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朱祁鈺
第365章 朱祁鈺內阁次辅胡濙突乞骸骨之事,在朝野之间引起了不少风波。
胡淡是自永乐时期走来的最后一个位高权重的老臣。
建文年间入仕,他致仕后,在朝廷之中,就再也没有威望厚重、资歷深厚的五朝、六朝老臣了。
其余大臣对元辅本来就要执晚辈礼,如今是彻底没人能与之相提並论了。
新上任的次辅无论是谁,也必然不可能比得上胡淡胡公。
朝野间自然难免有所议论,尤其是隱隱有风声传出来。
“听说胡公是和元辅意见相左,又说服不了元辅,才选择致仕的。
“我也听说了,否则说不通胡公怎么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就致仕了。”
“据说是和立储之事有关,这可是元辅的逆鳞啊,朝野中根本就没人敢提,元辅还是希望皇帝能生出自己的儿子。”
“这是哪里听来的谣言,我听说是胡公年岁已高,想要回家含飴弄孙,才选择致仕。”
“没错,胡公致仕时,元辅还送了重礼过去,二人相谈甚欢,根本就不像是有嫌隙的样子,这些猜测都不过是谣言而已。”
站在山脚下的人被云雾所遮蔽,看不清山中奇景,那些站的极高之人,却都知晓其中內情,这下有心想要立宗室子为帝的,都暂时熄了心。
另外一批想要立正统一脉的大臣,则只觉机会大增,如今看来,元辅对宣宗皇帝是真的忠诚,似乎並不排斥。
还有一股人则处於二者之间,有惧怕正统一脉上位后清算,於是打算再次跳反的,有想要得到从龙拥立之功的,有在李显穆主导的新秩序中,觉得得利不够的,这些人鱼龙混杂,不成气候,也不容小覷。
在一切风雨中心的李显穆此刻却进了宫,正面见皇帝。
说是面见,但君臣之间也没有太多差距,就在小殿之中,门外是韩国公的嫡亲弟弟亲自守门,按照辈分来算,是李显穆的侄孙,李氏开字辈的小辈。
景泰皇帝朱祁鈺一身便衣,脸色略带苍白,眉宇间有青色泛出,瞧著气色並不太好,李显穆从父亲那里知道朱祁鈺可能年岁不会太长,但如今看来,比他想像中,问题还要严重。
“叔祖,喝茶。”朱祁鈺为二人分別倒下一杯茶,“此番劳烦叔祖进宫,是听闻次辅胡淡胡公致仕一事,其实叔祖不说,我也猜到了,是不是外朝又有人让我过继宗室子为储君,叔祖不愿意?”
李显穆一顿,恍然不经意道:“可是有人在陛下耳边说些不经听之言?再有杀之即可。
陛下正春秋鼎盛,不必过继子嗣。”
朱祁鈺闻言却没有被安慰到,反而脸上显出几分惨然之色,戚戚然道:“自藩王骤然为帝,可能已然耗尽了我此生最大的福运,我命格孱弱,难以享著天福,於是有今日之遇。
子嗣艰难,中年丧子。
他们说的对啊,连个足以作为太子储君的继承人都没有,又如何能为帝呢?
我这两年来只觉身体愈发不利,倘若有朝一日骤然崩逝,这偌大的大明,甚至就连继承人都找不到,到那日,江山社稷何辜呢?
倘若江山飘摇、社稷倾覆,我又怎么去见列祖列宗呢?”
李显穆敏锐的意识到朱祁鈺的精神状態不太对劲,鬱结之气充斥,说的话也太过丧气,他立刻接话道:“陛下,今日之语,老臣只说一次,陛下务必记在心中。
大明天下,担在老臣肩上,纵然真的如陛下所说,您骤然崩逝,没有定下太子储君,社稷也丝毫不会动盪、江山也绝不会如风雨烛火般飘摇。
老臣会立刻选择一个足以承负大明宗庙的皇帝出来。
直到如今,老臣一直压著那些大臣的奏章,都是为了陛下啊,如果真的让他们立了宗室子为储君,那谁还记得陛下呢?
