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交换条件
张燕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刘协的木屋门口,炭火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昏黄的影子。
“陛下。”张燕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臣张燕,求见陛下!”
门开了。
刘协站在门口,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
“驃骑將军来了?快请进。”
张燕迈步走进草庐。
屋里很暖,炭火烧得正旺。刘协引他在木墩上坐下,自己则回到床榻边,端起一碗热水,递了过去。
“朕来黑山,身无长物,吃喝都靠咱黑山的兄弟,没什么好招待的,將军將就喝口热水暖暖身。”
张燕接过,捧在手里,没有喝。
他抬起头,看著刘协。
“陛下,臣这么晚来,是有事想与陛下商量。”
刘协点了点头,脸上笑容不变。
“將军请说。”
张燕沉吟了一下,缓缓开口:
“屯田之事,臣想参与。”
刘协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张燕继续道:“陛下为黑山操劳,臣看在眼里,心中敬佩。只是臣身为黑山之主,屯田关乎黑山生死,臣若旁观,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臣想为陛下分忧,为黑山出力。”
理由光明正大,姿態放得很低。
算是给足了刘协面子。
刘协笑道:
“將军有心了,朕正愁人手不够,將军愿意出面主持,再好不过。”
张燕心中微微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是……”
刘协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屯田之事,琐碎繁杂,朕已经交给杨校尉全权负责了。將军若想参与,可与杨校尉商议具体事务。”
张燕的笑容微微一僵。
与杨凤商议——那就是说,他只能掛个名,实权还在杨凤手里。
他端起热水,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稳了稳神。
“陛下。”他放下碗,抬起头,脸上依旧带著笑:“臣是黑山之主,屯田这么大的事,臣若只是掛个名,传出去,只怕旁人会说陛下不信任臣。”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你不让我管,就是防著我。
这不利於团结。
刘协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
“將军多虑了。杨校尉办事得力,有他协助,將军事半功倍,何来不信一说?”
张燕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刘协在踢皮球。
但他今天来,本就不是为了这皮球被踢来踢去。
“陛下。”他抬起头,直视著刘协:“臣还有一事,想请教陛下。”
“將军请说。”
“臣听闻,陛下要在皇庄设立义舍,还要发什么招贤令?”
刘协点了点头,笑容不变。
“確有此事。朕想著,黑山要长久发展,光靠眼下这些人手是不够的。招些能人来,帮著出谋划策,终归不是坏事。”
“这也是为了黑山的將来著想。”
张燕笑了。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黑山是什么地方?是天下最大的贼窝。聚集的,多是黎庶流民。陛下的招贤令一出,来的,怕多为豪强中人。那些人平日里正眼都不瞧黑山一眼,陛下招他们来,又焉能融入黑山?岂非添乱?”
刘协端起热水,抿了一口。
“將军的意思是,朕不该招贤?”
张燕摇了摇头。
“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觉得,臣手下多是粗獷好斗之人,陛下若执意招贤,招来的人,万一与黑山中人產生衝突,反而会惹出乱子。”
他顿了顿,看著刘协。
“再者说,黑山就这么大,粮食就这么些。招来的人,吃谁的?喝谁的?陛下,这些事,不能不想啊。”
刘协放下碗,看著他。
黑山辖百万民,兵卒数万,还差养几个人了?
表面上是在为黑山著想,实际上是在告诉他:你想招人,得先过我这一关。
草庐里安静了片刻。
刘协忽然笑了。
“將军说得有理,招贤的事,確实不能操之过急。”
张燕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陛下英明。”
刘协摆了摆手。
“不过將军,朕也有个想法,想与將军商量。”
张燕微微一怔。
“陛下请说。”
刘协看著他,目光温和。
“屯田的事,將军想参与,朕答应。招贤的事,朕就是想办,將军也別拦著……咱们各退一步,如何?”
张燕的笑容微微一凝。
刘协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意思很清楚:你要粮权,我要招贤,咱们换。
张燕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陛下,招贤的事,不是臣想拦,实在是怕招来的人与黑山不合,到时候……”
“將军。”刘协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朕知道將军的顾虑。可將军想过没有,黑山屯田,能成事,靠的是什么?”
