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村小学的图书角
第二天吃过早饭。小月眼巴巴地看著顾寻。
“哥,今天去我们学校看看不?”
顾寻放下碗筷。
“去。”
母亲在一旁纳鞋底。
闻言抬头笑了笑。
“去吧。”
“王校长前几天还念叨你呢。”
“念叨我啥呀娘?”
顾寻好奇地问。
“还能啥。”
母亲笑著低头纳鞋底。
“念叨你有出息,给咱村爭光了。”
村小学在村子东头的坡地上。
和顾寻记忆里没什么两样。
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呈“品”字形排列。
房顶的麦草已经发黑。
墙壁上的黄土被雨水冲刷出道道沟痕。
窗户上没有玻璃。
钉著厚厚的、泛黄髮脆的塑料布。
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
正是暑假。
学校里静悄悄的。
只有最东头那间教室的门虚掩著。
小月熟门熟路地跑过去。
推开教室门。
脆生生地喊。
“王校长!我哥来了!”
顾寻跟著走进去。
教室里光线昏暗。
空荡荡的。
旧木板搭成的课桌和长凳摆放得还算整齐。
黑板上用粉笔写著放假通知。
字跡已经有些模糊。
空气里瀰漫著尘土和旧纸张的味道。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教室后面的小隔间里走出来。
他戴著老花镜。
手里拿著一本卷了边的书。
正是王校长。
也是村里唯二的正式老师。
“顾寻回来啦?”
王校长摘下眼镜。
脸上露出笑容。
快步走过来握住顾寻的手。
“好,好!出息了!”
“我们在《人民文学》上看到你的《破上宴》那篇文章了。”
“陈老师特意从乡里借来的。”
“真没想到,咱村也能出个作家。”
他的手很粗糙。
但握得很用力。
顾寻能感觉到那双手上传来的朴素欣慰与激动。
“王校长,您身体还好吧?”
顾寻问道。
“好,好!”
王校长笑著点头。
“就是老花眼越来越厉害了。”
“看字都得凑到跟前。”
他拉著顾寻往教室后面走。
“来,看看咱们的『图书角』。”
“你妹妹可是大功臣!”
“真的吗王校长?”
小月立刻凑过来。
脸上满是骄傲。
“当然是真的。”
王校长摸了摸小月的头。
“每天都来整理图书,比谁都认真。”
教室最后面靠墙的位置。
用几块旧木板和砖头搭起了一个简易的书架。
木板不够平整。
砖头也大小不一。
但搭得很稳当。
书架上铺著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
正是母亲省下来的那块。
书架上的书並不多。
最显眼的是一排旧课本。
语文、算术、自然都有。
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齐全。
书角捲起,纸张泛黄。
显然被反覆使用过很多年。
旁边是几本旧杂誌。
《少年文艺》《儿童时代》。
日期都是两三年前的。
还有几本薄薄的连环画。
《小兵张嘎》《鸡毛信》之类的。
但所有这些书刊。
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书脊朝外,高矮有序。
每一本都乾乾净净。
没有卷角,没有污渍。
书架最上层。
放著一个用作业本纸订成的小册子。
封面上用稚嫩的笔跡写著“图书借阅登记本”。
这就是黄土坡村小学的“图书角”。
简陋得让人心酸。
却又整洁得让人肃然起敬。
“书还是太少了。”
王校长嘆了口气。
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旧课本。
“孩子们想看课外书,难啊。”
“就这些,还是这些年东拼西凑来的。”
“加上你上次寄钱买的那些。”
“才勉强攒起来这么点。”
“哥,你上次寄的钱,我都用来买新书了。”
小月连忙说道。
“我知道。”
顾寻摸了摸她的头。
正说著。
教室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几个小脑袋从门框边探出来。
有男孩有女孩。
都晒得黑黝黝的。
穿著打补丁的衣服。
眼睛亮晶晶地朝里面张望。
带著好奇和怯生生。
小月立刻挺起小胸脯。
跑过去把他们拉进来。
“进来呀!怕啥!”
“这是我哥!顾寻哥!”
“顾寻哥可厉害了,是清华大学的学生!”
孩子们被拉进来。
挤在一起。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不说话。
只是用混合著敬畏、好奇和害羞的目光。
偷偷打量著顾寻。
顾寻蹲下身。
让自己的视线和孩子们平齐。
他朝他们笑了笑。
“你们好。”
“放假了怎么还来学校?”
