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传承
冥渊——唐遂心的那张脸，正低头看著我，嘴角咧到一个不该有的弧度。“知道他是谁吗？”
我说不出话。那只手还插在我胸口，攥著我的“心臟”。每一寸都在疼，疼到意识模糊，疼到连呼吸都是奢望。
他凑近了些，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几乎贴到我脸上。
“我是他从元魂里筛出来的。”他说，“不要的东西。阴面。负面。隨便你怎么叫。”
他鬆开了一点，只是一点，那彻骨的冷稍微退了些。我大口喘气，像被从水里捞出来。
“他掌管所有茶楼的时候，你知道他在干什么？”
我没回答。
“挑。”他说，“引路人送来的魂，他一个一个挑。不好的送去投胎，好的留著。”
“留……留著……干……什……”
他笑了，那张疤痕累累的脸笑起来，像碎掉的瓷器在互相摩擦。
“献祭。”
短短两个字，我却听的血凉了。
他偏过头，看著脚下那扇正在升起的巨门。门缝里透出猩红与墨黑的光，照在他脸上，那些伤疤像活过来一样在蠕动。
“他献祭了多少，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为……什么”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为了一个人。一个女人。他的青梅竹马，娃娃亲。战乱的时候死了，死在他前面，没等到他回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了。不是那种尖锐刺耳的笑，而是平的，冷的，像在念一份判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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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她活过来。”他鬆了松攥住我的手，我哏了一口。
“起死回生么……”我的声音在抖。
“不错。”他说，“起死回生，重塑肉身。代价就是那些魂。刚死的，新鲜的，带著执念的。越多越好。”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唐遂心。
那个给我鬼符的人，那个教我引路的人，那个让我喊他唐师傅的人。他一直在献祭那些魂。
“后来呢。”
“后来——”冥渊歪著头，“半年前他遇见了你母亲的魂。”
我浑身一震。
“我不知道他为何从那开始就收手了。”
“但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冥渊说到这的时候，偏执而又癲狂的狞笑已经止不住了。
“我倒是好奇……他究竟和你母亲做了个什么交易。”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你不需要知道。”他说，“现在你只需要看著……我把所有轮迴吏除掉。”
冥渊看著我，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了什么。
那扇门又往上升了一截。裂缝里涌出的光更浓了，浓得像血水做的墨汁。门缝里透出声，是无数人在说话，在哭，在笑，在尖叫，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门开了。
只是开了一条缝，窄窄的，像一只眼睛半睁著。
但我看见门缝里黑压压的一片，实打实的东西在挤涌，在往门缝这边爬。
一只手。
那只手有七根手指，每一根都长到不正常，关节反向弯折，像蜘蛛的腿。手背上长满了眼睛，在往这边看。
一张脸。
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那张嘴是竖著的，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嘴里没有牙齿，只有密密麻麻的舌头，像蛇一样往外探舔著门缝的边缘。
一团东西。
看不清形状，因为它一直在变。一会儿像人，一会儿像蜘蛛，一会儿像一滩正在沸腾的沥青。它变到一半的时候，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人的胳膊从它身体里伸出来，只有骨头没有肉。骨头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路，像烧红的烙铁印上去的。
那些东西在门后面扒门缝，它们想出来。
冥渊看著我，看著那些东西，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你的元魂里，有一股因果之力。”他说，“你母亲留给你的。”
我愣住了。
“那股力量可不得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那只手没有变成黑色，还是人的手，枯瘦的，布满了疤痕。他五指张开，对著我的脸。
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被抽出来。不是疼，是空，像被人从里往外掏空了。那种感觉比疼更可怕。
一团光从我胸口飘出来。金色的，很淡，很小，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冥渊看著那团光，眼睛里全是贪婪。
“还是被我得到了。”他说，“等了这么久，就这个。”
那团光飘向他。飘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收回了手。光悬在半空，不动了。
“但不是现在。”他说，那团光又飘回我的胸口无影无踪。
他猛地攥紧插在我胸口的那只手。
我的魂要碎了。
那些裂缝从胸口炸开，炸遍全身，炸得我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我张著嘴，喉咙里只有气声，像漏气的皮囊。
那些黑影从他身后窜出来，无数条，衝破这座破楼的残墙。碎木头、碎瓦片往四面八方飞，外面的灰雾涌进来，和那些黑影搅在一起。
我被那只手叉在半空，像一面破旗，脚下那些碎片在往裂缝里掉。
那扇门已经升到和我视线平齐的位置了。门缝里那些东西更清晰了，搅得周围的灰雾都变成了漩涡。
门缝又开大了一些。
那些声音涌出来混在一起。但我听清了其中一个声音。
“刘昭。”
是我的声音。
我自己的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
我浑身发冷。
冥渊看著我，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全是癲狂。
“欢迎来到地狱。”他说，然后他动了。
那些黑影裹住我，裹住他。我们消失在原地。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被人从身体里拽出来，又塞进另一个身体里。天旋地转，五臟六腑都在翻。
然后我看见了天。
灰白色的天，不是乾甲域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黑。
我被黑影叉在半空，下面是一个院子。青砖铺地，石桌石凳，角落里有一棵老树，叶子黄了一半。
院子后面是一座茶楼。完好的茶楼，飞檐翘角，红漆柱子，门楣上掛著一块匾——如意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