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露一手
从茶馆出来没多久,天色就已经擦黑了。冬日的太阳落得早,这会儿西边只剩一抹暗红,路灯还没亮,胡同里影影绰绰的。高阳推著车,跟郑彩云並肩走著。俩人都没急著骑,就这么慢慢溜达。
“刚才娄晓娥一直看你。”郑彩云忽然说。
高阳一愣:“有吗?我没注意。”
“有。”郑彩云撇撇嘴,“我看得真真儿的,她看你的眼神不对。”
高阳笑了,伸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子:“怎么,吃醋了?”
“谁吃醋了!”郑彩云脸一红,拍开他的手,“我就是……就是隨便说说。”
高阳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这姑娘,在外头是英姿颯爽的公安干警,审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可一到他跟前,就变成这副小女儿情態。
“行了,別瞎想。”他握住她的手,“我跟她头回见面,能有什么?”
郑彩云低著头,嘴角却悄悄往上翘。
俩人走了一段,高阳忽然停下脚步:“对了,咱俩得再去买点东西。”
“还买什么呀?”
“晚上去你家,我总不能空著手吧。”高阳说,“再说了,今儿个过节,晚上怎么也得加几个菜庆祝一下吧。”
郑彩云本想说不用的,可看他一脸认真,又把话咽了回去。心里头甜丝丝的。
俩人骑车拐上了去东单菜市场的路。
——
东单菜市场这会儿正热闹。
这年头的菜市场,没有超市没有冷柜,菜都摆在大案子上,肉掛在铁鉤子上,鱼在木盆里扑腾。买东西得凭票,猪肉票、豆腐票、鸡蛋票,一样一样数著用。
高阳把车存好,跟郑彩云往里走。
一进门,那股子混杂的味道就扑面而来——生肉的血腥气、活鱼的水腥气、青菜的泥土气,还有酱菜摊子上飘来的咸香味儿,混在一起,却透著股子踏实劲儿。
“同志,来点儿什么?”卖肉的师傅操著刀,满脸油光。
高阳看了看案子上的肉,五花三层,肥瘦相间。他指了指:“师傅,这块五花肉给我来二斤。”
师傅手起刀落,割下一块肉,往秤上一放:“二斤出头,高高的算你二斤!”
高阳又指了指旁边的猪大肠:“这掛大肠怎么卖?”
“大肠便宜,不要票,三毛五一斤。”师傅说,“这掛有三斤多,你都要?”
高阳点点头:“都要了。”
郑彩云在旁边拽他袖子,小声说:“买这么多干嘛?吃不完。”
高阳笑笑:“吃得完,你放心。”
师傅把大肠也包上,又递过来一根猪腰子:“这个要不要?新鲜著呢,今儿早上刚杀的猪。”
高阳看了看,那猪腰子粉粉嫩嫩的,確实新鲜。他点点头:“来两个。”
买完肉,又去鱼摊子。一个大木盆里养著几条草鱼,活蹦乱跳的。
“这草鱼怎么卖?”高阳问。
“六毛五一斤,不要票。”卖鱼的老头说著,麻利地捞起一条,“这条得有三斤多,正合適!”
高阳看了看,点点头:“成,就这条。”
老头三下两下把鱼收拾利落,用荷叶包好,递过来。
最后是鸡摊子。几只大公鸡被捆著脚,倒掛在架子上。高阳挑了只最肥的,足有五斤多,一块五毛钱拿下。
出了菜市场,高阳两手拎得满满当当,郑彩云在旁边看得直咂舌:“你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没多少。”高阳笑著说,“加起来不到五块钱。”
郑彩云瞪大眼睛:“五块钱还不多?”她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出头,五块钱够一个月伙食费了。
可她看著高阳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小声嘟囔:“太破费了……”
高阳听见了,笑著说:“傻丫头,头回正式上门,不得好好表现表现?再说了,阿姨和叔叔对我这么好,我不得表示表示?”
郑彩云脸一红,不说话了。
——
俩人骑车回到东城区政府家属院,天已经黑透了。
王淑梅正在一楼厨房忙活,听见客厅动静迎出来,一看高阳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哎呦喂!高阳,你这是……你这是把菜市场搬回来了?”
