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蒲公英
第590章 蒲公英一间空旷的房间,里面摆了很多椅子。
前面是一个大彩电,显然是平时给老人们专门看电视的地方。
但毛院长说,很多老人眼神不好,其实也看不清,都是听听声音。
此时,这些老人们就像一群孩子一样,坐在下面。
站在前面的,是穿著白色长裙的白琳,她的头髮扎了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
她胸前背著一个手风琴,正一边熟练地弹奏著,一边唱著歌。
周奕和毛院长站在窗外看著,白琳的声音清脆动听,让周奕想起了一句诗:
两只黄鸝鸣翠柳。
她唱的是一首红歌,悠扬的手风琴声伴隨著她灵动的嗓音,在屋里盘旋飞舞。
下面的老人们有的跟著唱,有的侧著耳朵听,脸上都洋溢著笑容。
这一幕,让周奕感觉有点恍惚,仿佛下面坐著的这些老人,全都变成了曾经年幼的孩子。
哪个老人,曾经不是父母手心里的宝呢。
毛院长看著白琳的表情,十分骄傲,显然是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姑娘。
白琳身上穿的,就是周奕第一次见到她时穿的那件白色长裙。
此时此刻的周奕心里不禁有一些愧疚,因为他之前还在怀疑,这个暑假每天都还出门的白老师,是不是去做违法勾当了。
现在才知道,是天天都来敬老院当义工了。
这下自己真的成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就在这时,正在唱歌的白琳无意间瞥见了站在窗外的周奕,顿时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但隨即,冲周奕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
周奕笑著抬了下手。
一旁的毛院长见状,比谁都高兴。
这几年,不是没见过小白的追求者,也有男人打著追求她的幌子来敬老院当义工,但在没得到好脸色之后就打退堂鼓走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小白给这么好的反应呢,顿时心里乐开了花,心里想的就是:这两个人有戏。
“周警官,要不再去我那边坐坐吧,一会儿小白唱完歌了,你跟她聊聊。”
毛院长心里想的是,问问这个小伙子家里的情况,也当是替小白把把关了。
周奕笑了笑说:“毛院长,我给局里打个电话,您忙您的吧,我在这儿等一会儿就行。”
听周奕这么说了,毛院长也不再坚持:“那行,那我先去忙了,你等小白忙完啊。”
“好嘞,今天谢谢您了。”
“不客气不客气。”毛院长笑呵呵地走了。
周奕目送毛院长离开后,看了一眼屋里的白琳,然后掏出手机,走到了一旁的角落里,拨通了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电话。
接电话的人是候堃,周奕问他沈家乐在不在。
候堃就把电话朝沈家乐的方向递了过去。
“谁啊?”沈家乐问道。
候堃说:“你师父。”
沈家乐一听,立刻跑了过来:“喂,周老师。”
“家乐兄,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跟你说过,回头有空了你帮我查一宗大概发生在九一年的卖淫嫖娼案,那个卖淫女叫白琳。”
“记得记得,不过————我还没来得及查。”沈家乐不好意思地说。
“没关係,你现在如果有空的话,麻烦帮我查一下,越快越好。”周奕想了想又补充道,“这样,你去找姚主任,请他帮忙,就说和我们现在查的案子有关。”
“明白!我现在就去!”
打完电话,周奕站在角落里,听著不远处的屋里传出的歌声,陷入了沉思。
二十分钟后,歌声停止了。
门打开,陆陆续续有拄著拐的老人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周奕便走了过去,看见屋里的白琳正弯著腰,把手风琴给塞进一旁的柜子里。
放完之后,一转身,她看见房间里空空如也,只剩下站在门口的周奕。
“我猜,周警官肯定不是专门来找我的吧?”白琳笑著朝周奕走过来。
周奕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岔开了话题:“这么快就不唱了吗?”
“老人气短,时间长了有的会头晕,所以不能唱太久,主要就是调动一下他们的积极性,让他们心情活跃一些。”
周奕点了点头:“没想到你不光能教孩子,还能教老人啊。”
白琳背著手笑道:“怎么,周警官这是连我工作的单位都去过啦?”
周奕淡定一笑:“要是你们单位有违法犯罪的事情,那我就一定会出现。”
白琳闻言,故作紧张地探头环顾四周,小声问道:“所以————我们这里有坏人吗?”
