗外听课,她看见了,把秀儿叫进去,让她坐在最后一排。不收钱。
那些变化,小,但真实。
他想,就写这些。
写那些鸡,那些砖,那些自行车,那些煤油灯下的课本。
写改革开放在一个孩子眼里,是怎么样的。
他想著想著,不知不觉走到了宿舍楼下。
有人在等他。
沈阑珊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她穿著件白衬衫,头髮扎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
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一块一块的。
看见他,她走过来。
“顾寻,正好。”
顾寻说:“什么事?”
沈阑珊打开文件夹,取出一沓纸。
“翻译稿,你上次看过的那个版本。我改了一遍。”
顾寻接过来,翻了几页。
上面密密麻麻的,有英文,有中文,有划掉重写的痕跡。有些地方用铅笔標了问號,有些地方用红笔划了线。
沈阑珊说:“你上次提的那几个问题,我都改了。你再看看,还有没有別的问题。”
顾寻一页一页翻过去。
看到王婆子那段,他停了一下。
沈阑珊翻成:
“her hands were like dry twigs, veins bulging, knuckles large and rough.”
旁边用铅笔写著:gnarled?
顾寻说:“这个用得好。”
沈阑珊说:“哪个?”
顾寻说:“gnarled。比large and rough准。”
沈阑珊点点头,用红笔把那个词圈了起来。
继续翻。
看到李跛子送水壶那段,沈阑珊翻成:
“he handed over the canteen. it was old, the paint had peeled off, but it was wiped clean and shining.”
顾寻说:“shining好。”
沈阑珊说:“上次你说spotless太乾净了,少了点感觉。我想了想,改成shining。”
顾寻说:“对。”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一行铅笔小字:
“这段最难。跪下去磕头,这种动作,英文读者能懂吗?”
顾寻想了想。
“加个注吧。磕头是中国人的大礼,不是跪下就行。”
沈阑珊说:“我写了,你看看行不行。”
她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上面用英文写了一段注释,解释磕头在中国文化里的含义。
顾寻看了,点点头。
“行。”
沈阑珊把那沓纸收回来,装进文件夹里。
她看著顾寻,忽然问:“刚才宋知夏找你什么事?”
顾寻说:“她哥在《文艺报》工作,约我写篇文章。”
沈阑珊眼睛亮了一下。
“《文艺报》?那个专题我知道,『青年作家与改革开放』。我们系里还討论过,说这个题目选得好。”
顾寻说:“你听说了?”
沈阑珊说:“嗯。我们老师还推荐了几个作家,让关注。你也在名单里。”
她顿了顿。
“你答应了?”
顾寻说:“考虑中。”
沈阑珊点点头。
“你打算写什么?”
顾寻想了想。
“写村里的事。改革开放在村里是怎么样的。”
沈阑珊说:“能具体说说吗?”
顾寻说:“写徐婆多养了几只鸡,拐子贵多挣了几块钱,顾老三的儿子开始做小买卖,秀儿能进学堂听课了。”
沈阑珊听著,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这个角度好。”
顾寻说:“怎么好?”
沈阑珊说:“不是大话,是真事。不是那些空泛的议论,是具体的人怎么活。你写小说是这样,写文章也是。”
顾寻没说话。
沈阑珊忽然笑了。
“今天这两件事,还挺有意思的。”
顾寻说:“怎么?”
沈阑珊说:“你写文章,是往外说。我翻译,是往外送。都是想让更多人看见你写的那些人。”
她顿了顿。
“一个写给中国人看,一个想让外国人看。正好凑成一对。”
顾寻想了想。
“是挺巧的。”
沈阑珊看著他。
“顾寻,你最近运气是不是特別好?”
顾寻说:“不知道。”
沈阑珊说:“我觉得是。”
她笑了笑,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你那篇文章,写好了给我看看。”
顾寻说:“好。”
她走了。
顾寻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拐角。
风吹过来,有几片叶子落下来。
他想起沈阑珊刚才说的那句话。
“都是想让更多人看见你写的那些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那里头,是沈阑珊改了又改的翻译稿。
他想起她刚才问的那个问题。
“磕头,英文读者能懂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在努力让他们懂。
他上楼,回到宿舍。
刘建军正趴在桌上写信,看见他进来,头也没抬。陈建国在床上躺著看书。王维坐在窗边,对著窗外发呆。
顾寻在床边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然后拿出稿纸,开始想那篇文章的事。
写什么?
就写徐婆的鸡,拐子贵的砖,顾老三儿子的自行车,秀儿的课本。
写那些小小的、真实的变化。
写改革开放在一个孩子眼里,是怎么样的。
他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標题:
《我眼中的改革开放》
写了一个开头:
“我老家在甘肃定西,一个叫李家沟的村子。那里有黄土,有沟壑,有旱了千年的地,和活了几辈子的人。
改革开放是什么?在我七岁那年,是徐婆家多养了三只鸡。”
他停下笔,看了看。
还行。
继续写。
窗外,蝉叫起来了。吱吱,一声接一声。
他写著写著,想起沈阑珊说的那句话。
“都是想让更多人看见你写的那些人。”
他低下头,继续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