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化劲之路
第103章 化劲之路空寂的演武场尽头，通往內堂的迴廊下。
一道身影倚坐在一把旧藤椅中，面向著空旷的院落，仿佛在凝视著这场秋雨，又仿佛只是沉浸在无边的寂静里。
正是馆主，杨峰。
不过短短月余未见，这位曾经精悍沉稳的化劲高手，此刻却像是骤然苍老了十余岁。
他身上的灰布劲装依旧整洁，鬢角的白髮添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深刻如刀刻，连那双总是锐利有神的眼睛，此刻也显得有些黯淡疲惫，甚至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暮气与萧索。
先前那道一直注视著门外送別场景的目光，便是来自於他。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杨峰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走近的江明身上。
他眼中有些意外。
他对江明有印象，这个根骨普通、靠著自己苦修突破到明劲进入內院的弟子，沉默勤奋，但在內院並不算突出。
武科风波、林昭被废后，內院弟子人心惶惶，陆续离开，他记得这个叫江明的弟子似乎也再未来过武馆。
此刻见到，也只是以为又是一个来告別的。
杨峰並未起身，只是用那双疲惫的眼睛看著江明，声音有些乾涩沙哑，透著挥之不去的倦意。
“你————也是来向我告辞的吗？”
江明在杨峰身前五步外站定，態度依旧如初入內院时那般，抱拳，微微躬身，声音清晰而平稳。
“师父。”
然后，江明摇了摇头，迎著杨峰略带询问的目光，继续说道：“弟子此番是是来向师父请教问题的。”
请教问题？
杨峰微怔，这个时候，武馆近乎散伙，还有弟子是来请教武学问题的？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江明，依旧是那副沉静的面容，眼神却比记忆中更加深邃平静，不见丝毫慌乱或沮丧。
“哦？什么问题？”杨峰声音依旧平淡，但稍微提起了一丝兴趣。
江明略一沉吟，直接问道：“弟子想请教，暗劲之后的化劲如何突破？”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化劲，对於绝大多数武者而言，是可望不可及的境界。
一个內院弟子，而且还是刚入內院不久的弟子，问这个，似乎有些好高騖远。
杨峰正要开口想说些脚踏实地之类的训诫。
然而，就在此时，江明为了印证自己並非凭空发问，心念微动，体內那圆融雄厚气血不再刻意压制，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一丝气息。
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一丝释放，但杨峰毕竟是化劲高手，瞬间就察觉到了。
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噎住了，他疲惫黯淡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难以置信地盯著江明。
暗劲？！
而且绝非初入暗劲，这股气血的强度分明是已將暗劲打磨到相当深厚、甚至接近圆满的徵兆。
这怎么可能？！
杨峰清楚地记得，这个江明突破明劲应该没有多久吧？
就算他在武科测力关表现惊人，那也只是力量天赋，与暗劲是两码事。
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不仅突破了暗劲，还达到了如此深厚的程度？
他看走了眼？
不，当初摸骨，此子根骨確实只是中庸之资————难道是有什么惊人的际遇？
还是说，此子隱藏得太深？
一瞬间，杨峰心中闪过无数念头，震惊错愕、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自己苦心培养的天才弟子林昭被废，心结难解，武馆分崩离析，未没想到，在自己几乎忽略的角落里，竟然还藏著这样一块未经雕琢便已光华內蕴的璞玉。
这感觉，有些荒谬，也有些————微不可察的欣慰。
至少，江明还叫他师父。
杨峰沉默了许久，久到檐下的雨滴又匯聚成一串，滴落在地，发出清晰的啪嗒声。
他终於缓缓长长地、带著些微颤音地吐出一口气。
眼神中的震惊渐渐褪去，重新变得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似乎多了一丝別的东西。
“化劲————”杨峰的声音依旧沙哑，他目光投向院中那棵在秋雨中枝叶凋零的老树。
“明劲，是筋骨力，是血气勃发，如雷如火。”
“暗劲，是穿透力，是气血凝练，运转於內，透体而发，伤人臟腑，如针如锥，无形有质。”
“至於化劲————”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回忆自己当年的感悟。
然后，他並未直接解释，而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枯瘦，关节粗大，布满老茧。
只见杨峰食指与中指併拢，对著数丈外，隔著一道迴廊栏杆的院中一棵老树，极其轻微地凌空一点。
没有风声，没有气爆，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异象。
然而，“哗啦啦！”
