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灵参
毒龙沼泽,位处浊水镇东南百余里外,是一片绵延数十里的泥泞洼地。据说远古时,有蛟龙在此渡劫失败,龙血洒落,污了整片土地,从此草木不生,瘴气瀰漫。
这传说无从考证,但沼泽中確实时常能捡到些奇形怪状的骨片,坚逾精铁。
有人说是龙骨的碎片,也有人说是寻常妖兽的遗骸,谁也说不清。
灵参的消息,是三个月前开始流传的。
灵参与寻常灵药不同,它生了灵性,会跑。
埋在土里时,与普通人参无异,一旦感应到危险,便会从土中跳出,根须如腿,飞快遁走。
捕捉灵参,需得在它未察觉时,以灵力封住四周,否则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
灵参最大的用处是延寿,一株成型灵参,至少能增五年寿元,对於寿元將尽的修士来说,可谓无价之宝。
五年听著不长,但对於那些卡在瓶颈多年、只差临门一脚的修士而言,五年可能就是突破与坐化的分界线。
浊水镇周边对解毒类丹药需求骤增,正是因为毒龙沼泽。
沼泽中毒虫遍地,瘴气瀰漫,寻常修士进去,不需半日,便会中毒倒地。
想进去寻灵参,先得备足解毒之物。
陈家店铺里的清灵散卖得最好,便是这个缘故。
柳老將那袋清灵散放在桌上,看向陈清墨。
“这灵参的消息,几分真假尚且不知,但陈家现在没必要掺和其中。”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延寿之物,又不是救命之宝,老夫虽然年岁不小,但至少也还有二三十年好活,没必要为了那几年寿元把自己置於漩涡之中,陈家其他人等,更是无需多言。”
陈清墨微微点头,目光却有些飘忽。
长生久视,自在逍遥……
这八个字,可以说是每个修士的终极幻想。
但现实往往与幻想大相逕庭。
修士会为各种俗事所扰,难以逍遥得起来。
长生更是只存在於传说之中。
莫说练气期,便是筑基、金丹,乃至传说中的元婴老祖,也有寿元耗尽的一天。
寿元的流逝,对於所有人而言,都是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不过可惜,这灵参也並非万能。
延寿五年,对於修士而言,还是太短了,更何况在此之前,不能服用其他延寿之物,否则灵参的药效便会大打折扣。
所以真正被吸引来的,大多是那些没有背景的散修,且以练气前、中期为主。
一旦到了练气后期,纵是散修,也能弄到更好的延寿之物,完全无需来爭这不知有无的灵参。
柳老在枫林山小住了几日。
他每日在道院中待得最久。
看那些孩子们读书识字、辨认灵药、学习基础的吐纳法门。
孩子们大的十一二岁,小的才五六岁,坐在一起嘰嘰喳喳,吵得唐教习时常拍桌子。
柳老不嫌吵,搬把椅子坐在廊下,一坐就是半天。
这些可都是陈家未来的希望。
“希望在这里面,能出几个修行的好苗子吧!”
柳老如此想著。
几日后,柳老便动身回了浊水镇。
其实自从陈家与顾长青交好后,浊水镇几条街上的陈家店铺,便无人敢再来寻麻烦。
柳老就算不坐镇其中,也无大碍。
但如今是多事之秋,陈家也没有更好的人选,他便索性继续在浊水镇待著,照看生意,也照看那些铺面。
小丹堂开在浊水镇西街,是自楼野开始向陈家提供丹药后新开的店铺。
楼野炼製的丹药品质极高,短短时间里,小丹堂便已在浊水镇打出了名气。
店铺不大,门面也不起眼,但每日来买药的散修络绎不绝。
有时候甚至要排队。
柳老推门进去,管事陈言便迎了上来。
陈言是陈家族人,与陈元朗一辈,不通修行,是个凡人。
但他做事细心,帮陈家管理店铺已有好多年,从未出过差错。
“柳老,您可回来了。”
陈言接过柳老手中的包袱,压低声音,“您不在的这几日,有人来找,说是您的故友,我看著面生,不敢贸然相认,只说您出门了,让他过几日再来。”
柳老一挑眉。
“哦?是什么样的人?”
陈言描述了一番。
那人是个老者,花白头髮,面容清瘦,穿著一身灰色道袍,说话时带著几分旧时的腔调。
柳老听完,想了片刻,没什么头绪,便暂且放下。
“店铺里这几日如何?”
柳老问。
他虽只离开数天,但以浊水镇现在的情况,很可能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毒龙沼泽的消息越传越广,来买解毒丹的人比上月多了三成,不过……摩擦也越来越厉害了。”
陈言面上闪过几分担忧。
“好几拨修士在沼泽边上动了手,听说还伤了人,现在不少散修开始联合,抱团进去,单打独斗的根本不敢靠近。”
“牵头的有哪些?”
