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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0章 取巧之法,谈判?(6k)

    道卷流云不止捲云气为符,还可卷裹空间之意;潮波倏坠,万音同振,非独元气藏泄,亦达心之哀望,有余势载海沉山。
    平直的刀痕却尽释狂暴无儔的杀意,绵绵相思剑意为之断绝,守城剑的清净轻薄被阴阳相衝的炽烈摧破,元武以破凰剑迎之,宇天金身超出极限功毁、本剑剑元当场崩碎……
    虽有幽龙鳞显化护持心口,仍是肋骨断折,震伤了经脉,几欲仆地,再加上隨行秦军的重创,当著其余三朝帝王的面,这便是大损了自家的威望,平白流露出虚弱之感。
    虚弱的狮虎,往往会被成群的鬣狗覬覦。
    元武受伤,这位有史以来最强的大秦皇帝,便成了无数敌朝宗师行险围猎的目標。
    如此罕见的,七境能逆伐八境、留名青史的良机,错过就难再逢。
    就算墨守城很清楚,宋潮生和郭东將是真正倾泻了所有真元,以至於起码半个月內,战力都跌落於大宗师之下,可別的宗师也是巨大的威胁。
    诸如齐境的齐斯人、何灭景、厉轻侯,早就与秦为敌的赵韩魏三朝余孽,如赵四、白山水,还有效忠楚帝的一些宗师、名將。
    所以,他和元武在返程时商议了一番,由墨守城摹擬气机,偽装成乘铁甲舰回京的元武,许侯、黄真卫等隨行护卫,惑敌耳目。
    明者为饵,暗者为鉤。
    作为元武之师,墨守城自然掌握著许多秦王室独门的功法,足以让绝大多数修行者难辨真偽,半步八境之力,亦可镇压沿途试探的宵小。
    老迈年高,精气衰败,无力久耗,倒是正好演出了外强中乾、色厉內荏的模样。
    一路行来,果真引出七八波探子,三伙死士,皆被他以“破凰杀剑”遥遥斩灭,未留活口。
    那些远处窥伺的宗师们,见“元武”虽重伤在身,出手依旧狠厉,反倒更信了几分——若非强撑,何必如此急於灭口?
    可虽是强撑,若要当真行刺成功,少说也得搭上十几名宗师的性命,这还是在默契配合的情况下,所以,没人那么快便下定决心。
    待到下定决心牺牲之际,船队已驶入关中,当此大秦腹地,四方兵马集结,再无时机。
    墨守城安然返回了他常驻的角楼。
    除却眼角皱纹又多了几道,鬢边白髮又添了几缕,倒也无甚损伤。
    只是每每静坐时,元武轻装简从、跟郑袖匯合,离去前所留的那些疑问,却在他心头反覆浮现,挥之不去。
    “墨师,”元武在道出突袭燕境的计划后,把截留的郭东將之刀交给了他,“我以为,宋郭二人根本不该进阶八境,按孤山剑藏所述,他们绝不可能这么快……应是藉助了外力。”
    “外力?”就如那韩王朝南阳丹宗的盗天丹?
    “我说不明白……大抵是种冥冥中的感觉吧。我觉得,他们的境界有一部分是寄予在器身上的,领悟稍显虚幻,未曾真正『放空』,可在两相分离之后,这份缺失却像被填补了似的,圆融起来。”
    元武说:“它隱藏著某种取巧之法。”
    未臻八境,不入神惑,言语亦难以描摹那种微妙的感觉。故而元武把刀留了下来,让墨守城自行参详,希望他也能悟出此般奇异的破境手段,可以更进一步,为大秦分忧。
    就算不成,单是刀身內蕴的、独属於八境层次的微妙元气法则,亦可让大宗师受益无穷,看清楚前路,令守城剑愈发圆满。
    “往后,天下只怕会有越来越多的八境……巴山剑场的时代,算是彻底过去了。”
    元武服下了郑袖培育的灵莲子,伤势瞬间痊癒,可他最后仍是忧心忡忡,再无过去十数年间、睥睨天下的锐气,甚至流露出了几分茫然。对自己、对大秦前路的茫然失措。
    墨守城枯坐藤椅之上,將这句话不住咀嚼,竟尝出几分暮年帝王的萧索。
    “真的过去了吗?或许未必……”
    九死蚕的阴影、磨石剑诀的再现,大楚王朝的异常崛起,还有那封万言书带起的修行普及盛潮,无一不描绘出了,某个正在重新凝形、行將归来的恢宏势力轮廓。
    这不可思议的破境秘法,谁知道,会不会跟那个人,跟巴山剑场的新任领袖有关呢?
