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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第一课

    光和五年十月,李家庄园东侧的精舍落成了。
    说是精舍,其实就是三排新修的瓦房,围著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
    院子不大,铺了青砖,中间种了一棵槐树,树干只有胳膊粗,是李孜让人从山上移来的。
    树活了,新芽冒了出来。
    正堂最大,能坐五六十人,是讲学的地方。
    东西两厢各有一排厢房,东厢住先生,西厢住学生。
    陈留纸厂送来的第一批竹纸堆在后院,码得整整齐齐,散发著淡淡的竹香。
    程昱管著精舍的一应事务,从修缮到採买,事事过手。郭嘉负责学籍和课表,把蒙童班、少壮班、成人班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陈到和典韦在后院辟了一块空地,立了几个木人桩,说是“武课”用的。
    十月初九,宜开堂。
    天刚亮,精舍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族老们来了大半。
    李伯走在最前面,桑木杖拄得篤篤响,走到院子中央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棵新栽的槐树,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身后几个族老凑在一起嘀咕,竖耳也能听见几句——
    “五岁的娃娃讲学,传出去让人笑话”
    “李乾也太由著他了”。
    乡儒们来了八九位。
    为首的是陈寔之,六十多岁,穿一身蓝绸儒衫,在陈留乡下教了三十年书。
    他来之前就跟人说过:“我去看看李家那个神童到底有几分真本事。若是儿戏,我当场就走,不给李家留面子。”
    生徒们来得最早。
    二十个学生,十一个是李家族中子弟,九个是附近庄子上宾客的孩子,最大的十六岁,最小的八岁。
    他们穿著新做的青色儒衫,分两列站在正堂门口,等著开堂的吉时。
    年纪最小的那个叫李安,是李孜族兄的儿子,八岁,站了一会儿腿就酸了,偷偷弯了弯膝盖,被旁边的少年瞪了一眼,赶紧站直。
    吉时到了。
    李孜从后院走出来,穿过侧廊,站到了正堂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素布儒衫,头髮用一根竹簪束起。
    迈过门槛,走进正堂。
    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族老、乡儒、生徒的目光都落在这个五岁孩子身上。
    他走到讲案前,转过身,面朝满堂人眾,毫不怯场。
    “今日是精舍开堂第一课,我不讲章句,不诵诗书。只问诸位三句话。”
    堂下安静了下来。
    李伯把茶盏放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陈寔之放下了手里的扇子,眯起眼睛看著案前那个孩子。
    “第一句——世上为什么有人能安坐温饱,有人却要掘草根、填沟壑?”
    满堂寂静。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
    坐在前排的族老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接话。坐在右边的乡儒们有的低下头,有的端起茶盏假装没听见。一个年纪大些的生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四周,又把嘴闭上了。
    李孜没有等答案。
    他问了第二句。
    “读书,只为做官求名、欺压乡邻,算不算读书人?”
    堂下一阵轻微的骚动。
    陈寔之皱起了眉头。
    他教了三十年书,学生里出过县吏、功曹,有的確实在乡里名声不好。
    李孜问了第三句。
    “乱世之中,若不能自保、不能养家、不能怜恤乡里,学再多经义,又有何用?”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李伯的杖头在地上顿了一下。
    李孜翻开案上的竹纸册页,上面写著八个字——“经义为根,实务为用”。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堂。
    “我办这精舍,不为沽名,不求仕进。只教三件事——认字以明理,算数以治家,农医以活命,守御以安乡。经义修身,是立心;农算务实,是立身;守御防疫,是立命。世人读书,多为往高处爬。我要你们读书,先为活下去、护住家人、安定一方乡里。”
    他把册页合上。
    “若他日学有所成,不做苛吏,不做豪霸,能怜贫苦、恤流民、守一方安寧,便是这精舍教出来的好学生。”
    正堂里安安静静,没有人说话。
    陈寔之放下茶盏,看著案前那个五岁的孩子。
    他来的时候想著,若是李孜讲章句,他就挑几个难题考考这个神童;若是李孜讲大道理,他就问问“你一个五岁的孩子懂什么”。
    但李孜没有给他机会。
    这三句话,不是讲给生徒听的,是讲给在座所有人听的。
    包括他自己。
    李伯坐在最前面,手指在桑木杖上慢慢摩挲。
    他是族中最反对建精舍的人,党錮的刀、灾年的粮、名士不来、族人离心——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错。
    但这个孩子,站在这间新落成的精舍里,在满堂质疑的目光中,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
    他活了一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老了。
    后排的生徒们站得更直了。
    十六岁的李信是族中子弟里年纪最大的,来精舍之前,他私下跟同伴说:“三叔家那个神童,我去听听看,要是讲得不行,我就跟父亲说回家种地去。”
    现在他站在队列里,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著讲案后面那个瘦小的身影,一动不动。
    ———
    李孜讲完了,但没有立刻散堂。他从讲案后面走出来,走到生徒们面前。
    “今日不讲经。但有一件事,你们现在就要做。”
    他看向第一排最左边那个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愣了一下,抱拳道:“回小郎君,学生李信,行五。”
    “李信,你说说,你为什么来精舍?”