陈言说了几个名字,都是在浊水镇一带有些名气的练气中期散修。
柳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已经决定不掺和此事,自然也就无需多考虑。
“这批清灵散是新炼出来的。”
柳老將一只储物袋递给陈言,“品质不错,售价往上提一成,如今市面上的解毒丹药供不应求,不愁卖不出去。”
陈言接过,应声去了。
柳老刚在小丹堂后院坐下,茶还没沏好,前堂便传来脚步声。
陈言引著一个老者进来,正是之前来过的那个。
柳老抬眼一看,微微一愣,隨即站起身来。
“葛兄?”
来人名为葛谭。
两人当年曾有过几面之缘,算不上深交,但也算是旧识。
多年不见,葛谭的头髮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柳老还深几分,但精神头倒是不错。
“柳兄,多年不见,別来无恙。”
葛谭抱拳笑道。
“前段时日想来寻你敘旧,却恰逢柳兄不在,今日听闻你已回返,便过来看看。”
柳老还礼,让陈言上茶。
对他敘旧之言,却是一点不信。
只是一时也猜不到对方目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这些年在哪里修行”“修为可有精进”之类的客套话。
茶过半盏,葛谭放下杯子,话锋一转,终於道明了来意。
“柳兄,毒龙沼泽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吧?”
柳老端著茶杯,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明了。
也是了!
若非毒龙沼泽的事,这位多年不见的故交,又怎会突然寻上门来?
对柳老的默不作声,葛谭並不在意,只是继续道:“不瞒你说,我这边有几位好友已经联合起来了,都是信得过的人,只要找到灵参,我们手里有一张丹方,可以炼成一炉丹药,人人有份,都可延寿,柳兄若是有意……”
“多谢葛兄好意。”
不等他说完,柳老便放下茶杯,语气平和。
“老夫对此並无兴趣,就不赶著去凑热闹了。”
这是早已做好的决定。
不论对方开出什么条件,都不会改变。
故此后面的话语,听不听都无妨。
葛谭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拒绝得如此乾脆。
“柳兄,你我都这把年纪了,寿元还能剩多少?灵参能延寿至少五年,五年啊!”
“老夫自然知道。”
柳老挥了挥手,依旧不紧不慢,“但老夫如今在陈家,事务缠身,走不开,葛兄还是另请高明吧。”
葛谭又劝了几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得颇为恳切。
但柳老始终不为所动,只是摇头。
葛谭的脸色渐渐有些不好看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也硬了几分。
“柳兄,你我在浊水镇相识多年,我好意来邀你,你却这般推三阻四,你如今在陈家当差,莫非连这点主都做不得了?”
柳老面色不变,只是淡淡道:“老夫在陈家,吃穿不愁,修行无忧,延寿五年於老夫而言,並非什么了不得的事,葛兄若觉得可惜,那便可惜吧。”
葛谭霍然起身,面色涨红,拂袖道:“罢了罢了,既然柳兄不愿,葛某也不强求,告辞!”
“陈言,送客。”
柳老起身拱了拱手,没有丝毫挽留之意。
葛谭大步走出小丹堂,头也不回。
柳老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幽幽嘆了口气。
他早知自身资质,从未妄想过长生久视。
年轻时的经歷,也让他早已看开。
与其为了延那几年寿元去拼死拼活,不如安度余生。
如今能看著陈家越来越强盛,几个小辈越来越懂事,他已是心满意足。
不过他也並未对那些为求增寿者冷嘲热讽。
都是各自的选择,也没什么好说道的。
……
浊水镇外,毒龙沼泽。
沼泽的边缘是一片枯黄的芦苇盪,芦苇高过人顶,密密麻麻,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响声。
芦苇再往里,便是一望无际的黑色泥沼。
泥水浑浊,冒著气泡,空气中瀰漫著腐臭的味道。
偶尔有不知名的怪鸟从沼泽深处飞起,叫声悽厉,在低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耳。
一处临时搭建的营地,位於沼泽边缘的高地上。
营地不大,七八顶帐篷围成一圈,中间是一顶最大的,帐前竖著一面旗帜,上面绣著一只铁拳。
葛谭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中坐著一个身披软甲、体壮如熊的男子。
他鬚髮浓密,面色黝黑,一双眼睛精光內敛,坐在那里像一座小山。
此人正是天光潭铁拳门的门主,人称“碎山拳”的戴泓。
他看似壮年,实则和柳老是同一辈的人物,只是因所修功法特殊,筋骨强健,不显老態。
戴泓抬头,见是葛谭,便放下手中的兽皮地图,问道:“柳道友可答应同往?”
