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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牵引力携著张南风扶摇而上,不再许他俯瞰世间沉浮起落。
    天地间,一道巍峨的山影渐渐分明。
    又是那座山......
    比起先前匆匆一瞥,此刻的山峦愈加雄浑,山腰以上依旧隱在茫茫中,深藏其真面目,唯有山腰之下尽数显露。
    山脚似是受天地伟力经年挤压,又似有盖世巨掌自两侧攥压,方才铸就了这顶天立地、镇锁鸿蒙的雄姿。
    这山的形貌......竟和地理书上所见的地壳挤压相似......
    念头方生,牵引之力加急。
    张南风来不及细赏这雄山奇景,便被拽落而下。
    ......
    光影更迭,张南风再度睁眼,四顾尽归昏蒙。
    空间如旧,石台不改,唯独台下光景,早已不復先前那般死寂荒芜。
    原先空旷的台底,佇立著无数道魂影,连绵成片,宛如一片魂苇荒盪。
    张南风扫过全场,神魂微凛。
    遍地亡魂皆是断肢裂颅,双目无神,神智仿佛已被抽离,只剩魂体无知无觉。
    蒙家满门覆灭的亡魂尽在其列,无人动弹,无一言语,更无一人如当初苏禪一般,主动奔赴轮迴进行托生。
    为何会如此?
    莫非他们都是横死之人?
    莫非横死之人,魂魄残缺,便失了自主往生的灵性?
    可......苏禪与他又何尝不是横死?
    张南风不解,飘然凑近一道魂影,抬肢触碰。
    蹼指触碰到那魂体,那亡魂毫无反应,依旧痴痴地立著,任由他拨弄拿捏,如一具提线木偶般。
    他飘至蒙苍身前。
    这位蒙家大爷,此刻面容僵木,那双藏尽温润笑意的眸子,已然化作一对灰白窟窿,再无半分神采。
    他又飘至蒙石身前。
    这浓眉大眼,魂体魁梧的汉子,仍低垂著头。
    张南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蒙石的眼皮都未眨一下。
    他心中一动,索性穿梭在些魂影之间,逐一探查。时而驻足端详,时而抬手触碰,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掠过眼底,万般心绪不免翻涌。
    此地眾魂在世之时,均是求了一生,爭了一世。
    可到头来,尽数落於此地,痴愚茫然,连自身的归宿,都无从知晓。
    张南风收回手,望著这片魂海,只觉可笑,更觉可悲。而这份悲凉,亦如明镜悬於眼前,照得他阵阵发冷。
    除却清醒自主,我张南风与这些亡魂,又有什么区別?
    他垂首,望向自己依旧是鼠蟾形貌的魂肢。
    这两世......我穷尽心力,到底在追求什么?
    初入此方天地时,唯一的执念便是重化人身。
    只因为人便有尊严,便可口吐人言,便可挣脱满身鳞甲兽躯,踏回那看似堂堂正正的人间。
    可......做人就那么好?
    记忆如潮破闸,他忆起前世在地球为人时。
    那时的他学业拔尖,父母和睦,家境也算殷实,在外人眼中也堪称无忧。
    可......他好像从未真正自在过。
    他被框在了社会的框规中,受缚於繁重的学业,忧一场求而不得的暗恋,困於就业,乃至未来一切的忧虑中。
    彼时的他,宛若被拧紧发条的傀儡,岁岁奔忙,却不得解脱......直至猝死......
    那样的“人”,做了又如何?
    张南风凝视自身透明的魂体,心中的执念动摇了。他两世所求的“重化人身”,第一次陷入疑竇,他一时有些看不懂自己的所求。
    无解,他继续向前飘行。
    魂影幢幢,如林如冢。
    他望见了蒙烈。
    这位一身黑袍、气场凛然的蒙氏族长,此刻魂体呆滯,麵皮上的蛇鳞尽褪,只剩一张平庸无奇的苦脸,与田间老农无异。
    目光落在此人身上,那道烙印於神魂的功法,浮现在张南风脑海。
    该死,怎地將功法给忘了!
    张南风急忙內照神魂。
    一部完整的仙法静静悬浮於意识深处——
    《大血造化功》
    感应至此,剎那之间,张南风灵台通明,豁然彻悟。
    是了。
    我身拥仙法,手握超脱机缘,又何必执著於区区人躯?
