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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书库 > 奇幻玄幻 > 三两如意,茶楼随笔 > 第四十五章 她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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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她的选择

    天亮了。
    我从安全屋里走出来,抬头看天,灰雾比昨天又淡了一些,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今天能到吗?”江澜站在我旁边,声音比平时紧张。
    “能。”
    她没说话,只是跟在我身后往前走。
    江澜越走越慢。
    我回头看她。
    “怎么了?”
    她没说话,我停下来等她。
    她走上来站在我旁边。
    “弟弟。”
    “嗯?”
    “我投胎之后……是不是真的什么都忘了?”
    我看著她。
    她的脸在白天的光线里显得很白,眼睛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嗯。”我说,“都忘了。”
    她点点头。
    “一点都记不起来?”
    “记不起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还会是我吗?”
    我没回答。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她也没追问,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走吧。”
    我们继续往前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
    “弟弟。”
    “嗯?”
    “我小时候,我家住在很远很远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村子,村口有棵大槐树,夏天的时候我老爬上去摘槐花。我妈在下面喊,死丫头,下来,摔死你。我不听,继续往上爬。”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
    “后来我考上大学,离开那个地方。我妈送我到车站,一路上没说话。上车的时候她忽然拽住我,往我兜里塞了一个红包。我低头看,里面是五百块钱。我说妈我不要,我有钱。她说,拿著,外面花销大,在外面一个人要小心。”
    她顿了顿。
    “其实我把那个钱存到她的银行卡里了。”
    “后来呢?”
    “后来我工作,结婚,离婚。”她说,“拿所有钱,在工作的地方买了个房子,把我妈和我姐都接过来,我妈年纪大了,我姐又是那样,我爸很早很早就跑了。”
    “你姐?”
    “嗯。我姐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脑子,一辈子都得人照顾。”她说得很平静,“我妈一个人撑了那么多年,等我毕业了,该我撑了。”
    我点点头看著她,上次去她家,我以为她姐只是行动不便而已。
    “累吗?”我脚步也慢了许多,我们一前一后走在山野里。
    她想了一会儿。
    “不累。”她说,“没什么好累的。很久以前,她们在那边,我在这边,逢年过节才回去看看,平时打电话。我妈耳朵不好,打电话老听不清,光在那边喊『什么?什么?』我姐在旁边抢电话,抢过去又不知道说什么,就笑。现在好了,她们住的这么近,我隨时都能照看,可惜……”
    她沉默一会,突然笑了一下。
    “我姐笑得可好听了。”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
    “我妈头髮全白了,我上次回去看她,她站在门口等我,佝僂著背,像个小老太太。我说妈你咋不坐著等。她说坐不住,就想站著看。”
    她顿了顿。
    “我每个月给她们打钱,不多,够花。我妈捨不得花,攒著,说要给我留著。我说你花啊,我挣得动。她说,你一个人养家万一自己有急用呢?”
    我看著她的侧脸。
    她没看我,只是看著前面的灰雾。
    “你走了之后,她们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我这种体制內的去世了,家里应该有补助金吧。”
    “然后呢?”
    “然后……”她想了想,“我姐有低保,我妈有养老金。够活。”
    我没说话。
    她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么一问,我忽然想起来,我妈还不知道我离婚的事。我没敢告诉她。她要是知道了,肯定睡不著觉。”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本来想再等等的。”她说,“现在不用了。”
    她轻轻嘆了口气。
    “也好。省得她操心。”
    走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弟弟,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案子吗?那个抢便利店的孩子。”
    “记得。”
    “他判了三年。我后来打听过,他出来之后找了个工厂上班,老老实实的。他妈还活著,他每个月给她寄钱。”
    “挺好的。”
    “嗯。”她说,“我当时判他的时候就想,这人还有救。果然有救。”
    她笑了一下。
    “我这辈子判过很多人。有的有救,有的没救。有救的那些,我盼著他们出来之后好好活。没救的那些,我盼著他们永远別出来。”
    “你是个好法官。”
    她摇摇头。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那座楼的亮光越来越近。
    走到楼下的时候,天还亮著。茶楼的门开著,里面透出金色的光。门口站著一个人。
    矮矮胖胖的老头,穿著灰色的袍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站在那儿,像一棵老树,一动不动的。
    我见过他。
    上次和赵无晴从死楼中转去找唐遂心的时候,路过这座楼。
    我走过去。
    “你好。”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看一块石头,一片落叶。
    “进来吧。”
    他转身往里走,我跟进去。
    江澜跟在后面。
    这座茶楼里的格局很大,应是桌椅不多,很是宽敞。墙上掛著一幅画,画的是什么看不清,只有一片模糊的影子。
    老头在柜檯后面坐下来。
    我看著他的脸。
    “我们见过。”我说,“上次我和一个女孩路过这里,你给我们指了路。”
    他看著我。
    “是吗?”
    “嗯。”
    他点点头。
    “忘了。”
    就两个字,忘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著江澜。
    只是看了一眼,眼睛便眯了一下。
    很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又点点头。
    江澜站在我旁边,浑身拘谨。
    老头开口了。
    “我叫谷道一。”他说,“震乙域的轮迴吏。”
    我看著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知道唐遂心的事吗?
    但没等我开口,他继续说了。
    他看著江澜,“不错,第一世。”
    江澜愣了一下。
    “什么?”
