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双拼视角沉入海底
第393章 双拼视角·沉入海底后来发生的事,就像无数梦的碎片,交迭摇盪,恍惚失真。
那时我已做好死去的心理准备;我紧紧闭著眼睛,双手捂住耳朵,这样一来,我死前听见的最后的声音,就不再是枪手朝我走来的脚步声,而是我自己低低的哼唱。
原本的压轴曲目,作为我生命的闭幕曲,也很合適。
我是黄昏逐渐淤紫的天空
我是一场无话可说的对话
与你在静寂中对望
手越按越紧,耳朵眼里裹著一团气,被压得生痛生痛。
即使耳中只有我自己的歌声,我依然能感觉到舞台地面上多了一个人体的重量——脚步一下一下落在地板上,沉沉震动著我的身体、我的声音。
一声巨响,惊断了我的歌唱;舞台布景被人一脚踹开了,光一下子泄在我身上,我回过头,枪手的黑影正立在我背后。
我鬆开了手。
“这个时候还要唱你的歌?下地狱去吧,”他像一条蛇,说话时嘶嘶作响,白色口沫四溅。“去给撒旦唱你的——”
“我很幸运,”我仰起脸,感觉眼泪滑了下去,但我仍然笑了一下。“你现在背光……意味著我死也不用看见你那张脸。”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立刻朝我举起了枪。
只是一息之后,他忽然改了心意。
他走上来,一把抓住我的头髮,將我硬生生扯过去——剧痛衝击著我的视野,我好像廝打了,好像尖叫了,但隨著一枪狠狠砸在我的太阳穴上,世界顿时四散分裂,在我身边碎了一地。
我的耳朵、眼睛都被血糊住了,模模糊糊地,只能感觉到自己像一条死鱼似的,被拽下了舞台。
舞台有一米多高;喜欢从高空中跃下的我,仅是从一米多高的舞台上跌下去,却好像砸进了沉沉的深渊里,再也爬不起来。
他要拿我怎么样?
为什么要带我出去?他不怕出去之后被抓吗?
外面应该早就被包围了吧?
那人在拽著我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口齿不清、含含糊糊地低声咒骂我;他说他要把我公开处刑,他说他听见了上帝的指引,他说他在为这个国家洗清毒素、驱逐邪恶……
肯定是我最后那一句话把他激怒了,他才临时改变主意——但就算速死变成漫长折磨,我也並不后悔。
我不在乎他是否被激怒,我只是想说我要说的话而已。
我不在乎他们是否被激怒,我只想唱我要唱的歌。
回家的路曲折沉默
我游在暴雨里,浮在海浪上
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唱出声了——可能没有。
因为我的神智早已处於涣散边缘,什么也看不清,连枪手的声音都快听不见了。
好像被装进了一只摇篮里,我的灵魂在两端之间摇摇荡荡,一头是生,一头是死。
直到我被塞进一辆车里时,我才意识到,我好像被带进了地下停车场。
他是怎么突破包围、进入地下停车场的,我不知道;我倒在后座上,正好能看见前排座位之间的挡风玻璃。
那一片光,像是我碰不到的生路。
我看著汽车发动起来,疾驰出去,撞破了收费闸口的栏杆,一头撞进了外面的天光里——街上不知多少人,像受了惊的鱼群,尖叫著,在汽车掀起的无形浪头下四散而逃。
只有一个人……
街边只有一个人没动,像是海浪撞上去也只能破裂、绕路的一块礁岩;她定定站在奔跑溃逃的人潮里,朝汽车驾驶举起了枪口。
汽车从她面前一划而过的短短片刻里,她已砰砰连续开了三枪。
枪手却没中弹——他及时扑了下去,在一片碎玻璃的银雨里怒骂了一声;他猫著腰,紧攥著方向盘,汽车急急一拧身,才勉强没有衝上人行道的树干。
在短促的机会里,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我突然一翻身爬了起来,身子撞在了车门上——我忍著晕眩,拼命捶了一下车窗。
“水银!”我嘶声叫道。“我在这里!”
