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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8章 等待战机

    辰巳之交,对於晋军而言,战场的形势可谓一片大好。
    在精心准备之下,晋军確实爆发出了惊人的战力,其將南段围柵衝垮的速度,其实已经超出了汉军的想像。李凤所部本来是做佯败打算,故而事先叮嘱过民夫,一旦晋军攻破柵栏,可直接西逃到油水,他在那里安排有船只,民夫可驱船而走,由汉军来节节抵抗。可此时看来,晋军攻破围柵太快,以致於民夫们轰然而散,汉军却来不及列好阵线,有了直接化佯败为真败的风险。
    李凤当然也有第二手的准备,他把最精锐的箭士基本都列在了西面,且又在夜里製造了一些简易的土垒,这样汉军箭士可以利用西风放箭,同时也能简单遏制晋军的衝击。与此同时,孟和领著后备军上前进行阻击,儘可能减慢晋军冲阵的速度,並且令数百匹马在后方拖曳军旗,扬起尘土。如此一来,尘土顺风吹向入阵的晋军,烟尘障天,晋军的入阵步伐也难免慢了下来。
    但不多会,晋军前锋就已有万人突入围柵之內,他们此时可以看到,正面的汉军已经呈现溃散状態,仅有西面还有一些汉军正在抵抗,接下来他们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向西將这些残军一口气摧垮,另一个则是直接向东,从內部彻底摧毁汉军的围柵。
    这两个选择各有优劣,向西的优点是能够彻底清扫侧翼,將这部份歼灭之后,没有后顾之忧,但缺憾是斩获较少,向东的优点是能够极早与东南面的晋军匯合,但有被侧翼袭击的风险,进攻也不一定顺利。
    不过对於兵力充足的晋军而言,这也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他们可以同时选择。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最先进攻的朱伺派骑使联络隨后进入的朱轨所部,寥寥数语就分配好了任务。
    朱伺的意思很简单,他让使者道:“我向东,君向西,各自迎敌,可大获全胜。”
    朱轨闻言,自然有些不乐意,毕竟往东的功劳大,往西的功劳小。不过朱伺作为先锋攻破围柵,確实拥有战场的主导权,他也不好违背,就说道:“我知道了,你回报仲文公说,我自会向西。”
    骑使得令回去匯报朱伺,於是两军就这样各自动身,一路向东,一路向西。仿佛一道无形的礁石將晋军分为两道洪流,各自向围柵內的不同部位衝击而去。
    这些晋军的动向,对站在城头观望的刘羡来说,可谓是尽收眼底。此时天气有些晦暗,尘埃也阻挡了刘羡的视线,不过因为站在高处,他还是可以大体分辨战场的动向。他眼看晋军势如破竹般突破了围柵,心中咯噔一声,怀疑李凤能否支撑得住,但见晋军也没有向西大肆追击,李凤所部渐渐缓下了节奏,又鬆了一口气。
    他想,自己对於晋军的实力还是有一定的错估,他们中確实有不少能人,並不逊色於己方,以致於一开始就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导致前线溃退。但还好晋人太贪,没有一口气將李凤打散,这就使得全局还在自己的把控范围內。否则他们一鼓作气先將西面扫清,自己的反击就会失去策应,反击效果也將大大减弱。
    隨行的郤安略有些沉不住气,他看敌方已有大军冲入围柵內,当即便询问刘羡道:“殿下,敌军已至,机不可失,我军是否要趁早出兵?”
