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瓮中捉鱉（五）
酒过三巡，范致虚忽然觉得脑袋发沉，眼前的东西好像都在打转，又似乎听见屏风后面有什么响动。他估摸著自己今天喝多了，不能再跟这些人废话，但他尚有一口恶气没出，放下酒碗，借著那股子酒劲道：“下官斗胆问一句。以二位之见，这大宋……还有救吗？”
张叔夜面色一沉：“范知州何出此言？”
范致虚摇了摇头：“下官不是泄气，是看明白了。金人铁骑二十万，纵横中原如入无人之境。朝廷能打的，死的死、降的降。康王在济州，前怕狼后怕虎，连个登基都不敢。这样的朝廷，拿什么跟金人斗？”
张叔夜道：“照你的意思，康王不登基，正统就悬空。正统悬空，你卖邓州给金人，就有了『顺应天命』的藉口？”
范致虚站起身，走到张叔夜面前。
“枢密是明白人，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金人要的不过是岁幣和土地，咱们给就是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枢密若肯出面，与下官一道联络两淮、荆湖各路，共举义旗，归顺大金......”
“啪！”
张叔夜一掌拍在桌上，酒杯跳了起来，酒水洒了一桌。
“范致虚！你无耻！”
“哈哈哈！”范致虚笑的前仰后合，“忠臣！都是忠臣！你们一个个，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可你们想过邓州的百姓没有？一旦打起来，刀枪无眼，死的不是你们这些坐而论道的大人物，是那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他们的房子会被烧，粮食会被抢，老婆孩子会被金人的马踩成肉泥！你们为了赵家那点香火情，就要拿一城百姓的命去陪葬？这就是你们的忠？这就是你们的义？”
张叔夜道：“那就甘愿苟且偷生，做金人的狗？！有骨气的宋人不怕死，怕的是像狗一样去死！”
范致虚红著眼：“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范致虚寧为太平犬，不做乱离人！”
张叔夜道：“你一个四品知州，吃的是百姓的税，住的是百姓修的官衙，却说自己寧为犬。你本来就是人，非要做犬，那是你自己的选择，別拉上百姓！”
范致虚双眼冒火：“当狗也比死了强！”
“范相公！”赵鸣打断道，“你这强盗逻辑是真感人。把投降包装成爱民，把抵抗污衊为害民。可问题是，你投降了，金人就不烧房子？不抢粮食？不踩百姓了？看看汴梁，投降了，照样屠城。你范大相公的爱民，是爱你自己的官位吧，跟百姓有一文钱关係？”
范致虚冷笑一声：“赵公子当真好口才！本官不与你做口舌之爭。只是不知道，待会儿你的骨头，有没有你的嘴硬！”
赵鸣嘆了口气道：“范致虚，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范致虚嗤笑：“赵公子，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赵鸣撇撇嘴：“死到临头还嘴硬？”
范致虚眯起眼：“你倒有自知之明！”
赵鸣微笑著摇头：“范相公，你太著急了。急著下注，急著收网，急著杀人。可你忘了，有些网，不是你想收就能收的。”
范致虚脸色一沉：“这网，我收定了！”
猛地將酒杯举起，狠狠摔在地上。
“啪！”
瓷片四溅，清脆的响声在堂中迴荡。
范致虚嘴角上扬，等著屏风后衝出他的人马。
一息、两息、三息……
然而，预想中甲冑鲜明、腰悬长刀的亲兵並没有出现。
屏风后面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范致虚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愣了一下，隨即抄起郑文秀面前的酒杯，用尽力气摜在地上。
“啪！”
又是一声脆响。
“都给我出来！將此二人拿下！”
屏风后，依然纹丝不动。
这回，范致虚有点慌了。
摔了两只杯子，就是聋子，怕也该听见了。
“怎么回事？”
范致虚额上的青筋暴起，伸手就要去抢周德茂的酒杯去摔第三只杯子。
正在这时，赵鸣笑呵呵开口道：“別紧张，范相公，你看看，你脸都涨红了。不才这里还有一只酒杯，您慢慢摔。”
说著，不紧不慢地將自己的酒杯递了过去，稳稳噹噹地放在范致虚手上。
范致虚一怔，隨即打了个摆子。
他忽然注意到，自己那二十个亲兵，全都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一个个垂头丧气杵著，像被集体钉在了地上。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不知道什么时候，屏风后面又涌出了一群人，比范致虚的亲兵多一倍，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把横刀，稳稳地架在亲兵的要害上。
范致虚的后背一瞬间被冷汗浸透。
“你！你的人怎么进来的？！”
赵鸣懒得理他，目光越过范致虚，看向门口。
门帘掀开。
李虎大步走了进来。
范致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虎子！快！快给我把这些人拿下！”
李虎没有动。
“李虎！你愣什么？还不快动手！？”
范致虚的声音已经近乎咆哮。
李虎只是站在那儿，冷冷地看著他这位表舅，嘴角掛著一丝鄙夷。
然后，挥了挥手。
门外，四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推搡著扔了进来，一个个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范致虚定睛一看。
正是徐勇那几门守將，全是他的亲信！
范致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著李虎浑身发抖：“你……你个不孝子！你叛变你表舅？你不得好死！”
李虎面无表情，一字一句道：“你方才说的话俺都听见了，若不是亲耳所听，俺还不敢相信。范致虚，你勾结金人，出卖朝廷，祸害百姓，你不配当俺表舅！”
“哈哈哈！好好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干得漂亮！”
范致虚又哭又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下瘫在椅子上，嘴上还在嘟囔著『干得漂亮、干得漂亮』......
赵鸣不紧不慢地拍了三下巴掌。
“別著急，范相公。漂亮的还在后面呢。”
说罢，转头看向王善：“把人都带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