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登天的鬼门关
秦南北在山洞里枯坐了许久。久到身上的湿衣被体温捂得半干,久到洞口的水帘声从轰鸣变成背景,久到脑子里那些翻涌的念头终於慢慢沉淀下来……
父亲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他只知道,父亲是个在黑石矿上班的普通人,后来,死在了矿难中。
他重新摊开那本泛黄的笔记本。
目光落上去,便再没有移开。
他读得极慢。
不是看,是嚼,一字一句,像把纸上的墨字嚼碎了,混著唾液吞进去,让那些规则、那些破解方式、那些能力,变成自己血肉的一部分。
cgt-70995诡异菸斗…
规则:空间內每4小时必须抽一支烟……
收容方式:烟支倒插,……
他读完一条,闭眼默念一遍。
睁开,读下一条。
cgt-01286怕黑油灯…
规则:不能带著油灯进入光线不足的区域……
再闭眼,再默念。
cgt-00927血线刺青……
cgt-01261情人剪刀……
cgt-00018扭曲者……
读到这一条的时候,他的目光顿了一下。
收容后能力:掌控恐惧,吸收以及释放恐惧,感知恐惧。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左手。
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它叫扭曲者。
他把这一条也默念了三遍,然后翻到下一页。
一页,又一页。
四五十条cgt的记载,他一条一条看过去,一条一条嚼碎了吞进去。
就连看不懂那些,也一条不落。
没有半点浮躁,只安安静静地看。
一遍。
两遍。
三遍。
直到笔记本上的每一行记载、每一条cgt的隱秘,都完完整整地印在脑海里,倒背如流,他才轻轻合上本子。
然后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和那块刻著“天机”二字的薄片一起收好,走到洞口边。
水从洞口衝进来,砸在岩壁上,溅起冰凉的水花。
秦南北站在洞口,透过白练似的瀑布,望向看不见的水潭。
猎狗能在他洗尽所有气息的情况下找到家门口,他不敢赌这个山洞会不会被发现。
也许不是现在,但只要存在,就是个无法解释的破绽。
父亲的秘密远比他想像的更骇人,这不是简单的重生二字可以概括的。
任何一点蛛丝马跡外露,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出,穿过水帘坠入水潭中。
冰凉刺骨的水瞬间吞没了他。
秦南北睁开眼睛,忍著刺痛,用力把笔记本拼命揉烂。
他鬆开手,看著那些碎屑被潭水衝散,打著旋儿消失在暗流里,一片都不剩。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块薄片,抓著它往深处游,游到水底,摸到那层软烂的黑泥,用力把薄片摁进去,摁到最深的地方。
还不够。
他浮上去换了口气,又潜下来,搬起一块厚重的青石,压在埋著薄片的那片淤泥上。
石头落下去,砸进泥里,搅起了大片的淤泥。
他盯著那块石头看了两秒,然后浮出水面,爬上岸。
他没有停留,裹紧衣衫,开始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快到坡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眼那道山崖。
瀑布从崖顶衝下来,砸进潭里,溅起的水花混著雨幕,什么都看不清。
他转回头,继续走。
第二日。
秦南北一早便起身,啃了个有些潮得发软的孢子饼,先去了政府记录处。
柜檯后面的工作人员翻到他的名字,头都没抬:
“去向?”
“清道局。”
秦南北说,“已经通过了。”
工作人员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羡慕,或者別的什么。
然后低头,在本子上盖了个章。
“行了。”
秦南北接过材料,转身离开。
办完手续,他去找胖子。
胖子家的小院门虚掩著,他刚敲了一下,门就开了。胖子那张圆脸探出来,看见是他,立刻笑开了花:
“南北!走走走,吃饭去!”
他拽著秦南北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念叨:
“我等你一上午了,还以为你不来了——我妈说了,今天必须请你吃顿好的,庆祝咱俩都过了!”
秦南北被他拽著,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巷子里有家小店,门脸不大,油腻腻的,但香味飘出老远。
胖子熟门熟路地拽他进去,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钞票,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老板!”胖子扯著嗓子喊,“招牌香肉三份,多放肉!”
