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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旧矿道

    收工后,陆崖没有回住处。他在矿道口等石狗。
    穹顶上的幽光石从翠绿变成了暗绿,天要黑了。矿工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的咳嗽,有的吐痰,有的低著头一言不发。石狗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右腿拖在地上,左腿也伤了,走得比平时更慢。他的脸上全是灰,额头上那条血痕已经结痂了,黑红黑红的,像一条细细的蚯蚓爬在他的皮肤上。
    陆崖靠在墙上,手里提著镐头,看著石狗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他没有催。石狗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他的嘴唇乾裂了,有几道口子,渗出血丝。
    “走吧。”石狗说。
    “你腿行吗?”
    “行。”
    陆崖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他转过身,朝矿道入口走去。石狗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两个人又走进了矿道。矿道里很暗,油灯已经灭了,只有穹顶上渗下来的那点绿光,微弱得像快要灭了的烛火。陆崖走在前面,石狗跟在后面。他们的脚步声在矿道里迴荡,沙沙沙沙,像两只老鼠在黑暗中爬行。
    他们走到了东七区的塌方裂缝。陆崖侧身挤了进去,石狗跟在后面。裂缝很窄,岩壁擦著他们的身体,粗糲的石头磨著他们的衣服。石狗的腿疼,挤进去的时候齜了一下牙,但没有出声。他们走到裂缝深处的空洞里,陆崖蹲下来,把手伸进岩壁上的小洞,把布袋掏出来。
    布袋里有六颗源纹晶。一颗大的,五颗小的。大的那颗是陆崖从陈骨那里偷回来的,拳头大小,银色的,表面的纹路在流动,像水波。五颗小的拇指大到鸡蛋大不等,是从旧矿道挖出来的,银色的,光比大的那颗淡一些,但也在跳。
    陆崖把布袋系好,背在肩上。布袋很重,沉甸甸的,压得他的肩膀往下沉。他站起来,看著石狗。
    “走吧。旧矿道。”
    “你確定今晚去?”石狗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陆崖能听见。
    “陈骨今晚在铺子里。猴三和铁头也在。他不会来矿道。”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
    石狗没有追问。他知道陆崖能“看见”一些他看不见的东西。那些东西他不懂,但他相信陆崖。陆崖说陈骨不在,陈骨就不在。
    两个人挤出裂缝,沿著矿道往更深处走去。东九区再往东,有一条被封了很久的旧矿道。三年前塌过方,死了两个人,陈骨嫌清理太费事,乾脆用碎石把入口堵住了。矿工们都知道那条矿道,但没人敢进去——不是怕塌方,是怕陈骨。陈骨不让进,谁进谁死。
    陆崖带著石狗绕了一条路。这条路是老钟告诉他的——从东七区的裂缝穿过去,经过一条废弃的通风井,就能绕到旧矿道的侧面。通风井很窄,只能容一个人爬过去。陆崖先爬了进去,石狗跟在后面。通风井的墙壁是湿的,摸上去滑溜溜的,有一股霉烂的味道。陆崖的手掌在石头上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岩壁上,疼了一下,他没有出声。
    他们爬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通风井变宽了。陆崖站起来,用手拍了拍身上的灰。石狗从通风井里爬出来,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左腿在发抖,是疼的。他用拳头砸了砸大腿,想让肌肉放鬆一些。
    “还有多远?”石狗问。
    “到了。就在前面。”
    旧矿道的入口被碎石堵住了。碎石堆得像一座小山,大的有脸盆大,小的有拳头大。陆崖放下布袋,拿起镐头,对准碎石堆砸了下去。镐头砸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碎石崩出来,溅到他的脚背上。他没有躲,继续砸。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石狗也拿起镐头,和他並排砸。两个人的镐头砸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矿道里迴荡。碎石一块一块地被搬开,堆到两边。汗水从陆崖的额头上滴下来,滴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石狗的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的脸上全是汗,和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痕跡。
    他们挖了大约半个时辰,碎石堆被清开了一个口子。口子不大,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陆崖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闭上眼睛,用感知探了进去。
    他“看见”了。旧矿道里面很黑,没有光。矿道的顶部塌了一大块,碎石堆了一地,铁轨被砸弯了,枕木腐朽了,散发著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味。矿道的深处,大约二十几丈的地方,岩壁上有几团光在跳动。银色的,很亮。五团光,挤在一起,像一窝发光的蛋。
    “在里面。”陆崖睁开眼睛,“五颗。”
    石狗的手抖了一下。他正握著镐头,镐头举在半空中,听到这句话,手臂僵住了。
    “五颗?”