不可思议。
水银竟然真的看见我了。
她与我隔著车窗,碰上了目光;她似乎气息急促,盯著我,眼睛里暗光闪烁。
那一瞬间,仿佛天海即將倾落,仿佛我要跌进——
下一秒,我就隨著汽车一起,被硬生生地从水银眼中拽了出去,被拋向了未知。
当人唤醒我时,我將被淹没
沉下海底,再不见天光
***
“老式灰色皮卡,福特,”
水银一边朝耳机中吼,一边大步跑向她歪倒在路边的重型机车。“牌照號码开头是3aoa,正在往第九十九街方向开!人就在车上,给我拦住它!”
“知道了,”部下应了一句,却似乎想起了什么。“水银姐,如果那枪手一旦发现自己跑不掉……”
说得对。
那枪手没有杀她,反而把她绑上车,已经是意料之外的事了——据说音乐厅里早已尸横遍野——他意识到在劫难逃时,有极大可能会先把她杀了。
水银坐上机车,轰然发动了引擎。
“看到车的时候,就用那个偽像,”
水银在疾驰的轰鸣声中,冲入了黑摩尔市的车流,咬著牙说:“一旦偽像生效,不必顾忌这儿是市內,把整辆车都给我掀了。我要用那个人的血肉抹地。”
她曾经坐在结束营业后空荡荡的酒吧里,对水银笑著说:“……我不信。”
水银那时扬起眉毛,装出吃了一惊的样子:“你不信?这么平常的事都不信?”
她被逗得笑起来,嗓音又柔又沉却又明亮,仿佛银子融化了,裹卷著雾气。这样的声音,哪怕是骂人,也叫人忍不住不听。
“只要把人笼住,就算朝它打火箭炮,里面的人也不会受伤?有这种东西,你干嘛不卖给军方呢,一定值一大笔钱。”
水银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酒,微微一笑。“军队要它没用。”
就算为它找到买主,也不会是军队;因为被保护的人一次只能有一个,而且被保护者还会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了暗影里,忘记自己是谁,记忆模模糊糊。除非有外力去除偽像,否则靠自己无法摆脱。
在战场上,当然是废物一样;因为要依靠外人才能摆脱偽像效果,所以不少大人物也对它心存顾忌,不太积极。
只是就算水银解释了,她也不会信。
不,与其说是“不信”,不如说是压根不在乎——不在乎的事,也就谈不上信或不信了。
她早把整个自己都献祭给音乐了,水银看得出来。
这个世界上,除了音乐,再没有別的事物能够占据她一丝一毫的心神。
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止她登台唱歌。
什么巢穴也好,偽像也好,甚至是水银本身也好,其重要性或许都跟楼上邻居晚上讲给小孩子听的故事一样——与她无关。
一连给她捧了两年场之后,水银才慢慢在她的世界里有了一席之地。
后来她们很熟悉了,就常常在酒吧关灯闭门之后,点一盏小檯灯,一起坐在吧檯饮酒聊天。
她微醺时,总说水银是她在世界上第一个真正的知己。
“你喜欢我的歌,我看得出来,”她大著舌头说,“不是那种听了觉得,『啊,还不错』的喜欢,是……真心真意……的爱。”
水银没说话。
因为语言太轻薄。
她轻易不愿回忆第一次听见那首歌时,自己朝台上抬起目光,看见她的那一刻。
据说人在回忆的过程中,大脑也会不自觉地对记忆加工,使其扭曲变化。
那是水银生在人世上,最不愿其有哪怕一丝丝错样和改动的记忆。
如此天赋,如此野心,如此稀有而美丽……
不该只困在酒吧里做一个驻唱歌手;那副嗓音,如果不得不对递给她的小费说一声“谢谢”,那是对她嗓音的侮辱。
水银想让她知道,这个人间里,还是有人能看见美的。
“我知道如何让你成名,”水银低声说。
那是一个居民告诉过自己的事。
每个居民都自有其一套看世界的逻辑;奇妙的是,它怎么去应用那套逻辑,世界就会相应地服从变化,顺其自然。
“为什么有人一辈子也不能出头,有的人感觉就很有『明星气』?因为『罩子』去掉了。”
那居民不想与水银签约,於是给了她许多讯息做交换。“把人的外壳打磨掉,哪怕底下也只是平平无奇的普通石头,只要你打磨得够狠,一样能多少发点亮。一有了光,就自动地吸引了目光……名气就能接踵而来。名气有多大,就看罩子下的人本身有多亮。”
她的外壳下面,像银河星钻一样光芒闪烁。
“但是要小心噢,”居民摇著手指说,“罩子也是人类的保护罩,没了它很危险……完全去掉它的话……”
就由我来当你的保护罩。
水银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背上单肩炮的——咦?自己骑上车时,带上它了吗?
