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邓州大捷
就在蒲察胡盏躲在马屁股下面时,金军几个谋克自发聚拢残兵,用女真语厉声呼喝。金兵很快分成两股。
第一股不再试图从城门突围,而是转向两侧城墙,用盾牌护住头顶,开始搭建人梯。
第一个人蹲下,第二个人踩上他的肩膀,第三个人再往上爬,叠了三层就够到了城墙半腰。
这时有金兵拋出铁鉤,鉤住垛口缝隙,拽著绳索往上攀。
第二股金兵则是將同伴的尸体垒起来当台阶,一具叠一具,血淋淋地堆成斜坡,后来的金兵踩著尸体往上冲。
滚木礌石砸下去,砸烂了下面的人,上面的人踩著血继续爬。
热油浇下去,烫得人皮开肉绽,惨叫声像杀猪,但没人后退。
箭矢如蝗,钉在盾牌上,盾牌插满了箭,像刺蝟,金兵举著刺蝟往上爬。
城墙上的宋兵拼命往下扔东西,什么也挡不住,金兵的金字塔越堆越高,最上面的金兵已经够到了垛口。
其中一个金兵,赤裸上身,膀大腰圆,翻过垛口,一刀砍翻了一个宋兵,跳进城墙。
第二个、第三个紧隨其后,陆续有七八个金兵衝上了城墙。
他们在城墙上背靠背结成圆阵,马刀向外,劈砍周围的宋兵。
王善大吼一声,提著铁锤衝过去,一锤砸碎了一个金兵的脑袋,脑浆溅了半面墙,但剩下的金兵拼死不退,刀刀见肉,杀红了眼。
另一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宋兵,脸上还带著稚气,手里攥著一桿长枪,站在城墙边。
就在刚刚,他亲眼看著自己的同乡被金兵一刀砍翻在地,同乡的肠子流了出来,死前还在喊他的名字。
那宋兵眼眶裂开,血丝布满眼白,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吼叫,扔掉长枪,扑上去抱住那个金兵的腰。
那金兵挥刀砍他的后背,他一刀也不躲,死死箍住不放。
两人从城墙上一头栽下去,摔在瓮城的青石板上,骨头碎裂的声音传上来,像折断一捆乾柴。
城墙上的宋兵目睹这一幕,红著眼冲向剩下的金兵。
刀砍卷刃了用枪捅,枪断了用拳头砸,拳头砸烂了用牙咬。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衝上来的百余名金兵全部被斩杀,没有一个活口。
蒲察胡盏缩在马肚子底下,听著头顶上自己部下的惨叫声、宋兵的怒吼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这个所谓的常胜將军不过是打惯了顺风局,一旦遇到逆境,立即原形毕露。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瓮城里安静了。
两千金兵,死的死,伤的伤,能站著的不到几十人,也全都丟了兵器,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蒲察胡盏从马肚子底下爬出来,头盔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头髮散著,脸上糊满了泥和血,活像个从坟里爬出来的鬼。
这货猫著腰,贴著城墙根,想找个地方翻墙。
正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揪住了他的衣领。
蒲察胡盏回头,看见一个黑塔般的汉子,两只手像铁钳一样,一只抓著他衣领,一只按著他肩膀,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想跑?”王善咧嘴一笑,“官家说了,要活的。”
张伯奋抬手將一个骂骂咧咧不肯投降的金兵抹了脖子,冷笑道:“就这?两千金兵,號称天下无敌,结果连一炷香都没撑住。”
蒲察胡盏被按在地上,脸贴著冰冷的石板,嘴里还在骂:“你们宋人卑鄙!有本事出来跟爷爷正面打!”
王善一脚踩在他后背上,蒲察胡盏的脸被踩得歪向一边,嘴里灌进去一嘴泥。
“正面打?”王善嘿嘿笑了,“你两千骑兵打我们五千步兵,你说正面打?你要不要脸?”
张伯奋蹲下身,用刀背拍了拍蒲察胡盏的脸:“別急,待会儿让你见一个人。你认识孙平吧?待会儿让你们哥俩好好敘敘旧。”
蒲察胡盏听到“孙平”两个字,浑身一僵,隨即暴怒,挣扎著要起来:“那个狗贼!他敢骗我!老子......”
王善一脚又把他踩了回去。
“陛下,蒲察胡盏怎么处置?”
赵鸣道:“先关起来,別弄死了。留著有用。”
正说著,
天上忽然落下一滴雨。
紧接著,第二滴、第三滴,雨点越来越密,打在城楼的瓦片上,沙沙作响。
不到片刻,雨线连成了幕,整座邓州城笼罩在灰濛濛的水雾中。
瓮城里,宋兵们正在打扫战场,抬尸体、收兵器、清点俘虏。
雨水冲刷著青石板上的血跡,匯成一条条淡红色的小溪,顺著排水沟流走。
一个老兵抬起头,雨水打在脸上,衝掉了脸上的血污和泥灰,他咧嘴笑了。
“下雨了。”
旁边的宋兵跟著笑,笑著笑著,笑声就变了味,带著哭腔。
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地上,抱著自己死去同乡的肩膀,嚎啕大哭。
“二狗!你他娘的怎么就走了!你说打完仗去我家喝酒,我家那坛埋了十年的女儿红还没开呢!”
他哭著喊,喊得嗓子都哑了。
另一个士兵跪在城墙上,对著城下满地的尸体大喊:“哥!你看见了没有!金狗全死了!全死了!你他娘的倒是睁开眼看看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陛下圣明!”
那声音在雨中传得不远,但旁边的人听见了,也跟著喊。
一声接一声,从瓮城传到城墙,从城墙传到城楼。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几千个声音匯在一起,压过了雨声,压过了风声,在邓州城上空迴荡。
城墙上的士兵齐齐跪了下去,甲冑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一片哗啦声。
瓮城里的士兵也跪了下去,跪在血水里,跪在雨水里,跪在战友的尸体旁边。
將士们举著刀、举著枪、举著还在滴血的箭,高呼万岁,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像是在把这几个月的憋屈、恐惧、愤怒,全都喊出来。
赵鸣站在城楼上,雨水顺著他的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
看著城下跪著的那片黑压压的人影,
“將士们!今日一战,你们打出了大宋的威风!”
“金人绝非不可战胜!”
“朕,以你们为荣!”
城下又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
赵鸣等声音稍歇,继续道:“阵亡將士,每人抚恤银五十两,家人免赋税三年!受伤將士,全力救治,不惜药材!今夜,朕犒赏三军!酒肉管够!”
城下再次沸腾。
张叔夜站在赵鸣身后,雨水湿透了他的白髮,顺著白鬍子往下滴。
他眼眶红了,嘴唇哆嗦著,跪了下去。
张伯奋跟著跪下,王善跪下,李虎跪下。
一群铁打的汉子,跪在雨水里,哭得像个孩子。
两千金兵,全歼!
邓州城,完好!
己方伤亡,不过百!
这场仗,打得太痛快了!
王善一边哭一边抹脸,嘴里嘟囔:“他娘的,这雨下得好,下得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