    后者,无疑是与王惊梦性格截然不同,却又具备相似天赋,有改天换地之志的奇才!
    数月之前,对方尚处於七境范畴。
    可现在呢?宋潮生、郭东將这样的人物,都已一步登天。若说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存在,仍原地踏步,墨守城是第一个不信的。
    年迈体衰如郭东將,掌握了秘法內中玄妙,亦可破境晋阶,自己也没理由不行。
    只需,探寻、抓住此刀深藏的隱秘。
    ……
    墨守城闭目凝神,识念沉降,自元武斩开的缺口处渗入、演化,跟刀中意蕴互相印证。
    一道凝聚的元气从他体內沁出,化为数十缕流散到了风中,又扬起飘至极高极高,密密麻麻的银色光点骤然浮现,越来越亮。
    星辰般的光点在高空如篆刻般挪动。
    它们缓缓构筑出了一道无形的巨墙。
    中无有坚的剑意却是在空间里泼洒开来。
    像是悄然融化在了夜风、月光中。
    墨守城的手掌浮动著轻淡如云的紫意。
    深蓝色的长刀沐浴在玄奇的银色光彩里,然后整个刀身在光晕中隱没,消失不见。
    它被守城剑意完全包裹了起来。
    这让他的神念可以探入最细微之处。
    银色的光星一毫一厘地挪动著,连带著悬而未落的守城剑意也在一丝一忽地穿行,在感知中被放大了千百倍的刀体內部构造中穿行不息,摹写出无数微不可见的玄奥符线。
    如此精细而又缓慢的动作,自然需要无比的耐心,且不容任何失误,否则得从头再来。
    耐心,正是墨守城这样的老人,最难得的品质,让他能够数十年如一日地化作城墙,守护著长陵的安寧,也守护著大秦的根基。
    “怪哉……”
    以半步八境的眼界观览符线,很容易推衍出更深层的法则纹路,郭东將过往修行的轨跡——它们宛如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波纹,自然保留了潮水来时的形状与韵律。
    深邃的海渊、海底的火山、巡徊的鯨鯊……
    这些意象在墨守城的识海中层层迭印,勾勒出一个生於岛州、长于波涛、最终在风暴与海底火山畔淬炼出刀道的强者身影。
    而在重重刀意的掩映下,一条裂隙若隱若现,极细极细的裂缝,不知其长,不知其深,它介於虚实之间,仿佛可渡彼岸。
    墨守城几经確认,终於感知明晰:这竟是一道剑痕,开凿於刀意深处的幽邃剑痕。
    纳须弥於芥子,藏乾坤於微尘。
    一个黯淡的虚影在裂隙另一端渐渐凋零、空灭,却奇异般散逸出心满意足的韵味。
    这是什么状况?它是谁的手笔?