    李信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咽了回去。
    又看了看左右,像是要从別人那里借一点勇气。
    “父亲让我来的。”他老老实实地说,“说小郎君有本事,跟著学不会错。”
    堂下有人轻笑了一声。
    李信的脸红了。
    李孜没有笑,看著他点了点头:“你父亲说得对。但你自己的呢?你自己想学什么?”
    李信想了想,说:“想学管帐。族里的田產、铺面,总要有人管。”
    “好。管帐要先学算,算学要从《九章》入门。明日郭兄上算术课,你坐在第一排。”
    李信又愣了一下,然后躬身:
    “是。”
    李孜转向第二排最右边一个瘦小的少年。
    那孩子站在队列里,比旁边的人矮了半个头,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一直盯著李孜看,从没移开过。
    “你呢?”
    “学生李安,小郎君叫我阿安就行。”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带著孩子特有的清亮,“我自己想来的。听三叔公说小郎君三岁就能背《尚书》,我不信,来看看。”
    堂下又有人笑了,这次笑的声音大了些。
    李伯的杖头在地上敲了一下,笑声立刻收了。
    李孜看著他:“现在信了?”
    李安歪了歪头:“背《尚书》我没听见,但刚才那三句话,我听得懂。比先生讲的道理好懂。”
    “你以前的先生讲什么?”
    “讲『仁义礼智信』,说了一整天,我没听明白。小郎君刚才说『活下去、护住家人、安定一方乡里』,我听明白了。”
    李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
    散堂之后,族老们陆续往外走。
    李伯走在最前面,到了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身看著跟在后面的李孜。
    “孜儿。”
    “太公。”
    李伯定定看著眼前的李孜,苍老的目光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半晌才缓缓开口:
    “你方才在精舍堂上讲的那三番话,道理通透,眼界深沉,有见识!”
    李孜只是微微低头:“太公慧眼明察,孙儿不敢托大,只是平日多看多思,隨口有感而发罢了。”
    李伯拄著杖,目光落在远处那棵新栽的槐树上。
    “我是想跟你说——你既然说了,就要做到。李家在陈留扎根百年,什么风浪都见过。你要是光说不练,丟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是李家的脸。”
    “太公放心。”
    李伯哼了一声,拄著杖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个陈寔之,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半天。他要是愿意来,就请他来。教了一辈子书,肚子里有货。”
    ———
    李孜回到书房,关上门。
    郭嘉已经在里面了,坐在窗边,手里翻著那本翻烂了的《韩非子》。
    他看见李孜进来,把书放下。
    “你刚才问李信和李安,是故意的?”
    “嗯。”李孜坐下来,揉了揉手腕,“让他们开口说话。精舍不是我一言堂的地方。学生要敢问、敢说、敢想,才教得出来。”
    郭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书。
    敲门声响了。
    赵七推门进来,说卫家小娘子来了,在院子里等著。
    李孜走到窗前,推开窗。
    阿沅蹲在槐树下,手里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歪歪扭扭的,勉强能认出是一个“李”字。
    “阿沅。”
    阿沅抬起头,看见窗口的李孜,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仰著脸看他。
    “李孜,你刚才讲的那些话,我在外面听见了。”
    “哦?”
    “我听不太懂,但有一句听懂了——『活下去、护住家人』。我爹说,这就是本事。”
    李孜看向她,一双眸子黑亮澄澈,透著几分天真灵动,忍不住轻笑一声。
    “你爹说得对。”
    “那我能不能来精舍读书?”阿沅问,“我也想学本事。”
    李孜想了想:“精舍不收女弟子。”
    阿沅的嘴瘪了瘪,眼看著要哭。
    “但我可以单独教你。”李孜说,“和以前一样。”
    阿沅眼睛陡然亮了几分,用力点点头,转身跑开。
    跑出几步又折返回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飴糖,塞进李孜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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