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风骨
蒙苍仍立身原地,可四野如墨汁入水,层层晕染,侵染四野,须臾之间,天地尽敛,化作一片虚无。“大哥,族长之位,阿爸传给了我。”
一道声音突兀地自他身后飘来,带著轻蔑。
蒙苍身形一僵,猛然转头。
只见蒙烈缓步自虚无中踱出,俯视著他,嘴角勾起讥誚:
“你文韜武略?你俊雅风流?可阿爸临终前,攥著我的手,说蒙家交於我,他才能瞑目。”
蒙烈步步逼近,每一步落下,都似踩在蒙苍心尖。
“你猜,阿爸为何不传你?因为你心太野,因为你......”
蒙烈俯身,贴著他耳畔低语。
“因为你根本不是蒙家的种。”
蒙苍闻言,踉蹌后退,心生荒诞。
不,不可能。这是幻术,那畜生竟会使心幻之术。
他止不住地颤慄,眼前光影变幻,无数尘封过往,铺展於眼前。
他忽的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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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自己年少韶华,被册立为少族长,承万眾期许,掌一族新生。却被阿爸临终前一句话夺去他半生抱负,倾覆他到手的权位与荣光。
看见蒙烈坐上主位那日,自己立於堂下,身为兄长却只得躬身称一句“族长”。高位上,蒙烈打量自己,像在打量一具尸体。
“他会杀了我......他迟早会杀了我......”
蒙苍喃喃自语,抱头蜷缩在地,一袭素袍碾入污泥。
天地更迭。
东洲。雨夜。
他看见自己躲於一条阴暗巷弄,肩头贯入一柄断刀,血顺著手指淌进积水。
身后追兵沉沉逼近,前方是死胡同。彼时的他,不过是“三更雨”最底层的刀,身不由己,杀伐由人。
“我不想死......我绝不能死......”
蒙苍浑身痉挛,十指抠泥。
再变。
一张绣榻,红烛高烧。
他的妻子,那位东洲书香门第的女子,正衣衫半解地望著他,眼底盛满温柔期许。
可他立於榻前,手足无措,遍体冷汗,心底荒芜一片。
只因年少好勇斗狠,伤在了腹股之间。大夫断论他,人道残缺,终生难续子嗣。
他与妻子对望,眼见她那双从期许渐转为失望、继而化作冷漠的眼眸,如坠冰窟。
妻子转过头去,榻边光影浮动,蒙烈的身影悄然代之。
蒙苍双目赤红,喉间溢出野兽般的呜咽,一掌朝前拍落。
两人身影骤然溃散,只余下一句冷语。
“你是个废物......连个孩子都给不了我......”
蒙苍愣在当场。
是啊,他无后无嗣。他蒙苍,蒙家大爷,毒身境的高手,竟是个绝户。
恐惧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景象再度更迭。
圣坛。
他看见了那座高台,白骨为阶,人皮为幡。台上立著数道身影,皆披猩红斗篷,面容隱於阴影。
蒙苍周身气血冻结。
他看见自己是如何跪在那白骨阶下,一次次俯首叩拜,卑微乞怜。
看见圣坛使者將一枚蛇鳞嵌入他后颈。
看见他们许诺助他夺权时,那种漫不经心,仿佛他不过是隨手布下的棋子,用罢即弃。
他看见上一个与圣坛缔约之人,价值尽失之后,被数名猩红斗篷押上祭坛。悽厉求饶戛然而止,大蛇自阴影中探首,將其吞入腹中。
坛上人影声淡如水,毫无波澜:
“无用之物,留有何用。”
一语落地,蒙苍如遭雷殛。
“不要......別杀我......我是有用之人!”
蒙苍嘶声嘶吼:
“我为圣坛奔走多年!为你们输送人手!我为“蛇母”献祭!事事尽心竭力!我將蒙家全族都献与你们!饶了我——!”
他一边嘶吼,一边在地上爬行,素袍於泥中乱裹,狼狈至极,哭得同个孩子。
一旁,蒙近川,早已看呆。
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大伯。
那个永远温雅从容、永远胸有成竹、永远看不透的大伯,此刻竟於泥地里打滚哀嚎,失態崩溃,尤其是句“我將蒙家献与你们”,听得他心中巨震。
究竟是何事......让大伯如此恐惧?
蒙近川万般心绪交织缠绕。有震惊,有厌恶,有怜悯,但更多的,是彻骨的寒意。
又是金蟾祖......
他猛地转头,望向那道孤高卓立的金紫。
张南风早已纵身落於一块高石,眸光沉沉,俯瞰下方这齣丑剧。
“金蟾祖......”
蒙近川膝行向前,重重叩首,声音发颤:
“晚辈求金蟾祖开恩!饶我大伯一命!他......他一时糊涂,虽冒犯神威,却也是蒙家栋樑,求金蟾祖大发慈悲,解了他身上这......这神罚吧!”
高石之上,张南风心中冷笑。
解?他可以解,但...凭什么?
蒙苍此人,城府太深,心思太活。今日若不將其傲骨彻底碾碎、打落尘埃,日后必生反心。
唯有让他尝过生不如死的滋味,让他明白自己隨时能將他剥个乾净,他才能褪去所有侥倖,真心臣服。
张南风缓缓抬眸,落目於泥中抽搐不止的蒙苍,眼底不见半分惻隱。
这“照胆”之变,专蚀心神,不伤皮肉筋骨。中者会沉沦自身最深的恐惧,无法自拔。且与先前曇现相同,毒威与投毒之量息息相关。
为了今日能给蒙苍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他可是下了血本。
......
不知光阴几许,泥地间的嘶嚎渐弱。
蒙苍瘫软於泥里,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涣散,好似挣脱了一场纠缠半生的噩梦
待他目光重新聚焦,第一眼望见的,便是那道金紫身影。
蒙苍通体一颤。
他挣扎著爬起,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张南风面前。
“金蟾祖......”
他嗓音嘶哑,几不成声,额头抵在泥泞之中,半生倨傲、城府、风骨,尽数无存。
“晚辈......晚辈肉眼凡胎,冒犯神威,万死莫赎。求金蟾祖......求金蟾祖饶命......”
身躯不住战慄,俯首乞命之际。他下意识扫向身侧蒙近川。
少年仍跪在那里,垂著头,看不清神色。
可蒙苍心知,自己方才的模样,已被这侄儿看了个乾乾净净,数十年积攒的威严、体面,一朝尽毁。
滔天屈辱与绝望翻涌於心,可转瞬便被更深的惧意压下。
他不敢怨了,不敢恨了,只將额头埋得更低。
张南风静立高石,未曾移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