    能於他人性命交修的本命物核心之中,开闢出如此一条勾连虚空的路径,其人的境界,该是何等不可思议?八境巔峰?亦或是……
    墨守城心神微凛,忽觉手中长刀錚錚作响,刀身上多了些许白意,那是细微之极的粉尘,簌簌而落,看似平常,却让他不禁震撼失语——只因整柄刀在剎那间已然毁去。
    在剑痕寄居於刀意內里,不知多少个日夜之后,或许是暂歇了几个月的时间,它蕴藏著的力量骤然而发,將一件堪为稀世珍宝的神兵,无声无息消解成了最微末的尘埃。
    墨守城怔怔看著空无一物的双手。银色光点仍在夜空中缓缓旋转,可刀已经没了。
    但剑痕却並未隨刀的毁灭而消失。
    它反而更加清晰了。
    如月出云翳,愈显清辉。
    它就悬停在原先所有的位置,其意细若游丝,却又重若山岳,仿佛一个无声的邀请。
    墨守城突然想明白了很多。
    他想起元武离去时那萧索的背影,想起会盟前后长陵街巷中无数握剑的百姓,想起那个从石门山滚落而下的巨球,想起十数年前那个尸山血海的夜晚,想起昔日王惊梦跟年轻剑师比试时,自己欣喜於后辈成长的目光。
    而这些纷至沓来、一闪而逝的念头,却似乎受到了某种牵引,要被那剑痕尽皆收摄而入。
    “原来如此!”
    老人低语,心中再无犹豫。
    守城剑意划定的空间震颤,他將全部神念凝成一束,如同当年第一次握剑时那样,纯粹、专注、毫无保留地,投向了那道裂隙。
    於是,四周的景象开始崩塌。
    角楼的樑柱、窗欞、藤椅,长陵的万家灯火,夜空中那轮孤悬的寒月,全都像被投入烈火的薄纸,边缘捲曲、焦黑、化为灰烬。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灰。
    灰的天,灰的地,灰的风,灰的雾。
    ……
    宛城行宫。
    楚帝的声音在殿內迴荡。
    “不止?!”
    “还有哪些?”赵香妃询问。
    “元武洒落的精血。”赵青回道。
    楚帝有些吃惊。
    刺杀的这一幕,是他在边上亲眼瞧见的,元武確实有些血气外溢、蒸腾,可如果当真有人暗中收拢了去,自己怎会一无所觉?
    幽朝遗族,居然还有这等诡譎手段?!
    “其实,应该是在鹿山內部埋藏了一具幽帝棺槨——东方巡王等人夺得的十几截幽帝残骸,后来被遗族们分而葬之,认为幽帝的神魂有可能会在他的其中一具棺槨之中復甦。”
    “每一具封藏著幽帝真身血肉的棺槨,都拥有超出寻常八境的玄异特性,或许威能並不如何出眾,却可以自然地运使某些他生前的手段,虽然只是弱化版,亦非七境所能感知。”
    “这样的帝棺,竟有十几具?”楚帝问。
    “现在应该只剩几具了。”
    赵青淡淡解释:“世事无常,有些遗族后人贪恋於力量破坏了自己守护的墓冢,取出了祖辈埋入其中的陪葬品,有些墓冢长期失落,被郑氏等外来者意外发掘……而剑冢对幽朝余孽的持续追杀,也毁去了不少帝棺。”
    “元武的精血,应该有些特殊之处?”赵香妃又问:“並非只是他入了八境的原因吧?”
    “简单的来说,秦王族属於广义上的幽朝遗族。”赵青说:“虽不比那些怀念著幽帝、认同且仅认同幽朝的狭义遗族,但確实流著其祖辈传下来的隱性血脉,从未改换。”
    “时移世易,他们自身或许早已不记得这层渊源,甚或引以为讳。毕竟秦王族的祖先,在幽朝鼎盛时,並非巡王、神將这等核心权位,只是州牧而已,此事本也无甚光彩可言。”
    “一州之地,远不及大秦现下的疆域。”
    有了属於自己的王朝,有了独属於其祖辈的荣耀,那点似是而非的旧日印记,自然也不值得过多攀附,没什么实质上的意义。
    事实上,当今世间的绝大多数世家门阀,它们古早的歷史,都不可能绕得过大统一的幽朝,必然曾是其治下的子民,过半担任过较高的官职,才有了绵延不绝的兴盛。
