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封隙
玄漠的手距离姜小满只剩三尺。那三尺之间,是正在被虚无一寸寸吞噬的现实。岩石消融成粉末,粉末消融成虚无,连光线落在这段距离里,都如同被黑洞攫住,再也无法逃逸。
苏梨抱著姜小满,背对著那只手,把脸埋在他肩上。她看不见那只手有多近,但她能感觉到,背后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抽走她身体里的热量,抽走她呼吸的空气,抽走她存在的实感。
姜小满挣扎著想要推开她。
可他的手抬不起来。左半身已经完全不听使唤,那些鎏金色的纹路如同凝固的岩浆,將他的血肉骨骼一併固化成了某种非人的材质。右半身还能动,但力气已经耗尽,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最后的生命力交换一口空气。
“苏梨......”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放手......”
苏梨没有放。
她只是抱得更紧了,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却一字一字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
“不放。”
“你会死的。”
“那就一起死。”
姜小满的呼吸一滯。
虚无已经开始侵蚀苏梨的后背。她穿的那件浅灰色卫衣,后背处正在无声无息地消融,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如同冻伤般的裂纹,裂纹边缘没有血,只有一种被抹除存在后的、空洞的苍白。
但她还是没有放。
姜小满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福利院午后的阳光,想起小学走廊散落的课本,想起侯曜第一次在他脑海里说话时他嚇得从床上摔下来。想起苍临坐在飞机上望著窗外说“这个世界真大”,想起昭明靠在门边说“逞强的代价我们付过太多了”。
想起苏梨第一次递给他咖啡时,那双乾净清澈的眼睛。
“对不起。”他轻声说。
苏梨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那只手,还剩一尺。
虚无已经触及苏梨的后背。那些苍白的裂纹开始扩散,从后背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脖颈。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张正在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轮廓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就在这时——
轰!!!
一道赤红的火焰,从侧面轰然而至!
那火焰不是之前那种狂暴的、席捲一切的净火,而是凝聚到极致、压缩到极限、燃烧到疯狂的——一点光。
一点针尖大小的、却比太阳还要刺眼的赤红光芒。
它如同一枚钉子,狠狠钉在玄漠伸出的那只手上!
嗤————!!!
刺耳的灼烧声炸开!虚无与净火,归寂与造化,两种绝对对立的本源在那只手上疯狂碰撞、撕咬、湮灭!玄漠的手背上,那片原本永恆死寂的虚无之域,竟然被那一点赤红的光芒硬生生灼出一个焦黑的洞口!
洞口边缘,金色的火焰还在燃烧!
玄漠的动作,第一次停滯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手背上那个正在缓慢扩大的灼痕,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终於泛起了一丝真切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近乎確认的、冰冷的瞭然。
“赤霄净炎。”他说,声音依旧平直,却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燃烧本源,换取一击之力。你——”
他抬起头,望向火焰袭来的方向。
三十米外,昭明站在那里。
他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那些赤红的净火从他体內疯狂涌出,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压制、反噬,在他体表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灼痕。他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那是刚才硬抗玄漠虚无之力时,被空间湮灭反噬的代价。
但他站著。
用那条还能动的右腿,撑著摇摇欲坠的身体,站著。
他掌心的火焰还在燃烧。
那火焰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炽烈的赤红,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带著淡淡金光的顏色。那是燃烧本源的代价,是献祭生命的火焰,是他赤霄净炎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形態。
“玄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却一字一字,斩钉截铁,“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玄漠看著他。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对待故人的、近乎程序化的平静。
“昭明。”他说,“十七年了,你还是这么倔。”
昭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指向身后那道正在疯狂扩大的封印裂隙。
那里,烛阴的本源正在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外涌出。那些漆黑色的暗流翻涌、咆哮,每一次衝击都让裂隙扩大一分。裂隙边缘,那些由造化本源凝聚而成的封印纹路,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隨时都可能彻底崩碎。
“苍临死了。”昭明说,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近乎释然的平静,“他用自己的命,换了那个少年多活这几分钟。”
他看著玄漠。
“现在,轮到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赤红的净火,从他体內轰然炸开!
那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一种更本质、更疯狂的东西——他以自身为引,以本源为薪,將赤霄净炎燃烧到了极致!那些火焰不再是向外喷射,而是向內凝聚、压缩、燃烧,最终化作一道冲天的赤红光柱,直直撞向后山封印的裂隙!
光柱所过之处,虚无消融!
