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不答应就给一板砖
面对四下的申討,唐群英伸出手指轻轻掏了掏耳朵:“听不懂,说人话。”“啊啊~无耻啊,粗鄙小人,辱我国会,误我民国!”进步党的老头差点一口气没把自己憋死。
唐群英不受影响:“別在这儿狗叫。”
眾多搭话的议员脸涨成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林森见局势已不可控制,只能小声央求:“八姑奶奶,见好就收,非得搅和得天翻地覆才好吗?”
“共和共和,一国之內一半男人、一半女人,凭什么只能由你们男人做主?”唐群英质问道,“少了一半人,也配叫共和?”
一名国党议员犹豫著站出来:“如今女子多不识字、不明事理,连自身权利都不懂,如何参政?”
唐群英冷哼一声:“孙先生在美利坚的时候,曾公开表示:中国宣告民主后,中国妇女將得完全选举及被选举权,不特寻常议会可举妇女为议员,即上议院议员及总统等职,妇女均得有被选举权。你是国党人,为何辛亥功成,便出尔反尔?你给我解释清楚!”
国党议员硬著头皮解释道:“孙先生早有解释,以国家为前提,自不得不暂从多数取决。然苟能將共和巩固完全,男女自有平权之一日。否则,国基不固,男子且將为人奴隶,况女子乎?至党纲刪去男女平权之条,乃多数男人之公意,非少数人可能挽回,君等专以一、二理事人为难无益也。”
“唐女士,在国会闹事万不可行,不如先办学育人、普及知识,再谋参政不迟。”
沈佩贞虽一向推崇武力,却是留日留法的正经高材生,嘴炮自然是不惧:“天赋人权,男女所共;女子参政,人道当然。”
民国初建的时候,模仿的就是美利坚的总统制,必然就推崇天赋人权的说法,如此反驳等於是质疑立国基础。
另一位年长些的国党议员搬出了政坛流行的一套说法:“女子不宜参政,一在政治智识不足;二在男主外、女主內,乃天地自然之理;三在女子主家,乃国本根基,参政必乱家乱国。”
都给我们沈大姐整笑了:“若参政要讲门槛,那在座诸位议员,个个都够格?二十岁男子不如三十岁男子明理,难道二十岁男子就不配参政?劳工百姓不如教授博学,难道工人百姓就不配参政?我留日学成,通三门洋文,你未必比我强。凭什么你能坐在此地开会,我却要受你们这群庸人制定的规矩束缚?”
如果不是立场不同,林森真想给唐群英和沈佩贞鼓掌,她们说得实在是太好了。
国会如果每次的爭吵都是言之有物,何必通过一届內阁名单还需要百般折腾,完全就是套话、虚话。
大多数人算是看出来了,不管是进步党这样的保守派,还是国党这样的革命派,谁出头,这群女子就懟谁。
讲理,他们未必说得过沈佩贞。
论横,他们又怕板砖。
林森见不少目光聚集过来,知道自己要是再不多说几句,这国会主持人的活也別想干了。
“八姑奶奶,凡事总要顾全大局。国事艰难,诸多现实掣肘,国会也要体面。若真闹到不可收拾,外人只会说我辈破坏共和、貽笑国际啊。”
“別给我扣帽子,我不怕传出去,是得让沉浸在幻想中的国人看看,尤其是女人们瞧瞧,这共和究竟是个什么鬼样子。”
林森真的是无可奈何,孙先生都搬出来了没用,再逼逼赖赖,他也怕唐群英如同对待宋教仁一样,给他一个大比兜。
“你们到底想著怎么样!给选举权、参政权绝无可能,哪怕是你们把这国会炸了,也没人会答应的。”林森索性豁出去了,带了几分破罐破摔的决绝。
京师警察厅的內奸听得两眼冒光,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们原先准备炸了这里?”
林森一个哆嗦,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谁特娘也没想到国会议员也是一份高危职业。
按照约法,这里可是民国最高权力机关,被一群女人如此对待,林森一把年纪了,都想找个地方痛哭一顿。
沈佩贞暗中给了唐群英一个眼神,觉得差不多了。
女子同盟会內部商討时,制定了一个策略,求其上者得其中,求其中者得其下,求其下者无所得。
口號要往高了喊,她们才有討价还价的余地,才能真正为女子爭得一线生机。
唐群英缓和了一下语气:“既然你都这么说,看在过往和孙先生的面上,也是为了留住共和的顏面,我只有三条主张。”
林森一听有迴旋余地,整个人活了过来:“你说。”
“一、取缔娼寮,解放受压女子;
二、严打人口拐卖,重刑惩恶,保护妇孺性命;
三、小范围试点女子选举权。”
被一群女人堵了门,大多数议员就坐著装死。如今又是如此的要求,既然反抗不了,不如就地摆烂。
见无人应和,唐群英高声道:“怎么?国会里堂堂七尺男儿,全都成了哑巴?你们拿著民脂民膏,顶著民意代表之名,竟连一句敢应的话都没有?!”