    “这是你的第一世。”他说,“第一次死,第一次来这儿。”
    江澜没说话。
    “第一世的人有选择。”他说,“你可以成为引路人,也可以去投胎。”
    我愣住了。
    江澜也愣住了。
    “我?引路人?”
    “嗯。”
    她看著我,又看著谷道一。
    “我……我能和弟弟一样?”
    “能。”
    她沉默了。
    我耐心把知道的都讲给了她。
    很久。
    我看著她,等著她开口。
    她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茶楼里很安静,只有灯笼里那些光在轻轻地晃,以及谷道一倒茶的汩汩声。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弟弟。”
    “嗯?”
    “你当引路人,多久了?”
    “半年多。”
    “半年多。”她重复了一遍,“你死的时候,怕吗?”
    我想了想。
    “没来得及怕。”
    她点点头。
    “我死的时候,也没来得及怕。”她说,“一下子就没了。前一秒还在床上,后一秒就飘在半空,看著自己的尸体。”
    她顿了一下。
    “但后来怕了。”
    “怕什么?”
    “怕忘。”她说,“怕忘了自己是谁,怕忘了这辈子活过。一路上我跟你说了那么多,不是因为我想说,是因为我怕不说就来不及了。”
    我没说话。
    她看著我。
    “弟弟,你说,人投胎了之后,那些记忆去哪儿了?”
    “不知道。”
    “如果我去投胎,那些记忆就没了,对吗?”
    “对。”
    她点点头。
    又沉默了很久。
    “那我选投胎。”
    我看著她。
    她脸上很平静。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因为我活够了。”
    “活够了?”
    “嗯。”她说,“我这辈子,当过女儿当过妹妹,当过学生当过法官,当过妻子还……差一点当过妈。该经歷的都经歷了,该尝的都尝了。好的坏的,对的错的,都过去了。”
    她看著我。
    “再活一遍,太累了,何况看起来当引路人就要永生了。”
    我想告诉她引路人也会死,而且是真真切切消失的死,但我没说话。
    “而且。”她笑了一下,“我那些记忆,有些挺好的,有些挺糟的。好的捨不得忘,糟的也不想再记著。索性都扔了,重新开始。”
    “你不怕?”
    “怕什么?”
    “怕那个『重新开始』的,不是你了。”
    她想了想。
    “弟弟,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现在这个你,是活著的那个你,还是死了之后这个你?”
    我愣住了。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点光。
    “活著的时候,你是公司里打工的,租房子,吃食堂,偶尔和同事出去吃顿饭。死了之后,你是引路人,带著魂去投胎,用你的能力杀那些东西。哪个是你?”
    我没回答。
    她轻轻笑了一声。
    “都是你。”她说,“也都不是你。人是一截一截活的,每一截都不一样。投胎就是换下一截,没什么好怕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拍了拍我的胳膊。
    “行啦弟弟,別想了。”她说,“我自己的路,我自己选的。”
    谷道一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著我们俩,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江澜说。
    他点点头。
    “好,转过身。”
    江澜转过身。
    谷道一看著她的后背,看了几秒。然后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只是皱了一下,但我知道那不是什么好兆头。
    “怎么了?”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看著江澜的后背。
    “她被伤著了。”他说,“元魂有损。”
    我心里一紧。
    “严重吗?”
    他想了想。
    “现在没事。”他说,“但投胎之后,可能会有隱患。”
    “什么隱患?”
    “说不准。”他说,“可能没事,可能有事。”
    江澜转过身,看著他。
    “有办法吗?”
    谷道一沉默了几秒。
    “有。”他说,“有个东西能补齐元魂。叫熙。”
    “熙?”
    “嗯。”他说,“引路人死后留化的东西。很难找。”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引路人死后留化的东西。
    那块玉石。
    那个叫杨贤的引路人留下的印记。
    我张了张嘴,声音干得像砂纸。
    “我……捡到过一个。”
    谷道一看著我。
    “然后呢?”
    “然后……”我低下头,“路上用了。”
    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著我,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过了很久,他轻轻嘆了口气。
    “那等造化吧。”
    江澜站在旁边,看著我们俩。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是害怕,也不像是难过。
    “等就等唄。”她说,“反正我本来就是要投胎的。”
    她看著我。
    “弟弟,我如果选择去做引路人,你会不会很开心?”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轻轻笑了一声。
    “开玩笑的。”她说,“我还是要投胎。”
    “你就先留在楼里吧,总会有引路人在路上捡到熙的。”
    她点点头,转身往柜檯那边走了一步。
    “这些纸条……我也可以写一张吗?”
    “可以。”谷道一点头道,转而看向我:“那么你呢。”
    “我想回我的源域,离丁域,我要问唐师傅一些事情。”
    “好,出门再进来便可。”
    “弟弟。”
    “嗯?”
    “谢谢你。”
    我看著她。
    她的脸在金色的光里暖洋洋的,但那种恬静的温度很淡,很轻,像隨时会散。
    “或许我们还会再见的。”我说。
    她笑了一下,张开双手。
    “让姐姐抱一下。”
    我嘆了口气,上前抱住她。
    我忽然想起她一路上说的话。
    那个小镇,那棵槐树,那个红包。那些案子,那些被告,那些有救的和没救的。那个没保住的孩子,那个离婚的男人,那些审过的大大小小的案子。
    她把这辈子都跟我说了。
    然后她选择了投胎。
    想要把什么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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