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爭端
张標扫了他们一眼,接著说:“你们今天来这儿,是周家给你们开了工钱,让你们来撑场面,对吧?我理解,大家都是养家餬口的人,谁跟钱过不去?但我想问你们一句……”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们知不知道,这石灰窑上个月塌方,死了十三个人?”
这是典型的官僚做派,但很管用。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有几个人的脸色变了,手里的扁担往下放了放。
张標继续道:“那十三个人里,有你们的工友,有你们的邻居,甚至可能有你们的亲戚,他们怎么死的?窑上的撑木烂了三个月没人换,工头不让换,说换了耽误工期,结果呢?塌了。十三条命,就这么没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窑场。
“县衙判周家赔银子,不是为难周家,是要给死者一个交代。每个死者赔十五两,十三条命,加起来不到二百两银子。周家开得起当铺,开得起石灰窑,二百两银子拿不出来?你们信吗?”
没有人说话。
张標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们今天帮著周家闹事,要是把这窑场冲开了,復工了,那十三个人怎么办?他们的家人怎么办?你们將来要是也在窑上出了事,谁来替你们出头?”
张標很篤定,这些出头的人,肯定都是周家找来的正经工人,而不是那些逃户和债务奴工——对於那些逃户和债务奴工来说,周家倒了跟他们有什么关係?
甚至说不定他们还巴不得周家倒了,周家倒了,他们的债务也就清了。
既然是正经工人,所图的,无非就是一个钱字。
但,比钱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命。
果然,张標这话说完,一个年轻的壮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一个年长的拉住了。
张標看见了这个细节,心里有了数。
他转向周掌柜,语气缓了缓:“周掌柜,您是读书人,比我懂道理,您今天带人来,无非是想復工,怕石灰废了,怕交不了货,但您想想,您这么一闹,这事儿还能善了吗?”
周掌柜脸色铁青,咬著牙说:“张公子,您別在这儿跟我的工人煽风点火,他们是周家雇的人,拿周家的工钱,听周家的话。您说破天去,今天这窑,我也得开。”
“您开不了。”
张標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周掌柜,我跟您说个事。您知道县衙有多少衙役吗?满打满算,三十多个。但您知道五河县有多少百姓吗?三万多。您今天带著二十多个人来闹事,要是真动了手,您信不信,不出半个时辰,全县城的百姓都会知道,周家带著人围攻官差。”
周掌柜的脸色变了一下。
张標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果然,这姓周的还是怕被扣上造反的帽子。
张標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到时候,县衙不用多派人,只要把城门一关,在城墙上贴张告示,说周家聚眾造反,悬赏捉拿。您猜,那些百姓是会帮您周家,还是会帮县衙?”
“您周家在五河县有钱有势,但您得罪的是朝廷,是官府,真要论起来,您那点家產,够不够买您一条命?”
周掌柜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张標又转向那些壮汉,声音放低了一些,带著点儿推心置腹的意味:“各位兄弟,我再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今天要是动了手,那就是殴打官差,按大明律,轻则杖八十,重则流放三千里。你们都是有家有口的人,你们的老婆孩子怎么办?”
“周掌柜今天给你们开工钱,一人撑死了几十文。几十文钱,够你们一家吃几天?可要是你们被抓进去打了板子,或者流放到外地,你们的家人谁来养?周掌柜会替你们养吗?”
大棒打过了,就该餵胡萝卜了。
人群里开始有人小声嘀咕。
那个年长的壮汉终於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张公子,我们……我们就是来撑撑场面,没想动手……”
“我知道。”张標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台阶,“我知道各位都是被逼无奈,不是存心要跟县衙作对。这样,我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放下手里的傢伙,站到一边去,今天的事,县衙既往不咎。谁要是还想打的,我也不拦著,但你们自己想清楚后果。”
他说完就不再说话了,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些人。
沉默了几秒。
一个年轻的壮汉第一个把手里的扁担扔在了地上,低著头,退到了一边。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第三个,第四个……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二十多个壮汉扔了一地的傢伙,全站到了边上,只剩下周掌柜一个人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你们……”周掌柜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周家白养你们了!”
没有人理他。
张標转向周掌柜,笑了笑:“周掌柜,您看,就剩您一个人了,您还要打吗?”
周掌柜咬著牙,死死地盯著张標。
“张公子,您今天的手段,我周某人领教了,但您別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你爹判的案子,我不会认,你今天说的话,我也不会忘,咱们走著瞧。”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那群壮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赵典史走上前,冲张標笑了笑:“张公子,今日多亏了您,要不然,真动起手来,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扛不住。”
张標摆了摆手。
刚才的情形虽然看起来剑拔弩张,但他前世见过的场面比这严重得多。
工地上本来就是个纷爭不断的地方。
赵典史看了一眼周掌柜离去的方向,忽然又道:“但……这事儿还没完。”
“嗯?”张標疑惑问道:“他们不能还来闹吧?”
赵典史摇了摇头,道:“他们今天本来就没打算闹,你忘了?周家背后有人,他们没必要跟官府撕破脸,今天这一闹,在我看来更像是在拖……”
“拖?”
“拖到周德茂过来。”赵典史说完,忽然看向张標,道:“张公子,咱们可能得赴京一趟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