    他所求的,应该是凌驾眾生、挣脱樊笼的力量,是將天地规则踩在脚下的力量。
    一念彻悟,如暗室逢灯,心中迷障尽散。
    他迫不及待沉敛神识,欲深究功法的奥义,吃透其中的修行细节。
    可就在神识触及功法文字的一瞬,內中清晰的字字经文,竟如墨入白水,缓缓淡化。
    张南风大惊收神,不敢再探。
    怎会如此?
    是蒙烈生前留下的禁制,还是这方混沌所致?
    他方才仓促一瞥,已然窥见那功法许多。
    这功法又臭又长,此刻若是强行参悟,只求浅尝不求熟记,待转世之后忘个乾净,下一世还修个屁?
    与其仓促浪费,不如留著,等下一世寻得书写器具,再將其一字字抄录下来,慢慢研读,方是稳妥之道。
    他压下焦躁,神识退守,不再触碰那功法分毫。
    张南风继续飘去,蒙远山映入眼帘。
    少年的魂体单薄如纸,左眼空空荡荡,只余一个血窟,右眼空洞望向混沌深处,脖颈之上,一道疤痕醒目,皆是死前重创留下的印记。
    见他,雨夜灭门的惨烈画面,重回脑海。
    蒙近川不慎踢飞兄长头颅,手提断刀,在冷雨中一刀刀捅入自己后背时的哭喊——
    “是你引来了圣坛!是你杀了我哥!杀了阿爸!杀了石头叔!杀了所有人!”
    ……
    过往片段层层復盘,縈绕心头。
    那孩子说的......倒也无错。
    虽不知自己不插手,蒙家最终结局会如何。但確实是他助紂为虐,將“照胆”之毒赐予了蒙苍。
    而,若非蒙苍藉此发难,蒙烈也不会提前暴露仙缘,便也不会引动圣坛的杀机。
    他张南风,是这场血雨腥风的推波助澜者,是他,酿成了满门惨剧。
    目光再次掠过遍地蒙家亡魂,愧意自他心中滋生。
    这份愧意来得突兀,张南风颇感意外,隨即不由得苦笑起来。
    看来,即便被蟾的心性侵染,我骨子里那点为人的底色也从未泯灭,不过是被我埋藏起来了罢了。
    他望著眼前一眾痴傻亡魂,一个念头忽然在心底成型。
    这些魂灵虽灵智尽失,却可被他触碰、被他推动。或许,他能送这些蒙家亡魂,奔赴往生。
    且……不必做多,只需將他们推至台前,推至六道轮盘之下,剩下的,交由轮迴台决断便是。
    心念既定,他开始物色人选。
    他环顾四周,满地的魂灵如待割的麦穗。
    先推谁?
    目光流转间,一道形態怪异的魂体攫住了他的视线。
    三道魂体粘连在一处,如被沸蜡浇筑过,彼此交融扭曲,不分你我。
    张南风一眼便辨出,这正是圣坛那三名蛇使。
    死后竟也未能分开?
    他飘然趋近,望著那团粘连的魂体,心底生出一丝怜悯。
    这三人也是棋子,是圣坛养出的怪物,生前人形不得保全,死后亦要纠缠在一处。
    张南风上前尝试,欲將三人分开。
    可三人牢牢粘黏,任凭他如何使力都纹丝不动,即便俯身撕咬,依旧拆开。
    罢了,便送你们一同往生吧。
    他抬手抵住那魂体后方,触手一片粘腻,宛若摸著一团尚未凝固的油脂。
    张南风运力一推,那粘连的三人魂体便向前滑去,径直飘向轮迴台边缘。
    张南风不敢靠台太近,生怕轮迴台將他一併拘入,审判。
    待那三魂滑至台沿,他凌空飞起,双脚猛力一蹬。
    扭曲的魂体踉蹌上前,跌入轮迴台中央的古镜范围。
    镜面幽光骤盛,光影变幻,將三人一生的起落、善恶际遇,尽数回溯显现。
    张南风远远望著。
    他看见三个幼童,眉眼一模一样,原是孪生三兄弟,生於东洲某处山村,家境不裕却也安稳。
    直至某日,圣坛的血袍人踏碎山村寧静,硬生生將他们从父母怀中掳走。
    此后数十年,三人被养於蛇窟,以蛊豢养,以人血为浴,最终被圣坛炼作无皮血人,沦为杀伐之器。
    一生悽苦,尽付镜中。
    光影层叠往復,三双呆滯麻木的眼眸里,竟渐渐透出清明,仿若从一场贯穿一生的噩梦中,醒来了片刻。
    转瞬,人道光芒乍现,三人魂体被一併吸入,没入轮迴之中。
    张南风佇立台下,满心惊诧。
    入了......人道?
