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朕要甄家
开春了。太行山的雪化了,山道旁的泥土里冒出嫩绿的草芽,风也不再刺骨,带著几分湿润的暖意。
刘协站在寨门前,望著远处山脚下的皇庄。
田地里已经开始有人在忙碌。
“陛下。”
杨凤走到他身边,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喜色。
“屯田的帐目算出来了。”
刘协没有回头。
“说吧。”
杨凤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那是激动。
“两郡屯田共得粮七千三百石,扣除分给两郡的四成,黑山实得四千三百八十石。”
他顿了顿。
“加上原先的存粮和山下取粮,这个冬天,黑山附户,只饿死了七百八十余人。”
刘协转过头,看著他。
“去岁呢?”
杨凤的声音有些发涩。
“去岁……饿死了三千余口。”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
他重新望向山下的田地。
七百八十余人。
还是太多了。
但比起三千余,已经是天壤之別。
“黑山军士们怎么说?”
杨凤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他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是諂媚,不是討好,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敬佩。
“还能怎么说?都说陛下圣明,说要不是陛下开了屯田,今年冬天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他顿了顿。
“臣手下几个渠帅,现在见了臣,都要问一句『陛下那边有何吩咐』,从前他们可不会这般。”
刘协很满意。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
黑山上下,这个冬天確实好过了许多。
往年这个时候,到处都是饿得走不动路的人。
老人们蜷缩在墙角,孩子们饿得直哭,壮劳力也只能勒紧裤腰带,一天一顿稀粥吊著命。
今年虽然还是缺粮,但至少不用眼睁睁看著那么多人饿死了。
至少,那些哭声,少了很多。
士卒们聚在一起烤火的时候,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今年只饿死了七百余口。”
“往年这时候,哪年不是两三千?有一年死了五千多……”
“多亏了陛下啊,要不是陛下开了屯田……”
“还有杨校尉!要不是他盯著,那些荒地也种不好,听说他亲自下地,和士卒一起干活。”
“陛下和杨校尉,都是好人。”
“好人?那是圣君!”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传到了张燕耳朵里。
他坐在自己的营寨中,听著孙轻的稟报,脸色越来越沉。
“士卒们都在夸皇帝和杨凤?”
孙轻点头。
“不止士卒,不少渠帅,已经明著往皇帝那边跑了。”
张燕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杨凤……若没他相助,皇帝焉能有今日?”
孙轻嘆了口气。
“大渠帅,当初您要是留在山上主持屯田……”
“够了。”
张燕打断他。
他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走了几步。
“天子去岁答应过我,今年让我参与屯田。”
孙轻看著他。
“大渠帅要去?”
张燕停下脚步。
“去!为什么不去?我是黑山之主!屯田的事,我凭什么不能管?”
他转过身。
“我现在就去见天子。”
……
刘协正在木屋里绘製草图。
“陛下,飞燕公来了。”
刘协放下手中的竹简,嘴角微微扬起。
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请他进来。”
张燕大步走进来,脸上带著笑。
“陛下,臣来看望陛下。”
刘协笑著摆手。
“驃骑將军不必多礼,坐。”
张燕在木墩上坐下,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还是那些简陋的家具,还是那碗热水。
皇帝这个人,倒是真能忍。
刘协端起热水,抿了一口。
“將军今日来,可是有事?”
张燕也不绕弯子。
“陛下,去岁您答应过臣,今年让臣参与屯田,如今开春了,臣想问问,这事什么时候能办?”
刘协放下碗。
“將军记性真好。”
张燕道:“臣是粗人,別的事记不住,关乎黑山的事,一件不忘。”
刘协点了点头。
“好,既然將军开口,朕就兑现承诺。”
张燕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刘协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陛下……同意了?”
刘协看著他。
“將军是黑山之主,屯田这么大的事,將军想参与,朕为什么要拦著?”
张燕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刘协站起身,走到窗前。
“將军来了,朕也省心,屯田的事,总要有人管,杨凤一个人忙不过来,將军来了,正好分担。”
他转过身,看著张燕。
“从今天起,两郡屯田的事,將军和杨凤一起管,怎么分,你们自己商量。”
张燕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臣遵旨。”
他站起身,抱拳行礼,转身离去。
走出木屋,他深吸一口气。
两郡屯田。
粮权到手。
人心慢慢就回来了。
他嘴角扬起,大步离去。
……
张燕走后没多久,杨凤就匆匆赶来了。
“陛下!臣听说张燕来找您了?”
