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你我夫妻一场,我也不想做得太绝。」
“张三哥,你今日怎地有空过来?”阎婆惜懒懒地开口。张文远走到她身后,双手按在她的香肩上,俯下身,在她耳边吹了口气。
“自然是想你了。”
阎婆惜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身子也软了下来。
她靠在张文远的怀里,娇嗔道:“你就会说这些好听的。前几日怎不见你来?”
张文远的手,开始不老实起来。
“前几日,那宋押司不是回来过夜了么。我哪里敢来。”
提到宋江,阎婆惜脸上的那点红晕,瞬间褪去。
她推开张文远,站起身。
“別提那个黑三郎,一提他,我就来气!”
张文远从后面抱住她的腰。
“怎么了,我的心肝?他又惹你生气了?”
阎婆惜转过身,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的胸膛上画著圈。
“他前日回来,我与他说,看上了城东珍宝斋的一支珠釵,要二十两银子。”
“你猜他怎么说?”
“他说,『我这里只有五两银子,你先拿去,改日我再给你补。』”
阎婆惜气得笑了起来。
“五两银子?他打发叫花子呢!他堂堂一个押司,平日里迎来送往,收的好处何止千两百两?到我这里,就只肯拿出五两!”
张文远听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他抱著阎婆惜,走到床边坐下。
“惜儿,你有所不知。那宋江,虽然有些钱財,但他更好一个虚名。”
“他那些钱,大半都拿去接济那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了。”
“什么及时雨,我看是及时风还差不多。把钱都刮到外面去了。”
阎婆惜听了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是啊!寧可给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也不肯给我买一支珠釵!”
她越想越气,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前日他回来,喝醉了酒,將一个公文袋落在了我这里。”
“公文袋?”张文远的心跳了一下。
“是啊。”阎婆惜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半旧的皮质袋子,隨手扔在床上。
“我今日閒著无事,打开看了看。”
“里面,都是些他与旁人来往的书信。”
张文远拿起那个袋子,掂了掂。
“都写了些什么?”
阎婆惜撇了撇嘴。
“无非就是些称兄道弟的废话。这个说『多谢哥哥搭救』,那个说『哥哥的恩情,小弟永世不忘』,你自己看吧。”
张文远当即打开袋子,將里面的信件都倒了出来。
他一封封地翻看。
大部分,確实如阎婆惜所说,是些江湖客套。
但很快,他的目光,就被其中一封信的落款吸引住了。
“吴良才?”
张文远急忙打开,看了几眼之后,狠狠一拍大腿!
“怎么了?”阎婆惜见他神色有异,好奇地凑了过来。
张文远没有说话,他只是將那封信,摊在阎婆惜的面前。
“惜儿,你看看这个名字。”
阎婆惜看了看,不解地问道:“吴良才?他怎么了?”
张文远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一种异样的兴奋。
“我的好惜儿,你可知道,这个人是谁?”
“谁啊?”
“如今被官府悬赏千金的江洋大盗!杀人劫財害命,他全占了!”
阎婆惜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她呆呆地看著那封信,又看了看张文远。
“你……你说什么?”
张文远一把將她搂进怀里,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我的好宝贝,我们这下,要发大財了!”
他拿起那封信,在阎婆惜眼前晃了晃。
“你拿著这个,等那宋江再来。”
“你就与他说,你要一百两黄金,买那支珠釵。”
阎婆惜被这个数字嚇了一跳。
“一百两黄金?他……他怎么会给?”
张文远笑了。
笑得有些阴森。
“他会的。”
“你告诉他,若是不给,你便將这封信,送到县衙时相公的桌案上。”
“到时候,別说一百两黄金,他这条小命,都保不住!”
阎婆惜的心,狂跳起来。
她看著张文远,又看了看手里的信。
一百两黄金……
那是什么样的富贵?
她这辈子,都不敢想。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他……他真的会给吗?”