一个胆子大点的男孩。
剃著光头。
吸了吸鼻子。
小声说。
“来……来看书。”
“小月姐说,暑假也可以借书。”
“对,我跟他们说过。”
小月点点头。
“看完要还回来,还要登记。”
另一个扎著稀疏羊角辫的女孩。
声音细得像蚊子。
“我想看《小灵通漫游未来》。”
“还没轮到呢。”
顾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看这些孩子。
又看看那个简陋的书架。
再看看小月脸上骄傲又期待的神情。
他站起身。
从隨身带来的帆布包里。
拿出特意给小月买的几本辅导书。
崭新的封面。
清晰的印刷字体。
有《初中语文基础训练》。
有《数学应用题精讲》。
还有《自然常识图册》。
他又想了想。
从包里更深的地方。
小心翼翼地拿出另外几本书。
这几本书的装帧明显不同。
纸张更白,印刷更精美。
封面是彩色的。
一本是《中国古代神话故事》(插图版)。
一本是《趣味数学游戏》。
还有一本厚厚的《少年科学画报》合订本。
他把这些书。
连同给小月的辅导书一起。
轻轻放在那个简陋的书架上。
新旧书籍放在一起。
对比鲜明。
“这些书。”
顾寻转过身。
对围在身边的孩子们。
也对王校长和小月说。
“放在这里。”
“大家都可以看。”
孩子们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紧紧盯著书架上那些崭新的、彩色的书。
想靠近又不敢。
小脸上写满了渴望。
“哥!你怎么买了这么多新书!”
小月惊喜地喊道。
她跑到书架前。
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书的封面。
“这些是我哥从bj。”
“从清华大学带回来的!”
小月郑重地对其他孩子说。
“特別好的书!”
“大家要爱惜,不能弄脏弄破!”
“要看的话,还得在我这里登记!”
她说著。
跑到书架前。
拿下那个“图书借阅登记本”。
很认真地翻开。
拿出自己那支短铅笔头。
一副准备开始工作的模样。
王校长看著这一幕。
眼圈有些发红。
他推了推老花镜。
声音有些发哽。
“顾寻啊……”
“这……这真是太谢谢你了。”
“这些孩子,有福气啊。”
顾寻摇摇头。
“王校长,不用客气。”
“书就是给人看的。”
“放在图书馆里是看。”
“放在咱们黄土坡,也是看。”
“能让孩子们多认识几个字。”
“多知道点山外面的事。”
“这书才算没白印。”
他走到书架前。
拿起那本《中国古代神话故事》。
翻开。
里面是精美的插图和拼音注释。
他招呼孩子们。
“来,咱们一起看一篇?”
孩子们犹豫了一下。
慢慢地围拢过来。
顾寻坐在一张旧凳子上。
孩子们或蹲或站。
围在他身边。
他翻开“大禹治水”的故事。
开始慢慢地读。
遇到孩子们可能听不懂的词。
就简单地解释几句。
“禹带领人们。”
“用疏导的办法。”
“把洪水引到大海里去。”
“他三次经过自己的家门。”
“都没有进去。”
“顾寻哥,疏导是什么意思?”
一个小男孩举手问道。
“疏导就是顺著水的方向。”
顾寻耐心解释。
“把洪水引到该去的地方。”
“就像咱们村的排水沟一样。”
孩子们听得入了神。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书上的插图。
看著顾寻的嘴。
连那个最调皮的男孩。
也安静了下来。
阳光从钉著塑料布的窗户透进来。
在昏暗的教室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灰尘在光柱中轻轻飞舞。
顾寻读书的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迴荡在安静的教室里。
王校长站在一旁。
背著手。
脸上带著欣慰的笑容。
小月则拿著登记本。
假装严肃地维持秩序。
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读完一篇。
顾寻合上书。
孩子们还意犹未尽。
“顾寻哥,再读一篇吧。”
孩子们小声恳求。
“明天再读好不好?”
顾寻笑著说。
“今天先留个念想。”
“顾寻哥,bj有多大?”
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孩鼓起勇气问。
“有书里画的那么大吗?”
顾寻想了想。
说。
“bj很大。”
“有很多很多楼。”
“很多很多人。”
“还有很多很多书。”
“比咱们这个图书角多几千倍几万倍。”
孩子们发出低低的惊嘆。
“哇,这么多书!”
一个小女孩小声惊呼。
“我也想去bj看书。”
“但是。”
顾寻看著他们。
很认真地说。
“再大的地方。”
“也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再多的书。”
“也是一个字一个字读下来的。”
“咱们黄土坡是小。”
“但只要肯读书。”
“肯认字,肯动脑子。”
“將来也能走到很大的地方去。”
“看到很多很多的书。”
孩子们似懂非懂。
但都用力点头。
“我们会好好读书的!”