老臣直到如今,还是希望陛下能生下自己的亲子,陛下不必在乎那些外朝群臣的风言风语,不过是一群訥訥之人罢了。”
说罢,李显穆心中暗嘆,这也算是善意的谎言了,朱祁鈺註定无子,但没必要还没死,就被这样折辱。
皇帝还这么年轻,就被逼著过继其他人的儿子,这无论怎么说,都是对皇帝的羞辱,是在践踏皇帝最后的尊严。
尤其朱祁鈺本就是图章皇帝,没有太多权力,不对,其实连图章也没有,一整套印璽都在內阁之中,旨意都直接从內阁下发。
李显穆之言,如潺潺山泉流淌过朱祁鈺心间,让他心头显出几分慰藉。
朝野间都在猜测皇帝朱祁鈺一定很恨元辅。
其实並不是。
纵然李显穆是货真价实的权臣,架空了本属於他皇帝的权力,但朱祁鈺很难对李显穆生出太大恶感,就像是刘禪並不会对诸葛亮生出什么恶感一样。
李显穆的確是揽权,但一切都有缘由,他行事必有所依,有书上所言,天下为公的风范,这样的大臣,纵然是政敌,也是会心生敬佩的。
尤其如今普遍群臣对朱祁鈺都完全无视,从太子薨逝后,这种態度就愈发明显,只有很少数觉得朱祁鈺奇货可居的人,会释放一些善意。
但反而李显穆以及整个李氏,並没有给朱祁鈺这种感觉,朱祁鈺见过李辅圣、李辅誉,还亲自给李开恆点了状元,李氏这些子孙,给朱祁鈺的感觉就是——“正”。
满门清正之人。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生不出儿子来。”朱祁鈺紧紧盯著李显穆的眼睛,“元辅会怎么做呢?”
李显穆沉默了一瞬。
殿中照明的烛火猛的一闪,自窗欞处透进的光恰好侧著,照在朱祁鈺眉间,下脸和眉上都盈透著光彩,唯有眼窝之处,是漆黑之色。
李显穆斟酌道:“陛下对先帝可还有什么记忆吗?”
朱祁鈺闻言陷入了回忆之中,他在有关於童年微少的记忆中,只找到一两处和父皇有关的事情。
那时的他实在是太小了。
毕竟他的兄长朱祁镇登基时,都才八岁,何况他呢?
况且小时候,他是生活在宫外的,不被承认的罪生子,甚至一直都没有封赏,一直到朱祁镇称帝后,才被封亲王。
最终朱祁鈺摇了摇头,低落道:“先帝並不喜欢我,我只记得他临终前很是憔悴,脸色发灰,好像风中飘摇的烛火,隨时都会人死灯灭。”
“当时是臣亲自把陛下从宫外带进宫中的。”李显穆接著皇帝的话,缓缓道:“先帝其实一直都记掛著陛下,否则生活在宫外,哪里能生活的那么好,又怎么会在临终前,亲自见陛下呢?
先帝临终前所见的眾人,无一不是至亲以及顾命大臣!”
朱祁鈺心中一颤,“元辅的意思是,您一定会把皇位留在父皇的血脉之中。
"
李显穆感慨道:“当初越王犯下大罪,在选择新帝时,有人建议立仁宗皇帝的嫡子,所谓国有长君,但最终被我驳斥,不能让宣宗皇帝失却宗庙,皇帝有亲生的儿子,没有立其他人的道理。
臣其实是个很执拗的人。
从前如此想,如今依旧如此想,这皇位总该在宣宗皇帝的后裔中流转,但凡有一点办法,又怎么能旁落他人之手呢?
如果真那么做,我就对不起宣宗皇帝对我的大恩和信重,有些事,生而为人,不能做啊,有些东西,总是在上面,凌驾於一切利益至上,深深刻在魂灵之中。”
这下轮到朱祁鈺沉默了。
朱祁鈺想到了自己的境遇,想到李显穆压下了前朝那些让皇帝过继宗室子的建议,如今有了所有的答案。
他的叔祖李显穆,果真是一个真人,从不曾因为人的生死而改变,他忠谨的对待宣宗皇帝,希望皇位在宣宗皇帝支脉中流转。
哪怕这对於他並不利,朱祁鈺並不傻,哪里不知道,皇位回到朱祁镇儿子手中,对李显穆来说,是最差的选择呢?
可李显穆依旧愿意!
如今李显穆同样希望皇位能够在他景泰皇帝的支脉中流转。
同样诚挚至极!
“不希望皇位旁落他人之手吗?”朱祁鈺呢喃道:“这就是古人所说的,信守一条足以千年万年的道吗?”
臣子尚且如此,何谈皇帝呢?
“叔祖,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朱祁鈺好似从先前阴鬱的氛围中挣脱出来了一点,“今日已然耽误叔祖很长时间了,叔祖请回內阁吧。”
李显穆又看了看皇帝,拱手行礼后,便离开了殿中。
日光渐渐偏移,穿透窗欞的光,將先前漆黑一片的眼窝,照的亮堂堂的,甚至有光盈在瞳孔之中,折射出丝丝光彩。
朱祁鈺望著李显穆渐行渐远的背影,手指不住轻点。
“皇兄啊,如果有朝一日,皇位真的回到你儿子的手中,会不会真的清算叔祖呢?”
朱祁鈺呢喃著,“我这个皇帝,可能没有什么权力,但手中终归有这个名,有些事,只有我能做。
皇兄啊,我不会让未来的皇帝清算忠臣,那不是他应该有的结局。
光辉璀璨,荣归九天,才该是叔祖的未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