    “五颗。大的有鸡蛋大,小的有拇指大。”
    石狗把镐头放下来,靠在岩壁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普通的、更温暖的光,像一个穷人突然看见了一堆金子时脸上会有的那种光。但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也在发抖。
    “阿崖,我们发財了。”石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
    陆崖没有笑。他看著石狗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不是发財。是路费。上去的路费。”
    石狗愣了一下。他看著陆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路费。”他重复了一遍。
    两个人侧身挤进了旧矿道。里面的空气很浑浊,有一股呛人的灰尘味和腐烂的木头的味道。陆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颗小的源纹晶——他每天练功用的那颗,从穹顶裂缝挖到的那颗。石头在他手心里发著银色的光,照亮了矿道。光很亮,银色的,照在岩壁上,照在碎石上,照在铁轨上。石狗跟在他后面,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走到了矿道的深处。陆崖停下来,把源纹晶举高。银光照在岩壁上,他“看见”了——那五团光就在左边,在岩壁深处,大约一尺深的地方。岩壁的表面是灰黑色的,粗糙,布满了裂纹。裂纹里有水渗出,亮晶晶的,在银光中反著光。
    “这里。”陆崖用手指在岩壁上画了一个圈。
    石狗走过来,举起镐头,对准那个位置砸了下去。镐头砸在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岩壁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银色的光。很亮,亮得刺眼。石狗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那道银光,眼睛瞪大了。
    “阿崖,这——”
    “继续挖。”
    石狗咬了咬牙,又砸了一镐。岩壁裂开的口子更大了,银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照亮了整个矿道。光在岩壁上流动,像一条条银色的蛇在爬行。石狗的脸上被银光照得像镀了一层银,他的眼睛里映著那些光,瞳孔里全是银色的星星。
    又砸了几镐,岩壁塌了一块。碎石滚下来,溅起一片灰尘。灰尘散去之后,岩壁上出现了一个洞。洞里躺著五颗石头,银色的,发著光,像五颗被遗落在黑暗中的星星。
    最大的那颗有鸡蛋大,比陆崖从陈骨那里偷回来的那颗小一圈,但比拇指大的那些大得多。另外四颗小一些,最小的只有拇指大,但也在发光,银色的,淡淡的,像快要灭了的烛火。
    石狗蹲下来,看著那些石头,手在发抖。他伸出手,想去摸那颗最大的,手指碰到石头的那一刻,石头的光猛地亮了一下,亮得他缩回了手。他抬起头,看著陆崖,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阿崖,它亮了。它碰到我的手就亮了。”
    “它认你了。”陆崖说。
    “认我?”
    “晶核会认主。你的源纹虽然弱,但你有源纹。灰色的。灰色是最普通的顏色,但它也是源纹。它感觉到了你,所以它亮了。”
    石狗低头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有几道被碎石划破的血痕。他的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纹路,没有任何和“源纹”有关的东西。但他刚才,那颗石头碰到他的手的时候,亮了。
    “我的源纹是什么顏色的?”石狗问。
    “灰色。”
    “灰色是什么样的?”
    “像石头。像矿道的墙。像你每天挖的那些矿石。”
    石狗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自己粗糙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颗鸡蛋大的石头从洞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石头是温热的,像刚被太阳晒过。它在跳,一下,两下,三下,和他的心跳合在了一起。
    “它跳了。”石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嚇著那颗石头,“它在跟我跳。”
    陆崖看著石狗。石狗的脸上有灰,眼睛里有光,嘴角有血丝。他的右腿蜷著,左腿也伤了,蹲在那里,像一个被风吹歪了但没有倒下的树。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像怕它飞走。
    “它认你了。”陆崖又说了一遍。
    石狗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是乾的,但他擦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擦掉。
    “阿崖,我也有源纹。”
    “你一直都有。只是太弱了,感应不到。”
    石狗把石头放回洞里,又拿起一颗小的,攥在手心里。小的那颗也亮了,淡一些,但也在跳。他把五颗石头都摸了一遍,每一颗都亮了,每一颗都跳了。他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安静的、像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的哭。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碎石上,滴在银色的光里。
    陆崖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石狗的肩膀上,按了按。石狗的肩膀很硬,骨头硌手。他的肩膀上有淤青,是前几天在矿道里被石头砸的,青紫色的,像一块胎记。
    “石狗,你可以上去。”
    石狗抬起头,看著陆崖。他的脸上全是眼泪,和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道道灰色的痕跡。他的眼睛红红的,但里面有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乾净的、像孩子一样的光。
    “我真的可以?”
    “可以。你的源纹是灰色的。灰色是第九层的顏色。你上不去第八层、第七层,但你可以上到第九层。第九层有太阳。”
    “第九层有太阳?”
    “有。我姐说的。”
    石狗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他把五颗石头一颗一颗地从洞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捧著,像捧著一窝刚出壳的小鸟。石头在他手心里发光,银色的,淡淡的,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
    “阿崖,这些石头,我们怎么分?”