孩子们齐声说道。
顾寻又拿起那本《趣味数学游戏》。
翻到一页简单的逻辑推理题。
“咱们来玩个游戏?”
“看谁先想出来?”
这下连那个光头男孩也来了兴致。
使劲凑过来看。
“我先来!我先来!”
他大声喊道。
小小的图书角前。
气氛变得热烈起来。
孩子们爭抢著说出自己的想法。
虽然大多不著边际。
但那种积极思考的劲头。
让顾寻和王校长都忍不住笑了。
快中午的时候。
孩子们才依依不捨地离开。
约好明天再来。
“顾寻哥,明天你还来吗?”
临走前,孩子们问道。
“我儘量来。”
顾寻笑著点头。
小月像个小管家。
把图书角整理了一遍。
把新书旧书重新归位。
登记本放好。
离开学校时。
王校长一直把顾寻送到坡下。
“顾寻啊。”
王校长停下脚步。
看著顾寻。
眼神里有长辈的慈爱。
也有一种託付般的郑重。
“你给咱们村。”
“不只是带来了几本书。”
“你给这些娃娃,指了条路。”
“让他们知道。”
“山外面有更亮堂的世界。”
“读书,真的能改变命运。”
他拍拍顾寻的肩膀。
“好好写你的书。”
“把咱们黄土坡人的精气神写出来。”
“让外面的人看看。”
“在这干山枯岭上。”
“人是怎么活的。”
“又是怎么想著往好里活的。”
顾寻重重点头。
“王校长,我记下了。”
“您放心,我一定写好。”
回窑洞的路上。
小月一直很兴奋。
嘰嘰喳喳说著明天要怎么组织大家看书。
怎么定新的借阅规矩。
“哥,我要定个规矩。”
小月说道。
“看书不能乱翻,不能撕页。”
“还要按时还书。”
顾寻听著。
心里却想著王校长的话。
想著那些孩子渴望的眼神。
想著那个简陋却无比珍贵的图书角。
他忽然觉得。
自己写《旱塬纪事》。
不仅仅是为了记录父辈的苦难与坚韧。
也不仅仅是为了完成对乡亲们的承诺。
或许。
也是为了这些眼睛亮晶晶的孩子。
为了让他们將来读到这本书时。
能知道自己从何处来。
这片土地曾经怎样。
而他们。
又可以走向何处。
回到窑洞。
母亲已经做好了午饭。
简单的烩菜和窝头。
吃饭时。
小月还在兴奋地说著图书角的事。
母亲静静地听著。
偶尔给顾寻夹一筷子菜。
“娘,哥给我们学校带了好多新书。”
小月笑著说。
“孩子们都可高兴了。”
“好,好。”
母亲点点头。
“你哥有心了。”
饭后。
顾寻拿出一些钱。
递给母亲。
“娘,这钱您收著。”
“一部分贴补家用。”
“另一部分。”
“看看能不能给学校换几块窗户玻璃。”
“塑料布不挡风。”
“冬天孩子们上课太冷。”
“再添点新书。”
母亲接过钱。
没有推辞。
只是点点头。
“好。”
“这事娘去办。”
“王校长念叨窗户的事。”
“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娘,辛苦您了。”
顾寻说道。
“不辛苦。”
母亲笑了笑。
“为了孩子们,值得。”
顾寻又拿出纸笔。
给清华图书馆的赵老师写信。
信中。
他简单描述了黄土坡村小学的情况。
描述了孩子们对书籍的渴望。
询问图书馆是否有准备下架。
但內容適合少年儿童阅读的旧书刊。
可以捐赠给这里的图书角。
他写得很恳切。
没有过多渲染苦难。
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和需求。
写完信。
他封好。
准备明天去乡里寄出。
傍晚。
他独自走出窑洞。
爬上窑顶。
夕阳西下。
整个黄土坡笼罩在温暖的金红色光芒中。
远处。
村小学那三间土坯房静静地立在坡地上。
他仿佛能看到。
那间昏暗的教室里。
简陋的书架前。
孩子们簇拥著。
就著窗外最后的天光。
贪婪阅读的样子。
那画面。
比他写过的任何文字。
都更接近文学的本质。
在最贫瘠的土壤里。
守护一粒求知的火种。
等待它有一天。
燎原成照亮命运的光。
夜色渐渐瀰漫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