张文远將她按在床上,俯下身子。
“他不但会给,还会跪著求你收下。”
……
宋江这两日,心情极好。
为晁盖办成了事,这可是一个天大的人情。
傍晚时分,他处理完县衙的公务,哼著小曲,走出了衙门。
他没有回家。
而是熟门熟路地,往乌龙院的方向走去。
他有几日没见阎婆惜了,心里倒是有些想念。
他想著,今日得了空,正好去陪陪她。
顺便將前几日许诺的那支珠釵,给她买了。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堂屋里亮著灯。
他走上台阶,推开房门。
“惜儿,我回来了。”
阎婆惜正坐在桌边,手里端著一杯茶,却没有喝。
她听到宋江的声音,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贪婪。
宋江心中“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惜儿,你……你怎么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正要关上房门。
阎婆惜开口了。
她的声音,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温存。
“宋江。”
“你那袋书信,落在我这里了。”
“吴良才,是谁?”
宋江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惜儿,你……你在说什么胡话。”
阎婆惜端著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用杯盖,一遍一遍地撇著浮在水面的茶叶末子。
“我问你,吴良才是谁?”
宋江慢慢地收回了手。
他看著阎婆惜。
“我……我在江湖上的……一个朋友。”
阎婆惜笑了。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宋江的面前。
“一个朋友?”
阎婆惜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宋江的胸口。
“宋押司,你朋友可真多呀。”
她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信。
那张薄薄的纸,在她的指尖,仿佛有千斤重。
“这信上说,吴良才在江州杀了人,官府正在通缉他。他想请你帮忙,在海捕文书上做些手脚,让他能逃去关外。”
“信上还说,等他安顿下来,必有重谢。”
宋江死死地盯著那封信。
那是他的笔跡,是他与江湖人来往的凭证。
更是他“及时雨”名声的根基。
可现在,这成了悬在他脖子上的一把刀。
“你想要什么?”
宋江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原来的音调。
阎婆惜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她就知道,这个男人会屈服。
“我前日,不是与你说,看上了珍宝斋的那支珠釵么。”
宋江没有说话。
阎婆惜的指尖,顺著他的胸口,缓缓向上,最后停在了他的喉结上。
“我想了想,那珠釵,配不上我。”
她凑到宋江的耳边,吐气如兰。
“我要一百两黄金。”
宋江猛地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看著她。
“一百两黄金?!你疯了!”
听了这话,阎婆惜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消失了。
“我疯了?”
她冷笑起来。
“宋江,你也不看看,你这条命,值不值一百两黄金!”
“你私通江洋大盗,知情不报,还想帮他脱罪!这桩桩件件,哪一条,不够你掉脑袋的?”
“我这还是看在你往日的情分上,只要你一百两黄金。若是我狠心一些,將这信往县衙时相公的桌案上一送……”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著宋江,眼神里满是轻蔑和嘲讽。
宋江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一股怒火,从脚底直衝头顶。
他想衝上去,掐住这个女人的脖子,撕碎这张可恶的脸。
可他不能。
自己平日里,在县衙,在酒楼,在江湖好汉面前,是如何的受人敬重。
那些人,叫他“公明哥哥”,叫他“及时雨”。
在体制里,他是急公好义的宋押司。
可现在,他却被一个自己用钱养著的女人,逼到了绝路上。
这是何等的讽刺。
“我没有一百两黄金。”
宋江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阎婆惜的脸色,瞬间又冷了下来。
“没有?”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封信。
“那我就只好……”
“我给你!”
宋江看著阎婆惜,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给你一百两黄金,但是需要去借。”
阎婆惜的脸上,这才重新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她將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塞回自己的袖子里。
“这就对了。”
她走到宋江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你我夫妻一场,我也不想做得太绝。”
宋江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只觉得一阵噁心。
“明日天黑之前。”
阎婆惜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
“我要看到金子。”
“不然,这封信,就会自己长腿,跑到时相公的桌案上去。”
她说完,转身,走回梳妆檯前坐下。
她拿起那支赤金的簪子,对著铜镜,慢条斯理地插回头上。
镜子里,映出宋江失魂落魄的背影。
宋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过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来,他打了个冷战。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灯火通明的屋子,门內,传来阎婆惜得意的哼唱声。
曲调婉转,歌词却听不真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