    “你拿两颗。我拿三颗。”
    “不行。你拿四颗,我拿一颗。”
    “你拿两颗。你妈要吃药,你要攒路费。”
    “你也要攒路费。你要上第五层,比我远。”
    陆崖看著石狗。石狗的脸上有一种固执的、近乎倔强的表情。那种表情陆崖见过——上次他把馒头掰给石狗的时候,石狗脸上也是这种表情。在矿区,半个馒头的交情,比別处几十年的交情都重。石狗不会凝刀,不会用感知,不会偷晶核。但他会分。他会把最好的东西分给別人,自己留最差的。
    “三颗。你三颗,我三颗。”石狗说。
    “五颗。怎么分三颗?”
    “把那颗大的算两颗。”
    陆崖沉默了。他看著石狗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你三颗,我三颗。”
    石狗把石头分成两堆。一堆三颗——鸡蛋大的那颗算两颗,再加一颗拇指大的。另一堆也是三颗——剩下的两颗鸡蛋大的和一颗拇指大的。他把那堆“三颗”推到陆崖面前,把那堆“三颗”留给自己。
    “你拿这堆。你上去需要大的。”
    陆崖看著面前的三颗石头。鸡蛋大的那颗在发光,银色的,很亮。它在跳,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他伸出手,把石头一颗一颗地捡起来,装进布袋里。布袋更重了。九颗石头——六颗新的,加上之前的三颗(一颗从陈骨那里偷回的,两颗从穹顶裂缝挖的)。不对,加上之前的三颗,一共是九颗。他把布袋系好,背在肩上。
    石狗把他的三颗石头装进自己的布袋里。他的布袋是粗麻的,很小,是兰婶用旧褂子缝的。他把石头放进去,系好绳子,塞进怀里,贴著胸口。他拍了拍胸口,石头在布袋里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像铃鐺一样的声音。
    “走吧。”陆崖说。
    石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腿在发抖,是累的,也是疼的。但他没有吭声。他跟在陆崖后面,一瘸一拐地走回了通风井。
    他们爬出通风井的时候,穹顶上的幽光石从墨绿变成了深黑。天完全黑了。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他们的头髮飘起来。他们走在碎石路上,步子很慢,很沉。石狗走在前面,陆崖走在后面。石狗的右腿拖在地上,左腿也伤了,走起来整个人往一边歪,像一艘快要翻的船。
    走到分岔口的时候,石狗停下来,回过头。
    “阿崖,陈骨知道了会怎样?”
    “不知道。”
    “你不怕?”
    “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偷?”
    陆崖看著石狗。石狗的脸上有灰,眼睛里有光,嘴角有血丝。他的怀里揣著三颗发光的石头,石头的银光从衣服的缝隙里透出来,细细的,像一根根银色的丝线。他看著陆崖,等著他回答。
    “因为我要上去。”陆崖说,“我姐在上面。”
    石狗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穹顶上的绿光,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上去。”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嗒嗒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他的影子被穹顶上的绿光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佝僂的老人。
    陆崖站在分岔口,看著石狗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然后他转过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布袋里的石头在跳,九颗石头的心跳叠在一起,咚咚咚咚,像一群人在敲鼓。他的手心里有银光在跳动,他的胸口有热气在旋转,他的脑子里有姐姐的笑容。
    他走回住处,閂上门,把布袋从肩上卸下来,放在石床上。他解开绳子,把九颗石头倒出来。九颗石头並排躺在石床上,发著银色的光,照亮了整个屋子。大的有拳头大,小的有拇指大。大的跳得慢,咚咚,咚咚;小的跳得快,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九颗石头的心跳叠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
    他蹲在石床边,看著那些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们一颗一颗地装回布袋里,系好绳子,塞进墙缝——石床底下的藏匿点。他把石板压上去,用灰尘填满缝隙。石板按下去的时候,他感觉下面的石头在跳,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急著要出来。
    他躺在石床上,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肚子里那团热气在旋转,很大,很亮,很热。他的源纹在涨——不是因为练功,而是因为那些石头。它们在地下,隔著泥土和石板,但它们的源力还是能渗进他的身体。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慢慢地,但不停地渗。
    他闭上眼睛,用感知探向石狗家。
    石狗已经到家了。他蹲在灶台前,把怀里的布袋掏出来,打开,把三颗石头倒在手心里。石头在他手心里发光,银色的,淡淡的。他把石头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石头放回布袋里,塞进枕头底下。他拍了拍枕头,像在哄一个孩子睡觉。
    兰婶坐在床上,看著石狗,没有说话。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普通的、更温暖的光,像一个母亲看到儿子脸上有了笑容时脸上会有的那种光。
    陆崖把感知收了回来,睁开眼睛。他盯著屋顶那个洞,洞口里的绿光还是那么惨澹。但他的脑子里有九颗石头的光,有石狗的笑容,有兰婶的眼睛。
    “姐。”他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缝里的石头在跳,九颗石头的心跳叠在一起,咚咚咚咚,像一群人在敲门。他听著那些心跳,听著听著,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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