张燕皱起了眉。
刘协替他回答:“靠的是河东、河內两郡的支持。张杨、王邑二太守,愿意拿出荒地,愿意提供耕具种子,愿意配合屯田——他们为什么愿意?”
张燕没有说话。
刘协笑了笑,也没说话。
大家心知肚明,不必说得那么明白。
没有皇帝,两地郡守会把荒地给黑山军开垦吗?会无偿提供耕具种子给贼寇吗?
很简单的事。
刘协端起热水,又抿了一口。
“將军想让屯田办好,就得让朕在皇庄做些事。招贤也好,设义舍也罢,都是给外面的人看的。他们看到朕在黑山能办事,才会相信朕还在,才会继续支持屯田。”
他放下碗,看著张燕。
“將军觉得,是这个理吗?”
张燕沉默了。
刘协这番话,把他堵得死死的。
他想说“不”,可说不出口。
因为刘协说的,句句在理。
没有皇帝,屯田就转不动。
没有屯田,黑山很多人,就熬不过这个冬天。
特別是黑山开了屯田这个口子,就不能因为他张燕堵上!
张燕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陛下深谋远虑,臣不及也。招贤的事,陛下想办,臣全力支持。”
刘协哈哈大笑。
“將军能这么想,朕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屯田的事,將军从明年的扩田开始参与。今年的规矩已经定了,不好乱改。”
张燕的眉头动了动。
从明年开始——那就是说,今年他还是插不进手。
但他没有反驳。
他站起身,走到刘协身边。
“陛下安排得妥当,臣听陛下的。”
刘协转过头,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
张燕忽然笑了。
“陛下,臣告退了。”
刘协点了点头。
“將军慢走。”
张燕转身,大步走出草庐。
……
夜色很浓。
张燕走在回自己营寨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
他一个人走的。
有些话,不想让別人听见。
他想起刚才那场对话。
刘协笑著,他笑著。两个人从头到尾都在笑。
可谁也没让谁。
他要屯田,刘协给了——给的是明年的。
刘协要招贤,他拦不住——因为皇帝捏著屯田的命脉。
各退一步。
可这一步,退的是他张燕。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刘协的草庐还亮著光,在夜色中若隱若现。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明年。
等明年,他参与屯田了,粮食从他手里过,发粮时是他的人站岗。
到时候,这黑山上的民心,还能全是皇帝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带起一片沙沙的声响。
张燕的嘴角微微扬起。
陛下,走著看吧。
……
“陛下。”
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刘协转过头。
伏寿站在內室门口,穿著一身素色的中衣,长发披散在肩上。火光映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层薄纱。
“皇后还没睡?”
伏寿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臣妾一直在等陛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刘协低头看著她。
那张年轻的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眉眼间,有几分疲惫,几分担忧,还有几分他说不清的东西。
“陛下今日,又和张燕斗了?”
伏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刘协笑了。
“斗完了。”
“贏了?”
刘协看著她,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皇后担心朕?”
伏寿的脸微微红了。
“臣妾……每天都担心。”
刘协看著她,忽然有些心疼。
十五岁的姑娘,本该在深宫里养尊处优,现在却跟著他在这荒山野岭,住著破旧的木屋,穿著粗布衣裳,每天提心弔胆。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
“皇后,辛苦你了。”
伏寿靠在他肩上,摇了摇头。
“陛下不苦,臣妾就不苦。”
草庐里很安静。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又归於平静。
刘协低头看著她。
她的睫毛很长,在火光中投下一片阴影。呼吸很轻很浅,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山这么久,他们一直没有……
他喉结动了动。
“皇后。”
“嗯?”
伏寿抬起头,看著他。
她的眼睛里,有几分困惑,几分期待,还有几分少女特有的羞涩。
刘协没有说话。
他只轻轻抚了抚她的脸。
伏寿的脸腾地红了。
“陛下……”
她的声音像蚊子一样细。
刘协看著她,忽然笑了。
“皇后,今晚……朕不想一个人。”
伏寿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她轻轻点了点头。
刘协拉起她的手,往內室走去。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地上,一片银白。
草庐里,只剩下炭火还在噼啪作响。
很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