那些正在从裂隙中涌出的漆黑暗流,被净火触及的瞬间,如同烈火灼烧的冰雪,发出“嗤嗤”的哀鸣,迅速蒸发、消散!那些被玄漠虚无之力侵蚀的空间,被净火扫过的剎那,竟然开始缓慢癒合、恢復!
昭明在以自己的命,填补那道裂隙!
“你疯了。”玄漠的声音依旧平直,却带上一丝真切的凝重,“以你的本源强度,撑不过三分钟。”
昭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姜小满。
那双赤红的眼眸里,此刻燃烧著前所未有的光芒。不是净火的光芒,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是十七年前,王座之下並肩作战的岁月;是十七年来,守著这道封印的日日夜夜;是刚才,亲眼看著苍临在自己面前消散的无力和恨意。
“小子。”他说,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清晰地传进姜小满耳中,“活下去。”
姜小满的眼眶红了。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昭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玄漠。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玄漠,你没有守护过任何人。”昭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胜利者的释然,“你的心只有虚无。但我有——”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的声音,已经被净火燃烧的轰鸣彻底吞没。
那道冲天的赤红光柱,开始剧烈颤动。昭明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那些净火从他体內疯狂涌出,又在他体表留下越来越深的灼痕。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消失了,右腿也在缓慢消融,但他依旧站著,用最后那点残存的身躯,支撑著那道正在填补裂隙的光柱。
玄漠看著他。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忽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困惑,是审视,也是某种近乎——敬畏的东西。
“值得吗?”他问。
昭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道正在缓慢癒合的裂隙,看著那些被净火焚尽的暗流,看著正从他体內浮现出来的、流转著赤红光芒——来自衡律令的封印。
轰!!!
净火彻底炸开!
那道冲天的赤红光柱,在这一剎那燃烧到了极致!所有的火焰都在向內凝聚、压缩,最终化作一道刺目的、比太阳还要炽烈的光芒,狠狠撞进后山封印的裂隙之中!
裂隙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闷哼。
那是烛阴的声音。
那些正在涌出的漆黑暗流,被这道净火的最后一击,硬生生逼回了裂隙深处!裂隙边缘,那些正在崩碎的封印纹路,竟然开始缓慢癒合、收拢,虽然只是收拢了一分,但终究是——
收住了。
昭明的身影,在那道光芒中缓缓消散。
最后消散的,是他嘴角那一丝极淡的笑容。
像是在说——
值了。
“昭明————!!!”
姜小满的嘶吼,在后山炸开。
他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却根本做不到。鎏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双眼,视线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金色光晕。他只能死死盯著那道正在消散的赤红光芒,盯著那个为了保护封印而彻底消失的身影,眼泪混著血,从脸颊滑落。
苏梨抱著他,浑身发抖,却死死咬著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玄漠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消散的光芒。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终於泛起了一丝真切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昭明。”他说,声音依旧平直,却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是第二个让我记住名字的『骑士』。”
他顿了顿。
“第一个,是苍临。”
他转过身,看向姜小满。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杀意,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钥匙。”他说,“你今天命不该绝。”
“不是因为我不想杀你。”
“是因为那两个疯子,用命换了你这几分钟。”
他抬起手。
虚无沙漠开始收缩,那些正在蔓延的黑暗,如同退潮的海水,缓缓向后退去。他周身的空间开始恢復,那些被抹除的存在,虽然无法復原,但至少——
停止了侵蚀。
他最后看了姜小满一眼。
“下次见面,”他说,“我不会再给他们机会。”
话音落下。
他的身影,缓缓融入那片正在消散的黑暗之中。
后山重新归於寂静。
只有那道正在缓慢癒合的封印裂隙,还在发出轻微的嗡鸣。只有那枚落在地上的衡律令,还在微微跳动。只有姜小满和苏梨抱在一起的身影,还留在那片满目疮痍的战场上。
远处,余平安抱著苏恬,踉蹌著从岩石后走出来。他看著那片空荡荡的战场,看著那两个消失的身影,看著那个被苏梨抱著的少年,眼眶红得厉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恬缩在他怀里,小小的脸上掛著泪痕,却忽然抬起头,望向夜空。
“姐姐。”她轻声说。
苏梨没有回应。
“光。”苏恬继续说,指向天空,“有光落下来了。”
苏梨抬起头。
夜空中,不知何时,亮起了两点极淡的光芒。
一点青色。
一点赤红。
那两点光芒在夜空中缓缓游弋,像是两颗迷途的星辰,又像是两道不肯消散的魂魄。它们在天边盘旋了三圈,最终化作两道流光,朝著南城的方向坠落。
落向那所已经空无一人的学校。
落向那间姜小满曾经住过的石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