    刘羡摇摇头,继续保持镇静,眯著眼睛观察形势的发展。
    现在是晋军的西路人少而迟缓,暂时造不成太大威胁,而东路晋军人多且攻势迅猛,刘羡密切地关注东路的动向。汉军在此处的表现,才决定著这一战伏击的最终成效。
    当晋军向东进攻到东端围柵侧后的时候,他们意外地发现,汉军竟然在自己的背面还设有一道简易的土垒与壕沟,这完全不符合常理,莫非汉军已经预判到晋军会突破围柵,从此处进行包抄?但他们来不及细想这些,因为后方的晋军还在不断地朝內突入,潮水般的人群使得他们无法退后,也来不及再去取那些被扔在围柵前的器械了。
    此处的晋军只能继续向前,而李矩所部的汉军能否在此处抵挡住晋军的攻势,也將成为两军各自取胜的关键。
    在晋军前锋进攻的猛將乃是陈声,他本是江州有名的水匪,擅长使双手刀,在雷池一带横行霸道,一度聚眾有两千余人,颇有名声。王旷在江州就任后,欣赏他的勇武,便將他收编为水师督。此时他也是艺高人胆大,一切为了活动方便,既没有戴兜鍪,也没有穿牛皮內衬,只穿了最基本的两鐺鎧和围裙,还有一双鹿皮马靴,就跳上了土垒,和汉军將士进行廝杀。
    陈声的灵活確实是少有人及,他挥舞双刀,在土垒上左右迴旋,眼见哪里的汉军强硬,他就衝上去一阵砍杀,略有成果后,就又迅速离开,隱藏在人群之中,转而去进攻另一处的汉军,简直好似鬼魅,给守卫的汉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守土垒的汉军注意到他之后,稍有提防,有些人便追著他进行射击,可这人左右躲避,竟然箭箭擦身,好似穿花蝴蝶一般,这给了晋军们很大的信心,每见陈声杀得一人,他们就高呼一声。
    李矩此时站在望楼之上,也在关注背后的战况。他见陈声所部往来纵横,很快就在土垒处冲开一道口子,就对一旁的南中郎將郭诵说:“这贼子有些气力,阿诵,你去想办法杀了他,挫挫晋人的锐气,我们就好办了。”
    郭诵点点头,他身为李矩的外甥,手底下领有李矩麾下最精锐的五百勇士,全身铁甲,早年在蟒口大战时就立下汗马功劳,后在成都决战时抵御李雄进攻,坚持了两个时辰而没有后退,其部因此素有铁营之称。此时他率营支援土垒,周围汉军军士无不振奋,齐声说:“郭中郎来了!”,並纷纷为他让开道路。
    郭诵不是斗將,但他的胆魄勇绝,是出了名的,这主要体现在他的智谋上。他受命之后,並没有直接进攻陈声,而是先瞅准了晋军的阵势,忽然突出土垒,朝著一面朱字大旗衝去。夺旗向来是最能挫败对方锐气的行为,但晋军却也意料不到,土垒內的汉军竟然敢弃防主攻。
    铁营甲士手中皆有一张强弩,他们出土垒突然放箭,就像是迎空降下一道铁幕,眼前的数十名晋军瞬间被钉死在地上,死相之悽惨,活像刺蝟一般,令周边晋军士卒胆寒。而后铁营弃弩持长刀,亦步亦趋地向前推进,长刀所过,齐上齐下,皆是残肢碎片,鲜血从中汨汨流出,连將士们的靴子都染红了。
    他们很快在土垒外围凿了个小半圈,作势要断去土垒內晋军的归路,隔断对方的外援。杀入土垒內的陈声见状,便知道必须要解决这一部汉军,不然己方就將陷入到孤军奋战的局面。於是他立刻率部回击,不过靠近之时,他看铁营杀气如此之重,对阵似乎不能取胜,便存了个心眼,一个人站在土垒上,叫囂著单挑说:“让你们中最能打的那个出来,敢不敢与我分个高下?!”
    郭诵见目的已达到,也懒得拖泥带水,理都不理他,直接突然变阵走向,五百勇士忽然加速,直接朝陈声所部穿凿过去。哪怕身穿重甲,这些勇士的速度却丝毫不减,踩在地上就如同地震一般。行进途中,几乎不需要吩咐,前面的数十人抽弓搭箭,同时向陈声开弓,他们的默契极佳,並不朝一点射箭,而是纷纷扬扬,封死他闪躲的空间,哪怕陈声再灵活,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陈声从未遇到过这种敌人,这才发现自己托大了。一轮箭矢过后,他左右双刀虽然护住上身,但左腿不可避免地中了一箭,从土垒上跌落下来,行动已然不便,瞬间从土垒上跌落下来,而见铁营此时衝击过来,他躲无可躲,又不想落得一个分尸结局,便放弃抵抗,乾脆利落地用短刀插进胸口,就这么自尽了。
    陈声一死,剩余的入垒晋军顿时士气低沉,他们没了领袖后,顿时无心作战,爭先恐后地从土垒中逃回晋军大部,土垒內的汉军也趁势发起反攻,暂时遏制住了晋军的第一波攻势。
    后方的朱伺见状不满,他稍作休整,很快又令李运所部带队衝锋。深梓洲之战时,李运曾与毛宝捉对廝杀,双方不分上下,因此在汉军中颇有名声。他此时入阵,也確实再次给了土垒內汉军相当的压力,刘羡在城头上观看,但见李运所部两次入垒,两次出垒,对垒內汉军颇有杀伤。
    见此情形,隨之观战的李盛都有些沉不住气了,他问刘羡道:“殿下,此番成败干係全在土垒,不得有失啊!是否该发兵支援了?”