葛谭面色不豫,將经过说了一遍,语气中带著几分忿然。
“我好意去请他,他倒好,推三阻四,说什么『事务缠身』,我看他是在陈家当奴才当久了,早就被磨平了性子!”
戴泓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葛谭见他面色不对,又补了一句:“戴兄,你是没见他那副模样……”
“葛道友。”
戴泓咳嗽一声,语气不重,却带著几分不悦。
“柳道友不愿前来,自有他的道理,你我不必强求,但人家好歹是练气中期的修士,又是陈家的座上宾,你一口一个『奴才』,传到人家耳朵里,怕是不好听。”
葛谭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只是面色依旧不好看。
戴泓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
“都这把年纪的人了,哪里还有什么性子可被磨平的?各有各的选择,咱们走咱们的路便是。”
他站起身来,掀开帐帘,朝外面喊了一声:“诸位,准备动身。”
帐外的营地顿时忙碌起来。
各顶帐篷中陆续走出人来,都是练气中期的修士,粗粗一数,竟有近十人之多。
他们大都是老者老嫗,鬚髮花白,面色苍苍,但眼神中仍透著几分不甘。
戴泓能说服这么多人跟著他冒险,手里確实掌握了一些別人不知道的线索。
戴泓站在营地中央,环顾一圈,沉声道:“诸位,灵参的线索我已有了七八分把握,如今有不少修士联合起来进了沼泽,咱们再不动身,怕是要被旁人捷足先登,废话便不再多说,诸位出发。”
眾人纷纷应是,跟著戴泓朝沼泽深处走去。
……
毒龙沼泽的內部比边缘更加凶险。
脚下的泥地软烂不堪,踩上去便没到脚踝,稍有不慎便会陷进泥坑。
空气中瀰漫著灰绿色的瘴气,越往里走越浓,刺鼻的气味让人头晕目眩。
偶尔能看到一些枯骨半埋在泥中,有人形的,也有兽形的,不知在这里躺了多少年。
戴泓带著眾人在沼泽中穿行了半日,来到一处山谷前。
山谷入口狭窄,两侧是黑色的岩壁,寸草不生。
谷中涌出浓稠的毒雾,呈灰白色,翻涌不息,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透过雾气,隱约能看到谷中密密麻麻的毒虫在蠕动,蝎子、蜈蚣、毒蛇……还有叫不出名字的甲虫,层层叠叠,看得人头皮发麻。
有人脸色发白,忍不住问:“戴兄,灵参当真在里面?”
“这地方毒雾如此之浓,毒虫遍地,纵是灵参,也无法生长吧?”另一个人接话,语气中带著明显的迟疑。
戴泓没有回头,沉声道:“我的消息来源,自有可信之处,这山谷虽是禁地,但诸位已经將那涡风大阵操练得熟悉了,大可安然进入。”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眾人。
“涡风大阵只能驱散毒雾,且大为耗神,那些毒虫,还得仰仗诸位各施手段了。”
眾人面面相覷,还是有人面露犹豫。
葛谭站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带著几分讥誚:“都到了现在,诸位莫非还想退出不成?若怕了,趁早回去,没人拦著。”
这话说得刺耳,却也让几个犹豫的人闭了嘴。
戴泓见眾人不再有异议,点了点头。
“布阵。”
眾修齐齐取出阵旗,灵力灌注,旗面猎猎作响。
他们各自站定方位。
戴泓则立於阵眼位置,双手掐诀,低喝一声:“起!”
狂风骤起。
阵旗之间的灵力相连,形成一个旋转的气涡,將眾人笼罩其中。
狂风呼啸,將涌来的毒雾吹散,只有极少数雾气能侵入气涡內部,但已不足以伤人。
戴泓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粒解毒丹含在口中,沉声道:“走。”
阵隨人走。
眾人保持著阵型,缓缓向谷中推进。
气涡旋转,毒雾向两侧退散,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嗡嗡嗡……
谷中的毒虫自是被惊动了。
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著,不顾一切朝眾人扑来。
戴泓双手挥动,拳风如雷,一拳轰出,便將一片毒虫震成齏粉。
葛谭祭出一柄短剑,剑光如匹练,將扑到面前的毒蛇斩成数段。
其他修士也各施手段,火球、冰刃、风刃齐发,將毒虫挡在阵外。
但毒虫太多了。
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前赴后继,仿佛无穷无尽。
“快走!”
戴泓大喝一声,催动阵法,气涡旋转得更快,狂风將毒雾和毒虫一起卷飞。
眾人加快脚步,朝山谷深处衝去。
身后,毒虫的嘶鸣声渐渐远去。
前方,毒雾越来越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但灵参的线索就在谷中,他们已没有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