刘协笑道:“杨爱卿消息倒是灵通。”
“他想要参与屯田。”
杨凤脸色一变。
“您答应了?”
刘协看著他。
“答应了。”
杨凤急了。
“陛下!您怎么能答应他?两郡屯田是咱们辛苦一年才办起来的!他现在来摘桃子,岂非……”
刘协抬起手,打断他。
“杨校尉,你坐下。”
杨凤深吸一口气,在木墩上坐下,但脸上的焦急藏都藏不住,眉头拧成一团,拳头攥紧又鬆开。
刘协看他这般,无奈笑了。
“你觉得,朕让他参与屯田,他就会把粮权抓走?”
杨凤一怔。
刘协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两郡的位置。
“两郡屯田,收成七千三百石,黑山实得四千三百八十石。”
他转过身,看著杨凤。
“四千三百八十石,够黑山军民吃多久?”
杨凤想了想。
“这……”
刘协替他说了。
“两郡屯田,不过能解两三个月的急,黑山要长久,这点粮,远远不够。”
杨凤愣住了。
“陛下的意思是……”
刘协望著窗外,缓缓开口:
“大汉最丰腴的土地,不在太行山下,不在河东河內,而是在冀州,在青州,在兗州,在司隶,在那些顶级的豪强之手。”
他转过身。
“那些人手里有粮,有人,有地……他们一句话,就能让成千上万的黎庶活,也能让成千上万的黎庶死。”
杨凤听得心头一震。
刘协看著他。
“杨校尉,你说,朕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是什么?”
杨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
“陛下想……和那些豪强联络?”
刘协点了点头。
“袁绍现在忙著北伐公孙瓚,无暇他顾,这正是我们布局的好时机。”
他走到杨凤面前。
“你对河北熟悉,告诉朕,冀州有哪些豪族,握著粮食命脉?”
杨凤想了想。
“河北望族不少,但要说主持粮食南北运调的……”
他顿了顿。
“唯以中山甄氏为最。”
刘协的眼睛亮了。
“无极甄氏?”
杨凤点头。
“正是,甄家士族门第,財力雄厚,冀州的粮食商贸,有大半握在他们手里,袁绍北伐公孙瓚,军粮有一半都是甄家协调支持的。”
刘协皱起眉。
“甄家和袁绍关係如何?”
杨凤嘆了口气。
“这个……不太好说。”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袁绍四世三公,阀阅之家,甄家虽是两千石门第,但近两代已显衰落,按道理是攀不上袁家的,问题是,甄家主持诸豪定粮价,袁绍若要动兵,想要粮草,离不了甄家。”
他顿了顿。
“年前,臣听手下的探子说,袁绍为了拉拢甄家,有意让儿子娶甄家的女儿。”
刘协的眉头动了动。
“哦?哪个儿子?”
杨凤道:“听说是二公子袁熙,甄家那边,好像也动心了,毕竟能和袁家联姻,对已显衰落的甄家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刘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望著远处的群山。
甄家。
袁熙。
联姻。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杨凤。
“杨校尉,如果朕想把甄家拉拢过来,该怎么挖?”
杨凤差点没喷了。
“陛下……拉拢甄家?”
刘协笑了。
“怎么,不行?”
杨凤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陛下,甄家和袁家已经快成姻亲了,这怎么可能拉拢……”
刘协打断他。
“快成,就是还没成。”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无极的位置。
“袁绍重视甄家,想和甄家联姻,正说明甄家有价值。有价值的家族,就值得挖。”
他转过身,看著杨凤。
“至於怎么挖……”
他笑了笑。
“朕慢慢想。”
杨凤怔怔地看著他。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站在窗前,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却深得像一潭水。
他忽然想起刚才刘协说的那些话……“两郡屯田,不过能解两三个月的急。”“大汉最丰腴的土地,在那些士族豪门手里。”
他以为刘协只是在应付张燕。
原来,陛下早就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杨凤站起身,深深一揖。
“臣……明白了。”
刘协摆了摆手。
“不急,你先回去,帮朕想想,想好了再来。”
杨凤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
“陛下。”
“嗯?”
“臣斗胆问一句……陛下心里,是不是已经有办法了?”
刘协看著他,没有回答。
只是笑了笑。
杨凤没有再问。
他走了。
……
刘协一个人站在门前。
门外,阳光正好。
他想起歷史上那个名字。
甄宓。
现在,应该还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吧。
很快,她就要嫁给袁熙了。
除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