虽然从毛院长口中听来,白琳善良得犹如圣女。
但是一和她交流,周奕就发现,她的举手投足间,总有那么一点刻意做作的感觉。
不管是说话的语调,还是动作,都能感觉得出来,她有点装。
这种不真诚,或许是一种偽装,也或许是她早就习以为常的行为方式。
不过她的外在条件,再配上这种故作俏皮的语气姿態,確实会有很多男人吃这一套。
只可惜周奕不吃这一套,毕竟十九岁的陆小霜都不会这么说话,二十三岁的白琳这种语气只会让周奕感到怪异和不適。
“白老师,不知道你现在忙不忙,要是不忙的话,我想找你聊两句。”
“要不你陪我走走吧,刚好今天太阳也不大,不晒。”
周奕看了看时间,点了点头。
敬老院的西边,有一块空地,有一些供老年人活动的健身器材。
只不过这些器材现在都变成了晒被子的工具,一些四五十岁的阿姨正在忙碌,他们看见白琳,都纷纷热情地打招呼。
看见白琳身边的周奕,则都是眼里带著一丝惊讶,然后相互交头接耳地说上几句。
周奕和白琳肩並肩慢悠悠地走著,周奕刚要开口,却被一阵嬉笑声吸引。
顺著声音看过去,发现声音来自於对岸。
这片空地外墙的外侧,是一条不算太宽的河,河的对岸,是一片空地,突然来了一群小朋友,在一个大人的带领下出来玩。
周奕有些惊讶,问道:“对面是幼儿园吗?可现在不是放暑假了吗?”
白琳说:“不是幼儿园,是纺织厂的託儿所。”
“这样啊。”周奕想起来,很多大型的国营厂以前都有自己的幼儿园、医院等等,福利制度也是相当完善的。
他小时候就是在二钢幼儿园上的学,像他这种父母双职工的家庭,连伙食费都不用掏一分钱。
这也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死心塌地的愿意为一个单位干一辈子,把单位当成家一样,是因为以前的单位確实想得很周全,能解决职工的后顾之忧。
“他们最喜欢看这些孩子了。”白琳笑著说。
她口中的他们,当然是指这些老人了。
果然,孩子们开始撒丫子玩起来了,他们的欢笑声仿佛有魔力一样,把这些老人都吸引了过去。
他们慢吞吞地走到围墙边,隔著围墙看著那些玩耍的孩子。
一条河的两岸,一边是朝阳,一边是黄昏。
这幕景象,深深地打动了周奕。
而且,周奕的余光里,他看见了白琳的侧脸。
白琳的脸上,洋溢著一种平静又嚮往的表情。
似乎这一刻的白琳,才是最真实的她。
白琳突然回头问道:“周警官是有什么事想问我吗?”
“李翀,这个名字,你还记得吗?”周奕开门见山地问道,同时直视著白琳的双眼。
她的眼眸,很清澈。
清澈得周奕能从她的瞳孔里看见自己。
但继续凝视的话,就会发现,那双瞳孔更深处的眼底似乎笼罩著一层像雾一样的东西,让人难以捉摸。
白琳的平静地回答道:“记得,之前有位孙警官来找过我。对於李的遭遇,我感到很遗憾,我並没有想过要伤害他。”
白琳说著,眼里闪过一丝哀伤。
周奕没有看出什么异样,因为她的哀伤很淡,並不浓烈。
之前孙警官说过,白琳知道李死了以后,当场就哭了。
这个反应是正常的,夹杂著震惊、恐惧和內疚的反应。
但时间是可以冲淡很多东西的,哪怕是最亲近之人的去世,也会隨著时间的流逝而趋於平和。
更何况是一个“並不太熟的人”呢。
所以周奕才要观察白琳听到李时的反应。
如果她装傻充愣说不记得了,那一定就是心虚的表现。
如果她情绪很激动,反应很强烈,那也有问题,因为她根本不应该有这么强烈的情绪反馈。
最终白琳给的反馈,恰到好处。
“这大概就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吧。”白琳直视周奕的眼睛,没有丝毫逃避的意思。
“你也不用自责,李翀的死,未必因你而起。”
其实在孙警官询问白琳时,当时这件事並没有定论,毕竟李没有留下什么只言片语,一切也都只是警方根据线索和证据的合理推测。
“真的吗?”白琳惊讶地问,“他不是因为我的拒绝想不开才————”
“我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而来的,刚才找毛院长,也是了解这相关的情况。”李的案子已经结案了,但白琳理论上並不知情,根据案卷记录,警方只找过她一次,她本身和李也没有亲缘关係,故而结案的信息並不会通知到她。
“原来是这样,我就知道你不是为我而来的。”白琳说著,突然笑了下,然后挪开了目光。
这举动倒是让周奕愣了一下,因为白琳这话的语气,不太像是在开玩笑。
但这话的意思明显就是开玩笑的,可又没有先前的那种做作感觉。
反倒————有一股怨恨。
周奕心说这女人什么套路,自己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女人。
真是女人心,海底针,具象化了啊。
“我看过孙警官给你做的笔录,知道你在这里当义工。不过今天来,確实是为了李,毕竟我也不知道你的行程安排啊,要不是隨口问了毛院长一句,我还打算晚上回家了再找你了解情况呢。”
白琳伸手,取下了头上的发圈,一头乌黑的长髮散开,和她身上的白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白琳说道:“其实我能说的,之前和孙警官都说过了。可能我这么说会让你觉得我有点夸大其词,但其实从小到大我拒绝过的人————不在少数。”
