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兄友弟不恭
赖治转向跪在一旁跪坐的赖亲。“赖亲。”
赖亲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有抬头。
“你刚才都听见了,长尾大人答应收留你,替你在越后寻一处寺院出家。
越后的寺院比信浓清净,你在这里好好修行,把那些不该想的事都忘了。
钱粮我会按时让人送来,不会让你过得太苦。”
赖亲的身子僵住了。
他的头慢慢抬起来,眼睛深深地凹在眼眶里,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嘴唇乾裂的口子渗著血珠。
他看著赖治,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你把我送到越后来,就是为了把我关在寺院里,当个活死人?”
赖治看著他,没有说话。
赖亲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嗓子像被砂石磨过,又哑又碎。
“高梨赖治!你装什么好人!你把我关在寺院里,让我天天念经敲木鱼,让所有人看我笑话!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
广间里没有人说话,直江实纲的摺扇搁在膝盖上,眉毛微微拧著。
本庄实乃低下头,用扇子挡住半张脸。
赖治看著他,看了一会儿。
“我不杀你。”
“你——”
“你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
赖亲的嘴张著,喉结上下滚动,嗓子里挤出一声像哭又像笑的声响。
被绑著的手在身后拼命地挣,绳子勒进肉里,手腕上磨出一道道红痕。
“弟弟?你现在想起来我是你弟弟了?你在所有人面前把我拿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是你弟弟?你让人把我押回中野关在兵舍里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是你弟弟?”
赖治没有说话。
“你就是想让所有人看我的笑话!你把我送到越后来,关在寺院里,就是想让我活不成也死不了,一辈子当你的摆设!高梨赖治,你一定会后悔的!你今天不杀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
赖治看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好好修行。”
他转过身,朝长尾景虎行了一礼。
“长尾大人,舍弟就拜託了,在下先告辞了。”
长尾景虎点了点头,赖治直起身,转身朝广间外面走去。
赖亲跪在广间,转头看著赖治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
他的手还在身后挣著,绳子勒进肉里,血珠子从手腕上渗出来,滴在木地板上。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喊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长尾景虎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赖亲面前,低头看著他。
“你哥哥替你求了一条活路。你哥哥是个好人。”
赖亲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睁得浑圆。
“好人?他?长尾大人,你被他骗了!你根本不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子!他以前游手好閒,天天在町里喝酒赌钱,家臣们议事他从来不去,父亲说的话他当耳旁风!
他连刀都握不稳!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才多久?不到一年!
长尾大人你想想,一个人怎么可能不到一年就脱胎换骨?他全是装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他来越后求你出兵,送我出家,全是在演戏!”
长尾景虎看著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直江实纲站在长尾景虎身后,手里拿著摺扇,嘴角往下撇了撇。
本庄实乃站在另一侧,手里也拿著一把摺扇,在掌心轻轻敲著。
几个谱代老臣,互相看了看,都没有说话。
赖亲还在说,他的声音已经哑了,嗓子里像掺了沙子,他说赖治以前怎么在城下町的酒屋里赖帐,怎么在军议上打瞌睡,怎么被父亲罚跪在廊下跪著跪著就睡著了。
他说得很快,很碎,前言不搭后语,说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长尾景虎把眉头鬆开了。
他没有再看赖亲,转过身对直江实纲说了一句话。
“带他去剃度。”
直江实纲应了一声,朝廊下挥了挥手。
两个武士从廊下走下来,把赖亲从地上架起来。
赖亲还在喊,声音已经出不来了,嘴唇还在动。
两个武士架著他穿过庭院,往城门外走去。
他的脚拖在地上,鞋子掉了,光著的脚板磨过碎石路,他没有感觉。
长尾景虎站在庭院里,看著赖亲被架出院门。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
他微微摇头,隨即离开了广间。
……
赖治从春日山城出来,沿著石阶往下走,石阶很长,两侧的松树把阳光切成一块一块的,落在石阶上。
平八郎跟在后面,一句话都没有说。
马廻眾牵著马等在町里的街口,远远看到赖治的身影,立刻把马牵了过来。
赖治接过马韁,翻身上马,平八郎也上了马,跟在他身侧,队伍穿过春日山城下的町街,往南走。
出了街町,路两边的房子渐渐稀了,田里的稻子一望无际地铺开。
平八郎骑在马上,走了一段路后,他终於没忍住,夹了一下马腹,靠到赖治旁边。
“主公,属下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赖治看著前面的路。“你说。”
平八郎攥著马韁,眉头拧在一起。“就这样把赖亲大人放在越后了?他可是当著所有人的面喊了造反的。
他活著,还在长尾家的手里,这……这以后就是对付咱们高梨家的把柄。
长尾家的人什么时候想用,什么时候就能拿出来。”
赖治没有立刻回答,马蹄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路边的田里有个农人正弯腰拔草,听到马蹄声抬起头来,看到这一队骑马佩刀的武士,又赶紧低下头去。
“放心吧。”赖治的声音不急不慢,“我把他交给长尾大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长尾大人不会用赖亲来对付高梨家。”
平八郎立刻询问:“真的吗?”
“长尾景虎这个人,你今天也见到了。”赖治的目光从路边的稻田里收回来,落在前面的路上,“他开口大义,闭口討伐不义。
他出兵不抢地盘,帮人不讲条件。
这样的人,你让他拿著別人弟弟的性命去要挟,他做不出来,他连想都不会往那方面想。”
平八郎的眉头还拧著。“可是长尾家的家臣们呢?那个直江实纲,看著就是个精明人。
还有那个本庄实乃,从头到尾拿扇子挡著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可不是长尾大人那样的人。”
“正是因为他们精明,赖亲才更要留在越后。”
平八郎愣了一下。
赖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直江实纲今天为什么拦著不让我再提要求?因为他觉得长尾大人太实在了,怕他吃亏。
我把赖亲留在越后,就等於手里捏住了高梨家的一个把柄。
有了这个把柄,他就会觉得高梨家在越后面前矮了一截,长尾家帮高梨家不会吃亏。
这样一来,他就不再拦著长尾大人出兵了。”
平八郎张了张嘴。
“直江实纲不拦著,本庄实乃也不会拦著,越后的谱代老臣们都不会拦著。”赖治的目光重新落在前面的路上。
“长尾大人答应的三千援兵,只要越后的家臣们不从中作梗,这三千人就能顺顺噹噹地派出来。”
平八郎骑在马上,手里的马韁鬆了一瞬,又赶紧攥紧,他看著赖治,嘴巴张著,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主公……您把赖亲大人送到越后,原来还有这一层打算。”
赖治没有接话。
平八郎的声音一下子大了不少。“属下还以为您只是不忍心杀他,想给他找条活路。
没想到您连越后家臣的心思都算进去了。属下……属下远远不及主公。”
赖治哈哈笑了一声,他夹了一下马腹,马加快了步子,平八郎立马跟上去,队伍沿著土路往南走。
越后的平原在身后慢慢收窄,远处的山影渐渐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