秦南北看著墙上的菜单,顿了一下。
五百块够他啃一个月孢子饼,这一顿饭,要吃掉將近七十块。
“太贵了。”他说。
“贵什么贵!”胖子瞪他,“我舅说了,咱俩都有收容者特质,以后是要当大人物的人!大人物吃顿饭花一百块怎么了?”
秦南北没再说话。
香肉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田鼠肉燉得软烂入味,油脂在汤汁里泛著光。
胖子抄起筷子就往他碗里夹:
“吃吃吃,別客气!”
秦南北低头,吃了一口。
肉很香,油脂在嘴里化开,混著酱料的咸香,是和饼截然不同的味道。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下去。
不是捨不得,是在用这个动作让自己记住——这顿饭,这个人。
吃完,胖子把剩下的零钱从老板手里接过来,数了数,三十多块,一股脑塞进秦南北手里。
“拿著。”
秦南北低头看著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想说什么,胖子已经从身后的布袋子里掏出一套东西,递过来。
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
“我妈让我给你的。”胖子挠挠头,从心底笑出来,
“你都进清道所了,穿得体面些,別丟人。”
秦南北握著那叠温热的零钱,捧著那套柔软的新衣,没动。
他垂著眼,沉默了几秒。
然后抬起头,看向胖子。
“胖子。”他说,声音很轻,“你为什么愿意和我当朋友?叔叔和阿姨也是?”
胖子愣了愣。
他挠著脸,嘿嘿笑了一声:“我爸妈总说你聪明,我脑子有时候…不灵光,他们让我对你好点,盼著你多帮帮我。”
话落,他又连忙摇头,眼神忽然认真起来:
“可我不是这么想的。”
他看著秦南北,一字一句:
“咱们是兄弟,是朋友,不用算那么多。我真心对你好,你自然也会真心对我。就够了。”
秦南北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著胖子,看著那张圆圆的、憨厚的、认真的脸。
然后他的嘴角轻轻弯了起来。
很浅,很淡,但確实是弯了。
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雨幕里偶尔透出的一点光。
他看著胖子,点了点头。
“嗯。
夜色渐深。
三城的检测终於全部收尾。
程老师裹著那件旧绒线衣,步履缓慢地踏入清道局,一步步走到顶楼某个办公室。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轻轻捂住嘴咳了两声,脸上泛起一点不正常的红。
身后的铁处女上前一步,抬手轻叩门板,隨即推开房门,静立在门侧。
程老师拢了拢绒线衣,缓步走了进去。
里面,坐在桌前的男人已经从办公桌后走了出来。
他虽然头髮花白,脸上带著褶,动作却一点都不慢。
天眼,瀑布城清道夫的第二人。
他迎上前来,语气带著关切:
“程老师,辛苦辛苦,今日身体可还撑得住?没累到吧?”
程老师笑著摇了摇头,眼色温润,並未开口,只微微偏了偏头。
铁处女上前一步,將封装好的考核名单双手递上,声音平稳无波:
“大人,检测已全部完成,今年瀑布城七十九人,黑水城一百二十三人,细雨城八十人,总计二百八十二人通过。”
天眼接过名单,目光逐一从上面扫下,铁处女再开口:
“大人,老师问,今年还是老规矩,培训后留六十人吗?”
天眼抬起眼,缓缓摇头,目光落回程老师身上:
“程老师,今年情况特殊,人要留多些。”
程老师只轻轻“哦”了一声。
天眼轻嘆一声,道:
“今年人手损失不小,我们议过,要出城去接野外诡阀,损耗会大,所以,今年每城留四十。”
说罢,他微微拱手,笑意客气:“后续还要劳程老师多费心了。”
程老师心里再清楚不过,所谓留下的这一百二十人,就是今年赌命去收容cgt的人。
所有诡阀的规则,都只能用人命试出来。
看似一步登天,其实另一只脚早已踏进了鬼门关。
那还是一条隨时可能被诡异物取代身体,甚至全部同化的登天路……
可他依旧是那副温润病弱的模样,只轻轻点了点头:“好。”
话音落,他缓缓转身。
铁处女利落收回文件,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同缓步走出了办公室。
顶楼的门轻轻合上,將內里的残酷与隱秘,彻底锁进了无边的雨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