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目標
上午九点出头。洪杰推著车,李建民跟在旁边,两人一起拐进南街。
然后同时愣了一下。
人也太多了!
比他们想的多得多。
不是二重厂门口那种上下班高峰的人山人海,是另一种热闹——周末的南街口,像整个德阳城的人都涌到了这里。
脚下的石板路被踩得有些高矮不平。
路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鞋的、卖针头线脑的、修锁配钥匙的,一个挨一个,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摊主们有专门的个体户,也有只在周末出来兼职的。
前面一个剃头匠把椅子支在槐树下,正给一个老大爷刮脸。
老大爷歪著头,脖子上围著一条灰扑扑的围布,眯著眼,一脸享受。
剃刀在脸上走得飞快,看得人心里发毛。
一旁还蹲著几个抽叶子烟的老人,正在摆龙门阵。
像是在排队。
另外一边,一个收音机正放著刘兰芳的《岳飞传》,声音沙沙的,带著电流杂音,围了一圈人听得入神。
再往前还有地摊上摆著各种乱八七糟的草药和不知名动物乾尸的。
左右还有卖草鞋和卖耗子药的。
空气里混著煤炉子的烟味、中药味、旱菸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市井气。
李建民傻眼了:“才九点过啊,这地方怎么这么多人?”
洪杰也没想到,原身平时很少来这边,二重厂门口就是他的全部世界。
周末推车过来本来是完成任务,才发现这里也热闹得不输厂门口。
“坏了坏了,”李建民急了,“我们来晚了,肯定没地方摆摊了。你看那边,连卖耗子药的都有。咱们推著这么大个车,往哪儿塞?”
“走吧,还是有地方没有人的。”
洪杰一边说,一边推著车往前走。
石板路不平,车轮子在缝隙里磕磕绊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他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看,目光从一个个摊位后面扫过去。
不是找空地。
是找药铺。
南街口,老刘药铺。
系统给的地址,说是郑老爷子雷打不动在这儿坐诊。
这里是北口。
这里最豪华的地方是县百货公司南街门市部。
玻璃柜檯擦得鋥亮,里面摆著布匹、搪瓷缸、暖水瓶、回力鞋,紧俏的自行车、缝纫机锁在里间,买布要布票、买工业品要工业券,营业员穿著蓝布工装,坐在柜檯里翻报纸,態度不冷不热,是整条街最气派的铺面。
挨著百货店的是县糖酒公司副食店,木头柜檯摆著玻璃罐,装著水果硬糖、大白兔奶糖,散装白酒、德阳酱油、保寧醋装在大瓦缸里,顾客自带瓶子,营业员用竹製提子舀著打,一分钱能打一勺酱油,两毛钱能打一两散装白酒。
再往前,还有县新华书店。
这里门口蹲著蹭看小人书的半大孩子,营业员时不时出来赶人。
在国营照相馆外头,能看到橱窗摆著黑白上色的军装照、全家福。
国营饮食店,这会儿也在门口摆开阵仗,卖凉麵、锅盔、油茶,豆浆油条,不过都要粮票。
老刘药铺,是公私合营后保留下来的老药铺,就在南街中段,两层青砖小楼。
还有没走多远,洪杰就看见了。
门头掛著褪漆的木匾,门口有个台阶,台阶下面有些缠头的大妈在摆摊买鸡蛋和竹笋。
洪杰他们走了过去。
站在台阶下往里面看,入眼就是顶天立地的中药百子柜,上百个铜拉手的抽屉贴著药名,柜檯上摆著厘戥秤、铜药碾子、包药的牛皮纸,里间摆著一张诊桌。
门口空气里飘著苦香的中药味。
里面有四五个老先生,每人一张诊桌,其中一张,正在给人看病。
其他几张桌子都没人。
看起来冷冷清清的。
洪杰看了一圈,没认出哪个是郑老爷子。
他也不打算问。
“就这儿了。”洪杰把推车停在台阶下侧方的空地上,不挡路,但离门口够近。
李建民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杰哥,这儿能摆吗?门口是人家的地方,別一会儿出来撵咱们……”
“先摆。”洪杰没多解释,手脚麻利地支起车架,架上铁锅,把蜂窝煤炉的风门拉开。
李建民没办法,只好帮他把摺叠桌凳撑开,又把案板擦乾净。
旁边卖鸡蛋的大妈看了他们一眼,好心提醒:
“小伙子,这儿不让摆摊,药铺的人会出来撵的。”
洪杰笑了笑:
“没事,大妈,我就摆一会儿。”
大妈撇撇嘴,不说话了。
洪杰从推车底下拿出那块小黑板,掛在车头。
陈秀兰昨天写的菜单还在上面——回锅肉、鱼香肉丝、麻婆豆腐、香辣土豆丝、烧椒皮蛋、软炸扳指。
洪杰又在上面写了个夫妻肺片。
写了他又擦掉,字太丑了,对比明显。
“建民,帮我写个夫妻肺片上去。”洪杰对著李建民说道。
“哦哦,好!”李建民上来写上。
洪杰看后:
“算了,我来写吧!”
这小子写的更丑。
写好过后。
他把黑板转了半圈,面朝药铺的大门。
然后把铁锅烧热,倒上菜籽油,准备开始做菜。
趁著油温还没上来,他转头对李建民说:“吆喝两嗓子。”
李建民愣了一下:“吆喝啥?”
“就吆喝『软炸扳指,正宗张松云先生传下来的手艺』。”
李建民挠了挠头,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扯著嗓子喊了起来:
“软炸扳指!正宗张松云先生传下来的手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大声点!”洪杰说道。
李建民深吸一口气:
“软炸扳指!”
“正宗!”
“张松云先生传下来的手艺!”
“……”
他嗓门大,这一嗓子出去,半条街都听见了。
旁边卖鸡蛋的大妈又看了过来。
修鞋的老头抬起头。国营饮食店那边有几个排队买油条的也扭头往这边看。
药铺里面,百子柜后面,一个正在抓药的小徒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诊桌旁,一个老先生听见“张松云”三个字,手指微微一动,抬起头,目光穿过铺面,落在门口的黑板上。
软炸扳指。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旁边几个老先生也陆续抬起了头,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张松云川菜泰斗。他的菜,怎么会出现在德阳南街口一个路边摊上?
最里面那张诊桌旁,一个老头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慢慢站起来。
旁边的病人喊了一声:
“郑老师?”
他没理,背著手,慢悠悠地往门口走。
其他几个老先生看见他动了,也都放下手里的活,跟在他后面。
一时间,四五个穿白大褂的老头从药铺里鱼贯而出,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洪杰的推车。
李建民扯著嗓子喊,突然看见这么多老头出来,嚇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凑到洪杰耳边:
“杰、杰哥,他们出来了……”
洪杰头也没抬,手上的刀没停。
领头的郑老爷子站在台阶上,目光先扫过推车上的案板、调料罐、铁锅,然后落在黑板上那四个字上——软炸扳指。
他看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小伙子,你这扳指,谁教你的?”
洪杰这才抬起头,擦了擦手,不卑不亢地应了一句:“张松云先生的方子。”
郑老爷子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见过张松云?”
“没见过。”洪杰老老实实说,“但方子我学过。”
旁边一个老先生忍不住插嘴:
“你一个摆摊的,从哪里学的?”
洪杰没接这个话,只是笑了笑:
“几位,要不我炸一份,你们尝尝?尝完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