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襄阳的土皇帝
庄煌言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涎水从嘴角淌到王善的手背上,王善皱了皱眉,把这老狗往地上一搡。庄煌言趴在地上,身体蜷成一团,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么,谁也听不清。
赵鸣道:“庄公年事已高,又有病在身,朕不勉强。王善。”
“在。”
“你不是略懂皮肉筋骨疏通之术吗?去给庄公好好诊治诊治。什么时候病好了,什么时候送庄公回家。”
王善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臣遵旨。臣一定给庄公『好好看病』,诊治个一年半载的。”
闻言,庄煌言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那一瞬间,停止了“颤抖”,停止了“含混的嘟囔”,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啊!陛......下......臣......”
直到这时,庄煌言才完整的说了几个字。
赵鸣像驱赶苍蝇一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带走!”
王善將庄煌言提溜出去之后,此刻厅堂內只剩下樑氏母子。
赵鸣道:“范致虚的罪,按律当诛满门。但朕念在你母子三人有功,暂不予追究。不过......”
赵鸣端起桌上的茶碗,茶已经凉了,抿了一口。
“你们出不了这个门,朕也出不了这个门。朕要养活邓州的兵,要买粮草、买兵器、买马。你们家的银子,是范致虚从邓州百姓身上刮下来的。朕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不算冤枉你们。”
梁氏连连叩头:“臣妾明白!臣妾愿將家產全部充公,只求陛下饶恕两个儿子!”
赵鸣道:“明面上的,朕看见了,朕要的是私底下的。你若敢欺君......”
梁氏忙道:“不敢不敢,府里这些家当,官家已经看到了,臣妾不说。臣妾手里还有城外三处田庄,合计两千八百亩,每年收租六千石。城內有五间铺面,两间租给药商,三间空著。铜钱折银约一万两千两,绢帛四百匹,首饰细软装了两箱子,外加金锭五百两,银锭两千六百两。还有范致虚收藏的一箱字画,臣妾不懂,不敢估价。”
她说完,额头贴地,等著官家开口。
赵鸣默默算著帐:“不够。”
梁氏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抬起头:“臣妾已经把能拿的都拿出来了,剩下的都在府库里,陛下已经收了……”
“朕说的不是这些。府库里的粮食,朕派人清点过。一万八千石,听著不少。可邓州一年的赋税收入远不止这些。朕问过张枢密,去年邓州秋粮入库,帐面上是六万石。剩下的四万二千石去了哪里?”
梁氏的脸色刷地白了。
“朕让人查过帐册。范致虚在邓州四年,每年秋粮入库后都有大批粮食『调拨』出境,去向写著『襄阳军需』。可襄阳那边回执的签收单,笔跡全是同一个人,你猜是谁?”
梁氏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是孙平。”赵鸣冷哼,“邓州知州下面的一个幕僚,给襄阳府签了四年的收条。收粮的襄阳知府李积中,连名字都没露过。奇怪不奇怪?惊喜不惊喜?”
梁氏声音细得像蚊子:“陛下明鑑。那些粮食……有四成被粮商拿去抵押放贷了,不全是我家老爷拿的。大头……大头都被李积中拿走了。我家老爷常说,李积中在襄阳手眼通天,得罪不起。南阳盆地的粮食,有大半要运过去,但是李积中只给三成的钱,七成打白条。我家老爷不敢催,催了怕李积中翻脸。白条攒了一沓,就在匣子里,臣妾可以拿给官家看。”
“李积中。”赵鸣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说的那个李积中,是不是祖籍广东四会,曾任殿中侍御史、宗正少卿?”
梁氏连连点头:“陛下圣明,正是此人。蔡京当权后,他被列入元祐党籍,罢官贬謫,后復起,知襄阳府。”
赵鸣问:“李积中这人你熟悉吗?”
梁氏道:“不熟。但听我家老爷常提到此人。说他在襄阳经营多年,手下的通判、签判都是他的门生。城里的豪绅、粮商、盐商,没一个不听他的。我家老爷每次去襄阳,都要先递帖子,等李积中召见,这人儼然成了襄阳的土皇帝。”
“土皇帝?”赵鸣笑了笑。
梁氏道:“官家可別小看了李积中这个人。襄阳府所辖的南漳、宜城,还有光化军那边的谷城、乾德四座县城,全是他的亲信在把持。就连老河口、丹江口这两个水源枢纽,也攥在他手里。这还不算,京西南道的都总管王襄、统制官张思正,都是他的拜把子兄弟。他在襄阳一手遮天,可比我家老爷在邓州厉害得多。”
赵鸣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梁氏脸上移开,落在烛火上。
梁氏所言不虚。
襄阳的文官、武將、地方、军队,全是李积中的人。
这在太平盛世,朝廷的法度、上官的监督、同僚的牵制,层层叠叠,一个地方官想做土皇帝根本不可能。
可现在是乱世,中央自顾不暇,法度形同虚设,谁的拳头硬,谁就能占山为王。
乱世,就是给李积中这种人量身定做的机会。
“朕知道了。梁氏,你的家產朕收了。你和两个儿子,暂不关押,住在偏院。每日照常供应饭食,待朕查清范致虚一案,再行处置。”
梁氏扑通又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
赵鸣转身走出府衙,张叔夜跟了上来。
“陛下,李积中这个人,臣在汴梁时有过几面之缘。此人表面谦和,骨子里极傲。他在襄阳知府任上已经六年,早过了久任的期限。朝廷几次想调他回京,他都以『地方不靖、不敢离任』为由推辞。彼时,金兵南下,朝廷无暇他顾,才让他如此猖狂。说白了,他是捨不得襄阳那块肥肉。”
赵鸣道:“襄阳是荆襄门户,控扼汉水,北通南阳,南接江陵。拿下襄阳,才能真正的发展壮大。”
张叔夜的眉头一扬:“陛下想取襄阳?”
“不是现在。”赵鸣摇了摇头,“先將邓州经营好,把兵练好,把粮草备足。事有轻重缓急,目前最重要的,是城外的蒲察胡盏。”
“这条大鱼,可不能让他脱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