高阳笑著说:“阿姨,今儿个过节,藉此机会,我露一手,给您和叔叔做几个菜。”
王淑梅接过东西一看,好傢伙——五花肉、猪大肠、猪腰子、大草鱼、大公鸡,一样一样,全是硬菜!
“这……这得花多少钱啊!”王淑梅心疼得直咂嘴,“你这孩子,来吃饭就吃饭,买这么多干嘛!”
高阳笑笑:“没事阿姨,过节嘛,得吃点好的。”
郑向阳从里屋出来,看见高阳手里的东西,也愣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高阳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
这小子,出手挺大方。
王淑梅把东西拎进厨房,又探头出来说:“彩云,你陪高阳坐会儿,妈去做饭。”
高阳赶紧说:“阿姨,我来吧。”
王淑梅一愣:“你来做?”
郑彩云在旁边接话:“妈,你忘了,老姑说过高阳做饭可好吃了!”
王淑梅眼睛一亮,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高阳:“那,高阳就辛苦你一下,我给你打个下手?”
高阳笑著说:“阿姨,您歇著,今儿个让我露一手。您和叔叔尝尝我的手艺,要是做得不好,您再骂我。”
王淑梅被她逗笑了,也不推辞,把围裙解下来递给他:“成,那阿姨就等著尝尝你的手艺!”
——
高阳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王淑梅家的厨房不大,一个灶台,一个案板,几个瓶瓶罐罐。可收拾得乾乾净净,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
高阳先把食材一样一样从网兜里拿出来,在心里盘算著菜单。
五花肉——做红烧肉。
猪大肠——做焦溜肥肠。
猪腰子——爆炒腰花。
大草鱼——清蒸鱼。
大公鸡——干煸辣子鸡。
五个硬菜,够牌面了。
说干就干。
高阳先把五花肉切成方块,冷水下锅焯水,撇去浮沫。
锅里放油,白糖炒糖色,那糖在油里慢慢融化,变成琥珀色,咕嘟咕嘟冒著泡。
五花肉下锅翻炒,让每一块肉都裹上糖色,再加酱油、料酒、葱姜、八角,倒开水没过肉,盖上锅盖,小火慢燉。
接著处理猪大肠。这玩意儿最难收拾,得反覆搓洗,用盐和醋去味儿。高阳洗了三遍,又焯了一遍水,切成段备用。
猪腰子片开,去掉腰骚,打上花刀,再切成腰花。刀工又快又稳,看得王淑梅在旁边直瞪眼。
“哎哟,这刀工!以前练过的吧?”
高阳笑笑:“自己瞎琢磨的。”
那边红烧肉燉上了,这边开始炒菜。
焦溜肥肠,先把肥肠炸得外酥里嫩,再下锅爆炒,勾上芡汁,那香味儿“滋啦”一下就出来了,又香又浓,直往鼻子里钻。
王淑梅站在厨房门口,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睛都亮了:“好傢伙,这味儿!真绝了!”
爆炒腰花更是一绝。腰花下锅,大火快炒,几十秒就出锅,嫩得能掐出水来。
干煸辣子鸡,大公鸡剁成小块,下锅煸得乾乾的,辣椒花椒一放,那香味儿,又辣又香,呛得人直打喷嚏,可又捨不得走。
最后是清蒸草鱼。
高阳先將草鱼改刀,在鱼身划刀,抹上盐和料酒,塞入薑片,待水开后上锅蒸了大约九分钟。
再倒掉腥水,铺葱丝、薑丝、红椒丝。淋一圈蒸鱼豉油,浇上热油。
好,出锅!
將这四个菜做好,砂锅里的红烧肉也燉得差不多了。
高阳掀开锅盖,那浓郁的肉香味儿直接衝出来,飘得满屋子都是。
王淑梅站在厨房门口,已经不知道咽了多少回口水了。她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做饭这么香的!
郑向阳本来在客厅看报纸,这会儿也坐不住了,端著茶缸子晃到厨房门口,假装不经意地问:“呦,做什么菜呢?这么香?”
王淑梅白了他一眼:“馋了吧?等著,马上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