院中那棵老树，所有枝丫上残留的、被雨水打湿的枯黄叶片，在这一点之下，仿佛被一股无形而柔和，却又沛然莫御的力量同时拂过。
成千上万的叶片，同时脱离了枝头，纷纷扬扬，形成了一片短暂悽美的叶雨。
不是被震落，不是被击落，更像是被一股更本质的“力”或“意”，轻轻”
送”了下来。
江明瞳孔微缩。
他已经悄然开启灵眼，方才那一剎那，杨峰指尖似乎並无多少气血剧烈勃发，而是引动了周围环境中极其稀薄存在的气的流动。
那並非纯粹的地气或天光，更像是与武者自身气血劲力隱隱共鸣的气。
难道是將自身劲力修炼到极致后產生的一种质变？
化劲，化劲————化自身之力，为更接近天地自然之力？
江明心中有所触动，隨著自身气血越加圆融贯通，江明总是觉得差点东西，现在好像有些明悟了。
“劲力圆融，气血通达，意念所至，力隨心生，可刚可柔，可聚可散，乃至————引动外界之气，为己所用，这便是化劲。”杨峰收回了手，声音平静地解释道，“多谢师父指点。”江明再次郑重抱拳行礼。
这一“点”的演示，价值千金。
杨峰看著眼前这个沉静的少年，嘴唇动了动，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想问江明，往后可还愿意留在武馆，以江明如今的进境，距离化劲恐怕真的不远了，武馆虽然破落，但总归是个名分，还有一些资源。
可是，他教过江明什么吗？除了最初讲解境界，摸过一次骨，便再无其他。
內院的资源指点，江明几乎没享受到什么。
他甚至不清楚江明这一身惊人的实力从何而来。
自己这个“师父”，当得名不副实，又有何脸面，要求对方留下。
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疲惫、遗憾与释然的嘆息。
他挥了挥手，重新將目光投向院中那棵落叶已尽的老树。
“去吧。”
江明看著杨峰瞬间仿佛又苍老了几分的侧影，沉默片刻，再次躬身一礼，然后转身，沿著来时的迴廊，向外走去。
雨似乎又细密了些。
当他即將走出內院月亮门时，旁边一间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两个人走了出来。
当先一人，身材挺拔，面容刚毅，眼神沉静，气息悠长浑厚，隱隱与周围环境有种奇特的协调感。
正是大师兄，杨振，气息更加凝练深沉，隱隱有了一种质的飞跃。
落后半步的，则是三师兄郑明。
江明有些诧异的看向杨振，没有想到他竟然回来了。
江明也感知到了杨振身上那股与馆主杨峰类似的气息，看样子杨振是得到了莲池那里的机缘，成功突破到化劲了“江师弟。”杨振率先开口，声音平稳。
“杨师兄，赵师兄。”江明停下脚步，拱手见礼。
杨振点了点头，目光在江明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双变得更加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微光闪过。
他直接道：“山中石窟，莲池旁，那人————是你吧？”
虽是问句，语气却已肯定。
江明神色不变，坦然道：“机缘巧合，误入其中，当时形势所迫，只能自保。”
“我知道。”杨振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谢意：“但若非你当时阻止了那些人，我未必能成功。”
“此情，我记下了。”
杨振突破后，自然看到了通道內的景象，认出了那些是追杀他的人。
他本就不善言辞，说到此处，不知道怎么说了。
隨即，杨振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丝锋芒：“正月十五，清河擂，比武大会，我会去。”
“到时候我会找上烈阳武馆的人，给我姐姐和林昭，一个交代。”
这话是说给江明听，更是说给他自己听。
突破化劲，了结旧怨，是他此刻最大的心愿。
江明看著杨振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意，沉默了一下。
“行。”江明回应道。
“我会到场的。”
杨振深深看了江明一眼，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江明对著两人再次拱手道：“两位师兄，告辞。”
一旁的郑明看著少年远去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方才江明展露气血时候，他们两人也感觉到了，所以这才出来。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在外院沉默苦练的师弟，成长到如今甚至让他感到压力的地步？
郑明忍不住压低声音，带著好奇问身旁的杨振：“师兄，江师弟他现在————
到底有多强？”
杨振闻言，目光一直看向江明离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很强。”
郑明一愣，他猜到江明很强，但没想到杨振会如此直接地给出这个评价，而且语气如此肯定。
他忍不住追问：“连师兄你————也不能胜之？”
杨振没有回答。
他服用了那枚莲池中得到的莲子后，感知能力，尤其是对气血气机的感知，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在他此刻的感知中，江明仿佛一座熊熊燃烧的烘炉，气血之旺盛远超寻常暗劲圆满者，甚至给他一种隱隱的压迫感。
没有回答，本身已是一种回答。
江明的身影很快消失武馆，融入门外淅浙沥沥的秋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