    刘羡稳住心態,继续摇首道:“还不到时候,再等等。”
    他看得出来,李矩所部依然撑得住。进攻的晋军在阵线边缘时进时出,攻势看似凶猛,但这不过是表象,其本质是对破阵没有把握,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搅乱对阵的节奏。因此,李矩所部的伤亡確实不少,但还远远没有到撑不住的极限。
    所谓慈不掌兵,义不掌財。刘羡虽然一向以仁义闻名,但在行军打仗这件事上,取胜才是最大的仁义,该让士卒卖命送死的时候,就绝不能心慈手软。否则,输了这一仗,死伤的士卒只会更多。
    而这一仗,想要取得胜利,击败冲入围柵內的晋军,不过是前奏。想要彻底打得晋军胆寒,必须等晋军的前锋彻底疲惫与鬆懈,如风卷落叶一般將其击垮。然后衝出围柵,再与压阵的晋军大战一场,连战取胜。这绝不是一件轻鬆的事情,因此,刘羡必须要有耐心,非如此不能取胜。
    此时距离开战已经过了近两个时辰,上午已经差不多要过去了。整个义安城外已经杀声一片,除了西北面的滔滔江水之外,到处都在激战,天空中隱隱出现了一些亮色,人的视线变得较为清晰,但战线却变得非常模糊。汉军们在等汉王做出判断,而刘羡也在等对面的晋军做出判断。
    王旷在晋军冲入围柵內后,本来以为会很快获得胜利,没想到时间越拖越久,却迟迟没有取得全功的跡象,这难免让他有所焦虑。与刘羡所处的环境不同,他身在大军之中,对於远处围柵內的情况,是不能亲眼看到的,只能从各部的令兵骑使中转述得知。
    听说汉军在背后设置有一道土垒,阻挡住了晋军的攻势,王旷未免有些疑惑,他察觉到这有些异常,並在心中思忖:汉军为何不在围柵处死守,反而在背后设防?这究竟是汉军提前做的不时之需,还是刘羡的另有设计?自己是否要保守一些,清扫完围柵隨即撤退呢?
    不过若是这么办,汉军极有可能退守回城內,想要发动进攻,再將他们清扫出来,又要花相当的时间,而现在继续进攻,无疑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可以一战將汉军击退。想到这里,王旷和王敦等人做短暂的商议后,还是打算先打打看,如果出现什么意外,再改变布置不迟。
    但隨著时间的发展,汉军依旧是坚持苦战,这逐渐打消了王旷的疑虑。毕竟在他看来,汉军如果真有设计,打了这么久,也应该使出来了。反而是前线的使者说,朱伺等人距离彻底攻破汉军防御,似乎就差一步,这让王旷非常不甘心。
    等到现在,王旷已经很不耐烦了,他对王澄道:“是不是朱伺他们锐气已尽,已经攻不动了?”
    王澄与王旷是一样的想法,他道:“大概如此,元帅可以轮换,让李桓等人再攻,或有奇效。”
    王旷赞同地点点头,战场轮换,最大的问题就是会出现进攻的间隙,以及阵型的鬆散,一旦轮换期间,对方发起反攻,那就大事不妙了。但打了这么久,按理来说,守御的汉军也已经疲惫了,不可能再出阵反击。所以他没有任何疑虑,对一旁的令兵道:“打旗语,让朱伺他们撤下来,换王逌上。”
    军令既下,前线的朱伺所部也鬆懈了,不等军官组织阵型,士卒们的军势已经开始自主后退,而后方的晋军开始往前顶,两军交错之间,士卒喧譁,果然引起了不小的一阵混乱。
    刘羡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嘴角不露痕跡地笑了笑,回头看向臣属时,却表现得极为稳重,他用缓慢镇定的语调道:“时机已到,可以发兵了,击鼓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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