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张標的提议
赵典史话说完就没说话了,院子里安静得像是有一阵风吹过,把所有的声音都吹消散了。张满仓盯著赵典史在思考。
张標也在看赵典史。
这个平日里懒懒散散,谁也不得罪的老头儿,此刻坐在石桌旁,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慢慢直起来的树。
张標忽然问:“我能问一下原因吗?”
“嗯?”赵典史疑惑的看著他。
“关於你自己的原因。”不等赵典史开口,张標继续道:“无关忠诚,无关大义……”
“张公子是说私仇?”赵典史打断他。
张標点了点头,“这么说您可能不爱听,但我这人不怎么相信忠义,您对这件事表现出来的上心,也不该只是因为忠义。”
赵典史笑著摇了摇头:“兹事体大,张公子对我不放心也是应该的。”
他走上前,从张標手中拿回那一沓纸,翻了翻,抽出一张,递给张標。
张標看了一眼。
【洪武六年七月,五河县赵家庄,赵石头,石匠,徵调中都,八月二十日,石料砸伤,断右腿,后因伤致死。】
赵石头。
他看著这个名字,心里忽然有个念头冒了出来,下意识看了赵典史一眼。
赵典史没看他,只是低著头,一张一张地收著那些纸,像是在收一本旧帐本,翻著翻著,忽然停了下来。
“张公子想问什么就问吧。”他没抬头。
张標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赵典史,您本姓赵,赵家庄……是您的?”
“是我老家。”
赵典史把那几张纸重新叠好,放回布包里,繫上,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赵石头是我本家侄子,那年才十九,刚娶媳妇三个月,徵调的文书就到了,人送走的时候,新媳妇哭得站不起来,我亲自送上的路。”
“后来呢?”
“后来?”赵典史笑了一下,但笑得比哭还难看,“后来石头没回来,回来的是一封信,说他被石料砸伤了腿,在工地上养伤,让家里別担心。再后来,连信也没有了。我等了三个月,託了好几层关係,才打听到——人早没了,伤太重,没扛过去。”
“工地上的人说,是石头自己不小心,站的位置不对,石料滑下来的时候没躲开。可我问了跟石头一起去的同村人,他们说是撑木断了,石料堆得不稳,这才滑下来的。撑木为什么断?因为用的都是次品,该换的不换,该修的不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跟今天石灰窑塌方,一模一样。”
院子里又安静了。
张標大概有些知道,赵典史为何会对这次的事儿这么上心了。
良久,张標才开口:“赵典史,我有个想法,或者说,有个不情之请……”
……
第二天一早,张標换了身乾净衣裳,揣上赵典史给的那份关於刘顺的记录,出了县衙,往刘家庄的方向走。
初冬的清晨,风里带著一股乾冷的气息,田埂上的麦茬已经枯黄,麻雀在麦茬地里蹦来蹦去,啄食落在地上的麦粒。
张標走在土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在想三娘。
那个女人,男人死了五年,她一个人扛著,没改嫁,没倒下,靠著一手砌灶的手艺,勉强餬口。
庄上的人说她命硬,克夫,生不了儿子,閒言碎语像刀子一样往她身上扎,她咬著牙,一声不吭。
他昨天跟赵典史说的想法,就是想从三娘这件事儿入手。
也算是帮三娘一把。
张標现在还记得她来找自己写状纸的时候,眼眶红著,嘴唇发著抖。
可她还是来了。
因为她心里那口气没散。
那口气,就是她男人的公道。
张標加快了脚步。
刘家庄到了。
庄子还是那个庄子,土路、土墙、土坯房,远处那棵大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风里摇晃。
庄子里很安静,这个时辰,大部分人都下地了,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墙根晒太阳,看见张標,眯著眼辨认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张標没理他们,径直往三娘家走。
三娘家在庄子最西头,紧挨著河滩,院墙是土坯砌的,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用碎砖头塞著,院门虚掩著,门板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纹,门楣上掛著一串不知道是什么的干叶子,在风里轻轻晃荡。
张標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
里面传来三娘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
“三娘,是我,张標。”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院门被拉开,三娘站在门口,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裙,头髮用布巾包著,脸上还带著刚睡醒的惺忪,看见张標,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彪子兄弟?这么早?快进来坐。”
张標走进去。
院子比他们爷俩以前那个院子还小,墙角堆著几捆乾柴,灶台搭在屋檐下,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冒著细烟,陶罐搁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
“彪子兄弟怎么会想著来这儿……”话说一半,她又像才想起来,侷促的笑了笑:“瞧我这,吃了吗?我煮了粥,粗粮的,你要是不嫌弃……”
“不嫌弃。”
真到了这儿,张標反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只是顺手接过三娘递给他的粥,喝了一口,带著一股焦糊味,但热乎乎的,和父子俩在刘家庄的时候喝的粥一个味儿。
三娘也盛了一碗,蹲在灶台边上,小口小口地喝,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蹲著,喝著粥,谁都没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张標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放在膝盖上,抚平。
“三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三娘抬起头,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疑惑,还有一丝紧张。
“什么事?”
张標把那张纸递过去。
三娘接过,低头看。
她不识字,但她的手开始发抖。
因为她当初拿来给张標看的刘顺的匠籍文书,上面盖著官府的印章,她这些年翻了无数遍,和这上边的印章一模一样。
“这是……”她声音带著些颤抖。
张標说:“三娘,我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一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