但是无所谓,没有关係。
重要的是,水银终於看见那辆灰色福特老皮卡了。
她就在车上,已被偽像保护起来了,已被暗河一样的影子包裹住了。
所以,水银可以尽情朝那辆灰色福特老皮卡倾泻枪弹。
要將它掀翻,要看到它著火,要让它一路翻滚,带著那个死不足惜的人,一起体验人生最大最深的恐惧。
thalassa,古希腊神话里的海之女神——是出道后她给自己改的名字。
“司罗剎!”
水银高声叫道,仿佛想要从这一个茫茫如梦的世界里,把她唤回来——“司罗剎,我在这里!”
***
2026年,12月5日,8:57pm
仿佛有一颗炮弹砸进了海水里;火光、枪弹声、卡车翻倒时的震颤,將天地间密不透风的雨幕,撕扯、烧灼出了无数白烟蒸腾的裂洞——
麦明河猛然一吸气,从梦里醒来了。
怎么回事?
她怎么人仍站著,没有睡过去,却陷进了梦里?
手上好沉,胳膊在不断发抖,肩膀隱隱作痛……
她低下头,明白了。
麦明河看著自己手里的重型机枪,又看了看远处马路上失去控制,翻倒后依然止不住冲势,横扫著砸向路边大楼的油罐车。
……不是卡车。
她不是水银,也不是司罗剎。
她没有朝绑架了歌手的皮卡开枪,那不是她的故事,那是一场梦。
她是麦明河,但她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已握著一柄重型机枪,放倒了一辆车。
放倒了一辆大型油罐车。
一辆已经著火、罐体损坏、正在汩汩流淌著黑色液体的油罐车。
倾盆暴雨,漫涨的河水,涌进城市里的风暴……天地间的大水,稀释了黑色液体,也变成了无穷无尽的黑色液体。
大雨裹著黑液,急速穿过井盖,流向下水道,流入河里,正在她的眼前,朝黑摩尔市的角落无休无止地蔓延。
这辆油罐车是从哪来的,装的是什么,她一点都不知道。
麦明河呆呆地站在雨里,看著马路对面,从油罐车后方,一步一步走出来一个人影。
她以前从没见过水银,但她一眼就认出了水银;因为在司罗剎的梦里,水银早已成了她最熟悉的人。
水银神色近乎虚惘怔忡,一张脸被雨水洗得雪白,头髮湿透之后,比暴雨黑夜更黑。
她修长苍白的脖子上,密密麻麻刺满了人名。
她看了一眼麦明河,似乎对后者的出现丝毫没有一丝意外——或兴趣。
“水银?”麦明河轻轻叫了一声。“你怎么……刚才是怎么回事?”
水银转过头,看著不断流血的油罐车;还未被暴雨浇熄的火光,在她眼里微弱地跳。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我记得我做了一个梦。”水银喃喃地说,“我梦见……我把她救下来了。”
她拎著重型机枪,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人在大梦初醒时,往往是这样的。
麦明河刚从一场同样的梦里醒来,也仍有几分恍惚。
“梦见?那司罗剎她……”
“司罗剎五年前就死了。”水银说,“一个枪手闯进了她的小型个唱现场。她当场中弹。
“都说梦是人类不满足的愿望……是不是?”
水银说著,笑了一笑。
“我梦见她没有死。我梦见那个枪手把她绑到了车上,开车逃了。我梦见我追了上去,掀翻了那一辆皮卡,高声叫了她的名字……”
被人唤醒时,我將沉没於海底,再不见天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