    能够称之为遗族的,最起码也该持有幽帝亲身赐下、为他当年部属专门创製的功法。
    元武当前的实力,绝对已超越了他的先祖。
    但他在修行上的各种变化,却还是没真正摆脱出昔日古法的藩篱,依旧被基本涵盖。
    “不管怎么说,近世以来首位自『遗族』中诞生的八境,此时发挥出了特殊的功用。”
    “他主修的功诀可上溯至周王朝、孤山剑宗,乃至幽朝初年,他在晋阶启天后,更是炼化过一枚幽龙珠,才如此迅速地迈入了八境中品。气机上的同源,比血脉来得更加深远。”
    “幽龙珠么?”楚帝感慨。
    这绝对是不亚於大楚人王玉璧的至宝。
    幽帝豢养的真龙其实並未进阶八境,但它被长期炼为第二宿体,被巨量的真元蕴养了数百年,几乎等若於分身般的存在。
    故而幽龙的鳞甲、內丹,品质尚在一般八境的本命物之上,算得上是半件帝器的雏形。
    赵香妃则回忆起了元武应对刺杀的手段,在那最关键的时刻,黄真卫的真元如受元武心意所引,尽为他用,弥补了先前的损耗。
    这跟幽帝的债契网络似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不过,前者应该仅限於同源功法,且距离要挨得很近,需要被借真元者不作抵抗。
    “挺精巧的局。”她轻嘆了口气。
    “顺势而为罢了。”
    赵青冷笑:“行刺之事本就是元武自己设的局,由巴山叛徒牵头,联繫了宋郭等人,又与齐、燕暗通,想干掉天下间有威胁的大宗师。”
    “岂料变生肘腋,对方实力远超预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却也没法中止,只得將叶新荷这枚棋子拋舍於外、保全,亲身犯险硬抗。”
    “燕境遗族提前知晓了这件事,伺机收集了元武精血,再添上几批本族七境的奉献,便成功唤醒了棺中残存的意志,与天外共鸣。”
    幽帝已经復生,地面上有锚点指引,自可投射出他的力量,把“金甲神人”掷下。
    “唉,”楚帝摇了摇头,“请前辈教我,幽帝此来,有何目的?是重建神朝,復兴大幽,推行真元税赋於天下,还是另有所图?”
    “我等又应如何应对?”
    话说幽帝究竟有没有直系后裔存留?当真是丝毫情分都无了吗?他心里还想问,但没问出来。
    “他的图谋?”赵青淡淡开口:“不是早就说过了么——你忘了斗宜父『生前』的那次交谈?”
    溯源查因,搜检遗存,追索逆踪,降劫涤盪……目標,直指所谓的“异数”与其同伙。
    “自吹得厉害,其实就是盯上了我,想过一过手罢了。”她补充道:“先大张旗鼓立威,摸清此界虚实,再谈条件,或收服,或谈判。”
    “谈判?”跟一尊九境长生者谈判?谁有这样的资格?纵然是昔日堪为幽帝之敌的剑冢祖师復生,面对如此生命本质的差距,亦是弹指即灭。九境的体量,是八境万倍以上。
    这些,都是赵青近期估测出了的数值,加上域外生命的综合实力,告知了信任的眾人。
    虽然难以理解、不愿相信,但楚帝等人终究是明白了,人间的修行者,跟游弋星空的强大族群相比,就像是深山小村落撞上了庞大的帝国,撞上了修行鼎盛的盖代神朝。
    一方不过幅员万里,另一方却是以万亿里计、浩瀚无垠的广袤星域。
    “他不谈也得谈。”赵青却似不以为意,並不把那些“抗命不遵,必遭殛灭”的宣传放在心上:“如果不肯好好谈,那赶出去就是。”
    “四个多月,我已臻半步九境,再等上些许时日,强弱之势,自当彻底逆转。”
    此言一出,殿中寂静了数息。
    楚帝与赵香妃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恍然交织的神色。
    震撼的是,赵青明明是刚破入八境不久,结果直升八境极巔不说,居然已是半步跨越了九境的门槛?这根本扭曲了修行界普遍的认知!
