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雷横
刘备与吴用回到东溪村。骡车驶入庄园,刘备跳下车辕,將韁绳扔给迎上来的庄客。
“去把庄子里收留的那些人,都叫到后院的演武场上。”
吴用跟在他身后,低声问道:“哥哥,现在就说?”
刘备点头:“事不宜迟。人閒著,心就容易散。”
半个时辰后,演武场上站满了人。
一百多个流民,男女老少皆有。
他们穿著庄子上发的麻布衣,虽然依旧瘦弱,但脸上少了些许麻木,多了几分安定。
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好奇地打量著站在台上的刘备。
刘备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他没有说话。
场面很安静。
流民们有些局促不安,不知道这位收留他们的庄主,忽然把他们叫来,所为何事。
直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刘备才缓缓开口。
“各位乡亲。”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晁盖收留你们,不是为了积德行善,也不是为了图个好名声。”
流民们一阵骚动,脸上的安稳变成了惊慌。
刘备抬了抬手,骚动立刻平息。
“我收留你们,是想请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他看著眾人。
“我在鄆城县里,盘下了一处废弃的官仓。我需要人手,去修缮它,打理它。”
“从明日起,愿意去干活的,都可以去。”
“活不重,管三餐饱饭。”
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欢呼声。
对他们而言,有饭吃,就是天大的恩情。
刘备等欢呼声稍歇,又拋出了第二句话。
“除了管饭,每个月,我还给你们发半贯钱的工钱。”
演武场上,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汉,颤颤巍巍地走上前。
“庄……庄主……您是说,还……还给钱?”
刘备点头:“给钱。”
“扑通”一声。
那老汉直挺挺地跪了下来,朝著刘备,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庄主……您就是活菩萨啊!”
人群“轰”的一声,全都跪了下去。
“庄主大恩大德!”
“我等愿为庄主做牛做马!”
哭喊声,磕头声,响成一片。
他们流落失所,被人当成猪狗,何曾想过,不但有饭吃,还能凭自己的力气挣钱。
刘备没有去扶。
他静静地受了他们这一拜。
他知道,这是收拢人心的第一步。
“都起来吧。”
眾人陆续站起身,看著刘备的眼神里,已经满是敬畏和信服。
“我这里,不养閒人,也不养废人。”
刘备继续说道。
“你们当中,可有懂得算帐的帐房先生?”
人群里,一个戴著旧毡帽的中年人,犹豫了一下,走了出来。
“草民……草民早年在镇上米铺做过几年帐房。”
刘备看了他一眼,那人虽然衣衫襤褸,但一双手很乾净,指甲也修剪得整整齐齐。
“你叫什么名字?”
“回庄主,草民姓张,单名一个石字。”
刘备点头:“好。张石,以后你便跟著吴学究,负责仓房的帐目。”
张石愣住了,隨即大喜过望,连连作揖。
“谢庄主!谢庄主!”
刘备又问:“可有懂得修房造屋的木匠、泥瓦匠?”
又有几人从人群中走出。
一个身材敦实的汉子瓮声瓮气道:“庄主,俺以前是木匠,给大户人家做过樑柱。”
另一个瘦高的汉子也跟著说:“俺会砌墙,会抹灰。”
刘备一一问了他们的名字,记在心里。
“很好。你们几个,明天就跟著去城里,粮仓的修缮,由你们负责。”
几人激动地应下。
刘备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些抱著孩子的妇人身上。
“你们当中,有几个手脚麻利,会做大锅饭的?”
几个半老的老婆子互相看了看,也走了出来。
“庄主,俺们都会。”
刘备道:“那你们以后,就负责工地上所有人的伙食。你们的孩子,可以留在庄子里,我让庄客的婆娘们帮忙照看,绝不会让他们饿著冻著。”
这最后一句话,彻底让所有人放下了心。
他们拖家带口,最担心的,便是孩子。
如今庄主连他们的后顾之忧都解决了,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拼命。
“我等,谢庄主活命之恩!”
眾人再次跪倒,心甘情愿,五体投地。
吴用站在刘备身后,轻轻摇著扇子,眼中满是讚嘆。
分工明確,各司其职。
先予恩,再立规。
既解决了人手问题,又收拢了人心。
自家哥哥这手段,哪里像个乡野保正,分明就是开国君主的做派。
就在刘备准备再说几句时,一个庄客急匆匆地从前院跑了过来。
“哥哥!县里的雷都头来了!”
刘备眉头微动。
雷横?
他来做什么?
“请他去正堂稍坐,我马上就到。”
“是!”
刘备转头对吴用道:“学究,这里交给你了。把人手都登记造册,明日一早,准备出发。”
吴用拱手:“哥哥放心。”
刘备整理了一下衣袍,向著前院走去。
正堂里,一个身材壮硕,面色紫黑的汉子,正大马金刀地坐著喝茶。
他穿著一身公服,腰间挎著朴刀,正是鄆城县步兵都头,插翅虎雷横。
“雷都头大驾光临,兄弟有失远迎。”刘备笑著走进门。
雷横“哈哈”一笑,站起身,抱拳道:“晁盖哥哥,说的哪里话!”
“我今日在县里巡查,听闻哥哥盘下了城西的官仓,准备开个米行,天灾人祸时还可以賑济灾民。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我这做兄弟的,特来给你道喜了!”
刘备也笑了起来。
“雷兄弟消息真是灵通。不过是些小本经营,混口饭吃罢了,当不得兄弟如此夸讚。”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不动声色地塞到雷横手里。
“兄弟们巡查辛苦,这点钱,拿去吃杯水酒,莫要嫌弃。”
雷横掂了掂银子,脸上的笑容更盛。
“哥哥太客气了!你这等义举,我等便是跑断了腿,也是应该的!”
刘备直接起身:“叫后院杀猪,准备酒席,今日我要与雷都头和眾兄弟畅饮!”
……
第二天一早。
官道上,一行人策马而行。
雷横带著十几个官兵,簇拥著刘备的骡车,浩浩荡荡地向鄆城县进发。
有了官差护送,路上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都远远地躲开,不敢靠近。
雷横与刘备並轡而行,谈笑风生。
“哥哥,你这又是收留流民,又是开仓放粮,真是菩萨心肠。不像那梁山泊的贼寇,只知道打家劫舍,祸害百姓。”
刘备赶著车,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梁山泊?我前些时日听庄客说,官军去围剿了?兄弟可知,是为何事?”
雷横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几分得意。
“哥哥有所不知。此事,正是因那『生辰纲』而起!”
他將黄泥岗劫案,以及杨志回大名府报信,梁中书大怒,派兵清剿之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那青面兽杨志,也是个没用的东西。三千官军,大小战船数十艘,结果只打杀了王伦那酸儒,贼首林冲,连影子都没见著。十万贯生辰纲,更是不知所踪。”
刘备听著,心中瞭然,面上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原来如此。我说那日怎么见济州府那边尘烟四起,战船如云,原来是出了这等大事。”
雷横嘆了口气:“可不是嘛。”
“如今大名府那边,已经发下了海捕文书,画影图形,满世界地捉拿那豹子头林冲。蔡太师更是震怒,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饶有兴致地看著刘备。
“说来也巧。那海捕文书上,除了林冲,还画了几个同党的模样。”
“其中一个,听描述,也是个大汉,使一双剑,万夫不当之勇。”
雷横的目光,在刘备脸上扫过,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哥哥,我瞧倒与你有几分相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