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离去
刘宪心情复杂的离开了生化研究所。他走得並不快,脚步在水泥路面上一下一下地踩著,发出沉闷的声响。阳光从西边斜射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方的路面上,像一道模糊的黑色印痕。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白色的建筑还矗立在原地,窗户反射著夕阳的金光,看起来普普通通,和任何一座科研机构没什么两样。但刘宪知道,那里面有他曾经避之唯恐不及的检查室,有那些他看不懂的仪器,还有——冯教授那双似乎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他平时上网络,上论坛,看多了各种帖子和小说影视,尤其是诸如《生化危机》之类的作品,即使明知道只是虚构,可在他內心中,还是对这类大型生化研究机构形成了一份畏惧。
於是在亲眼看到朴静和曾经展现出的力量,以及可悲下场之后,被解剖,被切片的恐惧始终笼罩在刘宪心头,哪怕经过这段时间的亲身经歷,在理智上已经相信基地研究所不会拿他当小白鼠,確实只是將他当成一个需要治疗的病人来看待。可情绪上的担忧,始终让他对这类机构保持著敬而远之的態度。
之前也曾想过,倘若可以回家,以后除非真遇到万不得已状况,否则是绝对不会再来自投罗网啦。
但现在,刘宪的想法变了。因为他回想起了一些梦境——很模糊,但其实並没有完全忘却,甚至对冯教授也没说。
梦里他站在一片片焦黑的废墟中央,四周是燃烧的城池、倒塌的神庙、以及无数他从未见过、却莫名熟悉的……尸骸。
梦里他张开嘴,发出的不是自己的声音,而是一种古老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低吼。
梦里他俯视著那些跪伏在地的、奇形怪状的生物,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情绪。
——仿佛他天生就该站在那个位置。
每次从这样的梦里醒来,刘宪都要在床上躺很久,盯著空荡荡的上层床铺,直到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才能確认自己还是自己。
他知道这肯定不是自己的记忆,但之前也觉得只不过是些外来信息而已。更多的念头,不愿去想,或者说,不敢想。
直到今天冯教授刺破了他的侥倖心理,很明確地告诉他:他脑子里还有其它东西。
一个曾经是神的东西。
自己是自己的神?
这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呢?当那个“自己”里面,还住著另一个“自己”的时候,谁才是神?
……刘宪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制下去。反正都这样了,也没有其它路子可走,只能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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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临走之前冯教授给了他一张名片,上面有研究所的电话號码和电子邮箱,告诉他如果身体或精神上出现什么变故,可以通过电话和邮件联繫这边,研究所方面还是会继续为他提供医疗援助的。
这话不是客套,刘宪能听出来,冯教授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的在乎。
他希望自己用不上。
…………
离开研究所之后,刘宪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拐了个弯,去了俞教官那边。
俞教官也知道他的秘密,但在刘宪心中,这反而让他有一种安全感。他坚信俞教官肯定不会害他,同时在自己遇到麻烦的时候,俞教官肯定能提供帮助,或者,至少是能给出有用的建议。
所以当他询问教官能不能也给他留个通讯方式,以后有事情好联繫的时候,俞教官轻轻笑起来:
“你当我是npc啊,整天待这儿不动弹的,还能隨时响应召唤?”
“呃……”
刘宪有些尷尬,但俞教官在跟他开了句玩笑后,还是给了他一个电话號码:
“收著吧,不过可能没多大用——我到对面去的时候,在蓝星上肯定是联繫不到我的。”
此时刘宪和俞教官正站在外面,抬头便能看到远处那座高大巍峨的异界之门。自从在培训课中对异世界种种有了个基本了解后,刘宪对“门”对面的那个世界自是心生嚮往。
不过像他们这些刚刚服用过锻体药剂的新学员,为了避免副作用,一年內是绝对不允许过去的。而且刘宪本人还有个蚩尤灵性的问题,对於前往异世界,肯定又要更加谨慎些。
但此时听俞教官说起“去对面”的话题,就好像是回家一样轻描淡写,刘宪却也忍不住心生诧异——正是俞教官自己告诉他们的:异世界固然神奇,却也诡异。纵然是青龙白虎那样的顶尖高手,在异界也隨时隨地要冒著生命危险。
异界的高手固然不愿意来蓝星,蓝星高手又何尝愿意去异界?在那边可没有外力相助,名望地位也毫无用处,只能靠自身实力硬拼。而且最重要一点——任凭你在蓝星上是何等强者,在异世界永远可能遇到比你更强的对手,哪怕你是半神了,那边可还有神明呢!
能够在蓝星上爬到相当地位的高手,基本上没有谁是独行侠,每个人身上都承担著一份厚重责任的。就连刘宪,在尚有选择的情况下,行事都要考虑到家里父母的因素,而不敢去冒险赌那百分之五十的死亡率,那些武道强者们的顾虑只会更多。
一般来说,象俞教官这样,入了品的职业武者,若是在社会上,以他这个等级的高手,每年的金钱收入绝对在百万以上。如果有组建家庭的话,那一大家子都是要靠他养的。而且他在绝大多数社会单位中——无论公司还是战队,多半都是处於主要甚至核心的地位。
——简单说就是一句话:他的命可不仅仅是属於他自己的。
为了突破极限,为了以后能有更高的发展前途,去异世界冒一次险,寻求一次突破也就罢了。有事没事把那儿当作游戏副本来刷?就算是国家军人,政府也不可能如此强求的。
不过刘宪並不了解俞教官的家庭背景,也许人家还真就是孤家寡人,只一心追求武道呢。这种话也不好多问,他只能沉寂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教官您经常去对面吗?”
“是啊,如果不是我们低品武者还有时间限制,不允许长期待在那里,我都不想回来的。”
在刘宪面前,俞教官並不遮掩什么,望著那座巨大的石门,悠然道:
“之前胡连长所说的那番话:踏上神之阶梯,感悟更高生命层次的奥妙,那真是最宝贵的体悟,可惜你们现在大约还无法理解……不过没关係,只要你们还抱持著成为武者的初心,没有被红尘俗世消磨了意志,终究是能体会到那种意念的。”
说到这里,俞教官转身,拍了拍刘宪的肩膀,哈哈笑道:
“尤其是你,刘宪,你吞服蚩尤血肉却没死,命够硬,运气也够好。说不定將来真能成点事。你和那地方是有些缘份的。我相信终有一天,你將会跨过那扇门。”
“行了,回去吧。明天还要赶路。”
刘宪点点头,转身离开。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俞教官还站在门口,两人隔著十几米距离,对视了一眼。教官没说话,只是朝他挥了挥手。刘宪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向前走去。
夕阳照在操场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那座巨大的异界之门静静矗立,沉默注视著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