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关联
既然暂时找不到明確的出口,普瑞赛斯將目光投向了周围——这些沉默矗立、承载著无数未知的书架,或许本身就是线索。
“阿兹克先生,”她一边沿著通道缓步前行,指尖拂过冰凉的书脊,一边在心中询问,“在你被困的那个『空间』里,你看到的书……都是些什么內容?”
阿兹克的回应没有立刻到来,似乎隔著不同的空间层次进行这样的“对话”对他而言也並非全无消耗,或者,他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著一种回忆的悠远感:
“我所在的这一层……看到的书籍,內容大多与民间传说、神话故事、古老歌谣有关。”
“有些是广为流传的版本,有些则闻所未闻,甚至彼此矛盾。”
“它们像是一片由集体想像和口耳相传的碎片构成的海洋。”
民间传说和神话?
普瑞赛斯停下脚步,从眼前的书架上隨手抽出一本厚重的、封面没有任何標识的书。
入手沉甸甸的,书页边缘有些磨损。
她翻开。
映入眼帘的並非奇诡的神明敘事或英雄史诗,而是密密麻麻、工整却枯燥的数字和条目。
这是一本帐本。记录某个地区、某个年代一次普通商队贸易的流水帐。
普瑞赛斯迅速將它放回,又连续抽出旁边的几本。
第二本:某个小镇麵包房连续三个月的收支记录,精確到每一块黑麵包和每一枚铜子儿。
第三本: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贵族家族某一年度的田產租金和日常开销帐簿。
第四本:甚至只是一本某个驛站记录过往旅客住宿和餵马费用的流水簿,字跡潦草,沾著油污。
全是帐本。枯燥、琐碎、充满生活气息却毫无“故事性”可言的帐本。
没有波澜壮阔的歷史事件,没有惊心动魄的个人命运,只有最平凡不过的经济活动痕跡。
“看来,这个图书馆……分成了不同的区域?或者说,不同的『相位』或『层级』,收藏著完全不同类型的『记录』?”
普瑞赛斯若有所思。阿兹克那边是神话传说,她此刻所在的这片区域,似乎是……社会经济活动的原始数据?
她快速瀏览了几个书架,发现这一片区域,目光所及之处,几乎全是类似的帐本、货单、契约副本、简单的收支记录。
它们被分门別类,安静地躺在书架上,构成了一个庞大到难以想像的、关於某个时代微观经济活动的无声资料库。
但奇怪的是,这些帐本仅仅记录了“发生了什么交易”,却没有留下任何关於“为什么”的痕跡。
没有对物价波动的分析,没有对市场趋势的討论,没有记录者的感慨或评论,只有最冰冷客观的数字和条目。
“阿兹克先生,”普瑞赛斯再次发问,语气中带著深深的探究,“这些书……真的仅仅只是『书』吗?这些帐本,真的只是记录了一些早已被遗忘的、无关紧要的数字吗?”
这一次,阿兹克的沉默更久了。久到普瑞赛斯几乎以为联繫已经中断。
终於,他的声音传来,比之前更加缓慢,也更加凝重:“从最现实、最物质的意义上来说,它们很可能就是『书』——由纸张、墨水构成,承载著信息的物体。但是……”
他顿了顿,仿佛在寻找最准確的表述:
“但是,它们所承载的『內容』,它们所『代表』的东西,就不一定了。”
“在这个地方,『记录』本身可能具有超越其表面信息的意义。一本帐本,可能不仅仅是一本帐本;一个神话故事,也可能不仅仅是一个故事。”
普瑞赛斯回想起刚进入图书馆时,在“静止”发生前,她翻阅的那些“无名之书”。
那些书,记录的是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片段——起床、吃饭、劳作、閒聊、烦恼、微小的喜悦……事无巨细,如同最忠实的日记。
当时她就感到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人们不会去刻意记录一个时代背景下的一粒尘埃是如何生活的。”
史书记载王侯將相,诗歌抒发文人情怀,传说描绘英雄神话。
但谁会去记录一个无名农夫某一天锄了哪块地、和邻居说了几句什么閒话、晚上因为孩子吵闹而失眠?
这种细致到琐碎、平凡到近乎虚无的个体生命轨跡,通常只会隨著个体的消亡而彻底湮灭,不会留下任何痕跡。
但这个图书馆,却在收藏它们。
不仅收藏,还分门別类,数量庞大到仿佛要网罗世间一切发生过的事情,无论其多么渺小,多么短暂,多么“没有意义”。
“巴別图书馆。”
普瑞赛斯反覆咀嚼著这个名字。
然后,一个更大胆、更惊人的联想,如同破冰的春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源石。”
如果说,源石的本质功能之一是“存储信息”——
存储情感、记忆、技艺、甚至灵魂的碎片,那么,这个被称为“巴別图书馆”的地方呢?
这个收藏著看似毫无关联的“神话传说”和“凡人帐本”的地方?
这个似乎能將不同时间、不同空间、不同层面的“记录”分层收藏的地方?
这个连“时间”和“因果”都能在一定程度上被干涉、被“静止”的地方?
它会不会……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结构异常复杂的、超越常规理解的“信息存储与处理装置”?
一个念头一旦產生,便如同野火般蔓延。
普瑞赛斯的心臟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感到自己可能触碰到了这个图书馆,乃至帕拉蒂斯家族秘密的核心边缘。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重新拿起最初翻看的那个帐本,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再把它看作枯燥的数字,而是看作“信息载体”。
她开始阅读,並记忆。不是机械记忆数字,而是尝试去理解:
书中记录的秋天,具体的气候如何?商路是否通畅?
粗麦粉和燻肉的价格反映了怎样的物资储备水平?
雪狐毛皮和粗炼铁锭的流出,暗示了当地什么样的產业和需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