有一议员站起身来:“既然你让我说,我就说一说。青楼千百年来都存在,禁是禁不掉的,何况有些女人本就没有一技之长,离了妓院,她们如何生活?在里面接客,至少能混口饭吃,而且不少花魁头牌,收入颇丰,过得风光,她们分明是乐在其中!”
“乐在其中?”沈佩贞顿时就炸了,双目赤红,“你怎么不让你你老娘去接客!也让她乐在其中?”
那人瞬间红温,指指点点没说出一个字,一头栽倒,现场一片混乱。
林森再度劝道:“亦是如此,何苦再逼。”
“长仁……你何时加入的同盟会?”唐群英嘆了口气问道。
林森听到对方称呼自己的字,觉得有了转机:“光绪二十四年,当时我在台筹划光復之事加入的兴中会,光绪三十一年同盟会成立,我带著学生们加入。”
唐群英的眼眶微微泛红:“光绪三十一年,我加入的华兴会,是唯一的女会员,当年华兴会和兴中会合併成为了同盟会,按此来算,你算是我的前辈。”
“清廷在时,大家不分男女,都在为了推翻帝制、建立共和而拼命。你在台组成地雷队,投入黑旗军麾下,与东洋人战斗,武昌首义后,你策动九江起义成功,宣布独立。”
“我也没退缩,在东洋的时候,我拼命学习製造弹药和使用枪械,只为能为革命出一份力。我策划过湘乡永丰起义,可惜未成。湘潭花石起义我们打出『起义军』的旗號,痛击清军,初战告捷,可后来清军援兵大增,我们寡不敌眾,最终还是失败了。”
“光復金陵的时候,清狗凭藉坚固的城池负隅顽抗,北伐军伤亡惨重、久攻不下,我带了400多人的女子北伐队,奉命在玄武门助攻。我带著8个女子敢死队混入城內刺杀守门清兵,带领全体女军士兵迎面衝击,致使两江总督仓皇出逃,金陵胜利光復。”
在场的国民党议员,听著这些崢嶸岁月,想起当年一同革命的日子,面色微红,满心愧疚;而进步党那些保守派,脸色却铁青一片。
他们,正是唐群英口中,当年被起义军痛击、被推翻的清廷余孽。
唐群英的声音哽咽:“民国元年,同盟会改名成为国党,名字变了?难道,当年的理想,也跟著变了吗?你们学会了妥协,学会了敷衍,学会了口头政治,学会了忘记那些曾经陪著你们一块拋头颅、洒热血的女人们!”
唐群英抹了一把眼泪:“刚才还有人说青楼的花魁,头牌乐在其中,收入颇丰,你们看过《站起来》吗?你们知道妓院里面是如何对待女人的?”
“那里面的女子,有的是被拐卖进来的,有的是被家人卖进来的,有的是走投无路、被迫卖身的。她们被老鴇锁在阁楼里,日夜接客,稍有不从,就是打骂、挨饿、灌药。”
“一旦年老、重病,就会被老鴇拋弃。有的女子,不堪受辱,想要逃跑,被抓回来就是打断双腿,割去舌头,生不如死;还有的小姑娘,才几岁呀,就被强行破身;她们被当作货物,被老鴇隨意买卖、打骂,连做人的尊严都没有,何来的乐在其中?”
“谁不是爹生娘养的,谁没孩子?我们的诉求,就是救一救女人,救一救孩子,这点都不答应吗?”
“你们!不羞耻吗?不愧疚吗?”唐群英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一名进步党人猛地站起身来,厉声呵斥:“装什么装!都堵了国会的门,大闹议场,如今又在这里哭哭啼啼、惺惺作態,你这是哭给鬼看吗?!”
一旁的国党人突然起身,上去就是一拳头:“你凭什么如此说我的同志!”
一时间,进步党人和国党人打成了一团,谩骂声、打斗声、桌椅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而唐群英,依旧站在发言席上,泪流满面,望著眼前的一切,满心悲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