    几个月升一大境,就连通玄入炼气都很难做到吧……能成的人已是绝顶天才了……
    恍然的是,难怪她面对幽帝那等存在,依旧从容自若、平等视之,果然早有底气。
    实际上,在楚帝等人看来,赵青所揭示的当前修为,表面上离谱之极,若说她原先就隱藏了不少根底,却才是更符合常规认知的状况。
    她只是回归了她本就应有的位置上。
    他们很清楚,赵青不仅有能力实现幽帝曾展现出的种种神通,还开创出了许多新的、更玄奥的手段,就像那金甲神人,只是让斗宜父破入了七境搬山,可宋潮生、郭东將,却是在她的指点下,抵达了八境的层次。
    不说高下立判,起码没什么显著差距。
    如果是跟昔日尚未突破、还卡在“长生”前的幽帝相比,赵青只怕要强出一大截。
    更可怕、不可思议的是,她远比幽帝年轻得多,跟后者的千岁左右相比,成长空间与上限无疑远胜,未来的前景无可估量。
    “如此说来,幽帝此来,註定是要鎩羽而归了?前辈之意……”楚帝斟酌著措辞,“是暂且观望,待您功成圆满,再与之一决?”
    “先打上两场再说。”赵青回道。
    她倒是没他人想像中那么乐观。
    轻视强敌可要不得。
    年轻从来不代表著优势。
    自己也只是飞速消化了此界自古以来无数功法的精萃与秘奥,才得以短时间尽窥九境以下的玄妙,把它们熔炼於一炉,铸成登天之阶。
    而幽帝其实很早就跟域外九境有著交流,如今归来,未必没得到这些势力的援助,再加上境界优势,亦足以弥补天赋上的距离。
    甚至,根据她的推衍,本该被堵在北冥玄渊出不来的幽帝,现下居然能空投此般战偶,极可能跟对方解析了自己的灮炁残留有关。
    说不定,就是因为得到了启发与补益,实力陡然大进。
    並不是只有她可以源源不断地参悟他人的功诀玄奥,幽帝同样可以,九境的“万化”特性,可不是闹著玩的,万千法则皆可模擬。
    虽说黑王这等若资深九境的存在,也照样被自己压著打过,可如果不是速度上的优势实在太大,机动性碾压,先手一顿狂抽,胜率本是渺茫。
    多方面成体系的修炼者,跟纯粹力大和精擅命运之法的角色,还是后者容易逆伐些。
    总的来说,还是战过方知深浅。
    虽然法相五阶之变,生长化收藏,她在两个月前已然功成圆满,不过六气尚未尽炼、盈满,“天章”秩序方成大概,根源初会,神明始正,其实离这条路径的下六气大成还差了最后几分火候。
    但跟刚破境时相比,仍是强大了太多。
    也正是因为如此,竟饱受天劫所困累。
    “准备一下,”赵青顿了顿,提醒道,“半刻钟后,我会出手。做好疏散等相应准备……”
    “明白!”
    赵香妃摄来了几张圣旨,开始提笔疾书,字跡凌厉如剑,那是一道道调令:
    “著禁卫三千,於鹿山外五十里处远程拋射『阻灵弹』百车……增程符、焚元散迭放,全部押上!”
    与此同时,暗格中的那盏本命魂灯,青色的焰火微颤,除却紫意的浸染,竟又多出了几缕七彩琉璃、螺旋般的澄明线条,渐次凝作了裂隙的形状。
    ……
    燕境,易水之北,代地以东。
    千顷府邸,华贵深藏。
    列棼橑以布翼,如玄鸟展垂天之云;荷栋桴而高驤,似巨鰲负海上之洲。
    雕玉瑱以居楹,裁金壁以饰璫。五色渥彩,流转於飞甍重檐之间,光焰朗耀,景彰十里。
    左墄右平,重轩三阶,朱户綺疏,连云接汉。闺房周通,迴廊百转,门闥洞开。
    这便是中术侯府,燕帝幼弟的封邸。
    奢华富丽,犹胜王宫。
    正厅。
    数十名姬妾身著轻薄綃纱,慵懒横陈,或抚琴拨阮,或执壶斟酒,鶯声燕语夹杂著酒香脂气,几乎要將梁间悬著的鎏金熏笼都醺得酥软。
    门外守卫的甲士目不斜视,耳中灌满软腻娇笑,脸上却是习以为常的漠然。
    中术侯好色,耽於享乐,人尽皆知。
    可府邸最深处的“礪锋堂”內,却无半分旖旎。
    灯火通明,映得四壁如昼。
    堂中无桌无椅,唯正中一方三丈见方的墨玉平台,其上堆迭的竹简、绢帛、兽皮卷已垒成半人高的小山。平台旁,一名身著玄黑重鎧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眉峰如削,眸光沉冷。
    正是大燕王朝戍边大元帅於期。
    不仅是燕帝最为器重的將领之一,亦是炼狱神將嫡脉后人,为此代遗族在燕境的最高主事者。
    “都宣讲过了?”他开口问:“这是第几批了?”