“哭著喊著不想活了的,长跪不起的,带著一群人起鬨的,还有被拒绝后恼羞成怒骂我装清高的,我都遇到过。所以如果突然有人对我表达好感,我一点也不惊讶,而且我拒绝他们时说的话也都会比较重。”
“李只是其中一个而已,我和他並没有多少接触,也不了解他个人的情况,所以可能帮不了你什么。只是————我本来以为他是因我而死的,虽然他不像是那样的人。”
说著,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奕:“如果不是的话,那至少我心里的负罪感会小一些。”
周奕当然相信她这话的真实性,长得漂亮的女人身边,从来不乏追求者。
有个笑话说男人至死是少年,因为无论多少岁的男人都喜欢十八岁的美女。
但並不代表,所有男人都会像苍蝇一样围著美女转,美貌可以带来好感,但同时也会產生距离。
越理性的男人,对美女其实就会越保持距离。
起码周奕相信,李和自己一样,都是这样的男人。
虽然白琳的话说得似乎很真诚,但其实周奕是带有一丝怀疑的,因为她主动开口的这番肺腑之言,把周奕所有的怀疑都给堵死了。
她让李的追求合理化了,她把自己排除在了李的核心社交圈之外,她更是表达出了自己在这件事里同样受到了伤害的弱者处境。
如果周奕没有什么证据可以支撑他的怀疑,那再反覆追问她的话是不是真的,就是莫须有了。
一下子,周奕居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问了,他只能用非常官方的口吻说:“李具体的死因,我们也还在调查確认中,但不论真相如何,我希望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毕竟你是无辜的,没有违法犯罪的人,都应该得到法律的保护和尊重,这才是我们这个社会进步的方向。”
周奕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说:“当然了,真相併不会因为沉默而蒙尘,人的任何行为都是会留下蛛丝马跡的,如果有人违法犯罪了,一定会遭到法律严惩的。”
周奕这话,引用了李的话,也是在给白琳一个警告。
没想到,白琳的嘴角却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她完全转过身,直视著周奕的眼睛,问了一个问题:“周警官,照你这么说,这世界上的每一个坏人都应该已经罪有应得了囉?”
她顿了顿,突然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踮起脚尖,凑到了周奕耳边。
这一次,周奕没有往后躲,他要听听,她想说什么。
白琳吐气如兰地在周奕耳畔轻声说道:“可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坏人啊?”
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清香,像捕蝇草用来吸引虫子靠近的气味。
这样的女人,这样的体香,这样的距离,换绝大多数男人都会被迷得神魂顛倒、想入非非。
在外人看来,他们犹如一对耳鬢廝磨的情侣。
但周奕的目光,却看向远去的老人,以及更远处河对岸朝气蓬勃的孩子们。
他心里,没有一丝的悸动。
因为他的脑海中想到了案卷资料里,李面目全非的脸。
他在想,李用生命守护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什么样的东西值得他付出这么巨大的代价?
是人民知晓真相的权利,还是这个社会的未来?
他心里,升起的是一股苍凉感。
“白老师————”周奕开口,用坚定的语气说道,“如果你知道谁是坏人,並且可以提供一定的线索和证据,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把他们绳之以法的。”
说完,周奕往后退了一步,郑重其事道:“我是警察,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所以你完全可以相信我!”
周奕能说的,都已经说了。
该说的,也都已经说了。
如果白琳依旧执迷不悟,助紂为虐。
那下次再交锋,就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场景了。
周奕看著她,等著她的回答。
突然,一阵风吹来,吹乱了白琳的黑髮和白裙。
仿佛下一秒,她整个人就会像蒲公英一样隨风飘散。
接著,周奕看见,面前的白琳在风中突然伸出了她修长白皙的双手。
然后怯生生地说了一句让周奕头皮发麻的话。
她说:“周奕,你能抱抱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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