    这三人虽情有可原,但仍是一生杀人无算,为虎作倀,双手沾染血债,凭什么还能入人道?轮迴台的判决究竟是何依据?
    这一刻,他彻底看不透这座破台的审判標准。
    他心里好奇那三人的判语为何,可判语是轮迴之人的专属,半句也没传入他耳里。
    张南风索性不再多想,將目光投向其余亡魂。
    他又陆续挑选了数名寻常蒙家族人,逐一將其推送,送他们奔赴轮迴。
    古镜屡亮,灵光明灭不定。有人功德抵罪,得入人道。有人业债缠身,墮入畜生道。
    亡魂次第消散,往生往復,看似一切如常。
    可推送数人之后,张南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退后几步,仰头望向高悬的六道轮盘。
    整座轮盘依旧残破不堪,狰狞裂痕交错纵横,如同一张破碎蛛网。
    可方才数道魂灵往生之后,畜生道对应的方位上,一道细微的裂痕已然消失不见。
    癒合了?
    张南风魂体一紧,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他当即再推一道蒙家亡魂上前。
    此人落地判入畜生道。
    畜生道灵光闪过的剎那,他死死盯住轮盘。
    只见畜生道裂痕再度收敛,虽只是尘埃填隙般的修復,却真实无比,確凿无误。
    轮迴台......在借眾生往生之力,自我修补!
    此发现,险些將张南风嚇得魂飞魄散。
    他急速后撤,远离高台,魂体因惊惧而震颤。
    若他继续推送魂灵往生,任由轮迴台汲取往生之力修补,届时地狱道与饿鬼道重开。
    以他两世累积的业障,绝无可能再入畜生道或人道。
    等待他的,只会是在饿鬼、地狱两道中沉沦,永世不得超生。
    到那时,什么成仙,什么力量,什么超脱,皆会沦为空谈泡影。
    张南风僵立原地,望著满地茫然无知的亡魂,再望向那座暗藏凶险、静静运转的轮迴高台,只觉身前便是一处深渊,方才险些亲手將自己送葬。
    万幸......万幸,醒悟得及时。
    他再也不敢去触碰任何一道亡魂。
    绕开满地蒙家亡魂,张南风孤身飘向轮迴台。
    这一次,他心中无半分侥倖。
    人道往生,他不敢奢望。只求轮迴台让他投生为稍大些的动物。莫要再作什么阴暗爬行的虫兽。
    他飘至六道轮盘之前,台前古镜似有感召,镜面缓缓亮起微光,將他这一生所有际遇、善恶、业债,尽数回溯映照——
    ......受蒙近川三跪九叩,安然受下五毒供奉,心安理得......以照胆之变瓦解蒙苍心防......旁观蒙烈展露偽仙机缘,坐观纷爭,静待渔利......最终雨夜截杀,为夺玉片毒杀蒙烈,亦死於蒙近川断刀之下......
    万千画面歷歷分明,凝成一束幽光,將他牢牢钉於原地。
    判语亦如天宪降下,字字鏗鏘,落入张南风耳中:
    “欺瞒纯善,受恩不报。纵毒成劫,倾蒙家满门为薪。两世为畜,皆昧心而行,夙债未偿,新孽又添。临终无懺无悔,执念愈坚,业障愈深。”
    “墮畜生道,以偿未尽之业。”
    张南风静静聆听判词,心中早有预料,无惊无慟。
    无懺无悔?我凭什么悔?悔我好不容易得到的仙缘?
    他抬首凝望古镜,残破轮盘,心中忽生荒谬。
    方才是他出手將那圣坛三兄弟、蒙家数人亡魂渡送,轮迴台才能藉此修復裂痕。
    自己虽非刻意,却也算得上一份功德。
    而这轮迴台受他恩惠,却不给他改判词,依旧判他重墮畜生道。
    这破台子本身......何尝不是受恩不报?
    张南风心中生出厌恶与桀驁。
    下一世,他定要好好活。修那功法,纳本源,化人形,登仙途。
    再也不要受轮迴摆布,再也不入这畜生道,再也不想踏足这鬼地方。
    我要超脱六道之外!
    未待他思定,轮迴台似已洞悉他心中所想。
    吸力扯来,张南风再赴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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