    “回大帅,已是第四批了。上谷、渔阳、右北平等五郡共两万七千二百余人,皆已通晓幽帝恩德、《贷法》要义,”答话的人是个侏儒,但目光炯炯,劲装上有圣洁的光线隱现,儼然亦为七境宗师:
    “只是最新一批里,外人占了大多数。”
    “按大帅吩咐,已令他们各自具契,一式三份:一份自存,一份归档,一份……待神帝归来时呈献。”
    “就是这一批?”
    於期目光扫过平台边沿堆积的册籍,几道森然幽火聚为爪形,將其中数卷抽离,悬於身前,徐徐展开。他瞥了侏儒两眼,发觉对方嘴角不住上扬。
    “宋胆!你偷笑什么!”
    侏儒连忙敛容,拱手正色道:“大帅恕罪,属下只是……”
    “只是什么?”
    “……想起那些人所求之事,实在忍不住。”
    “哦?”於期眉头微蹙,双眼刚落在首卷第一页上,面色便沉了下来:“这是什么东西?”
    册页上写满了燕篆,字跡倒也算工整,毕竟招人再怎么样也不至於招个文盲。
    可那內容,却实在有点……匪夷所思,近乎荒唐。
    “某,上谷郡造阳县民,钱添富,顿首再拜。恭祈神帝陛下赐福,令某双手小指之旁,各新生一拇指。盖因某习练双剑,现握剑时总觉力有不稳,掌心空虚,若得六指,或可如虎添翼,稳若磐石!”
    “某愿奉此生修为精进所获真元之两成,唯望神帝显圣,予以成全!”
    背面的第二页,还附了张画工拙劣的手部示意图,双手十二个指头张牙舞爪,颇具神韵。
    於期目光凝滯了一瞬,又看了一遍,確定自己没看错。他抬起眼皮,望向宋胆:“此人今年多大?”
    “回大帅,二十有三,三境下品修为。”
    宋胆憋著笑:“这钱添富练的是双剑。”
    “……可笑!真元外放,剑气千幻,又岂在多一根手指?”於期將册页掷回案上,又抽起第二卷。
    “某,渔阳郡狐奴县民,周壮牛,诚心叩请。愿贷幽帝神力,令吾家中老父之对头——那偽君子晏平,身败名裂,千夫所指,为世人所唾弃!”
    “此人表面谦和温良,实乃齷齪不堪之小人,窃据乡贤之名,坏我周家声誉久矣!弟子愿付真元三成,恳请神帝施为……”
    於期眉梢再动,耐著性子往下看。
    只见那周壮牛还附了密密麻麻六七页纸,详述晏平如何欺男霸女、偽善窃名、乃至偷鸡摸狗等诸多“罪状”,言之凿凿,恨意透纸。
    第三卷。
    “上谷郡沮阳县民杜大荒,愿神帝陛下赐福,令某获得催眠心法,可扭转小师妹心意,使其忘却那小白脸,转而倾心於某。某愿献四成真元,外加……”后面是一串肉麻的誓言,於期没再看下去。
    接下来,是第四卷。
    “某,琢郡昌城县兵曹从事,封有余,闻神帝神通无量,愿求:『验证犬子是否亲生。若否,请神帝施术,令其容貌渐类属下。』前者可奉一成又……”
    於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下一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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