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海会
第427章 海会丽园路，法云里，海会禪寺。
所谓的山门，就“隱藏”在左右两侧的联排小楼之间，原本的歇山重檐也被改建为对外招租的二层单间，不仔细看或许还会以为这是哪家里弄的入口，很不起眼。
步入山门，杂乱无章的天井毫无僧舍的庄重儼然，若非居中两层楼、三开间的大雄宝殿还算“显眼”，光看天井两侧明显是后建的三层民房，真就会让人有一种逛到某个“七十二家房客”地盘的错觉。
“嘖嘖嘖，老话讲穷则思变”是一点儿也没错，好端端一家禪寺，清修所在，怎么就被造”成了这副邋遢模样？”
郑朝阳一马当先，一边背著手四下打量著这座禪寺、一边示意同行的老闸分局警员对整座禪寺的出入口进行布控，嘴里却仍然不忘与何金银调侃打趣。
莫说是他，就连何金银都有些“看不过眼”。知道这个年代的僧道番远不如后世那般“昌盛”，却也很难相信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譬如那座被中央公校“鳩占鹊巢”的白云观，无论如何也还保持著旧有格局，北平城里自己去过的几间小庙也能勉强称一句“闹中取静”，可眼下这座“海会禪寺”，已然快看不出来是座寺院了..
“阿弥陀佛，两位公安同志稍等片刻，知客师叔正在左下院的印刷厂里监工，容我前去稟告...”
当值的小沙弥双手合十、虔诚问讯，正要拔腿往院里跑，被郑朝阳出声叫住：“不急，我们和你同去。报纸上不是说海会寺改为经营火葬事宜么，怎么又冒出来个印刷厂”？怎么，打一份工不够寺內僧眾吃喝？”
小沙弥麵皮薄，只当对方是在“嘲笑”本寺贫寒，运气半晌才仗著胆子回懟道。
“菩萨有六度，布施度为本。本寺慧开法师言说，堂堂正正做人、本本分分修行、勤勤恳恳立身，本寺无论是葬仪业务，还是印刷业务，都是靠自己一双手，谋生之余还不忘施粥普渡，禪林以外的居士们不也总说“劳动最光荣”么？”
“呃...”
郑朝阳被小沙弥懟的哑口无言，有心寻求何金银的“帮助”，却见他一脸憋笑的模样，狠狠的瞪了一眼：“小和尚你误会了，我就是单纯好奇...”
“阿弥陀佛，本寺殯葬业务入不敷出，迫不得已才添新业，以期相辅相成。施主，禪林静地，莫起嗔癲。”
小沙弥转身行了一礼，起身时还似乎“白”了郑朝阳一眼，隨即不再多言，大踏步在前方引路。
“嘿——荣哥儿！他刚刚是不是瞪了我一眼？他瞪我？”
何金银面上已然快绷不住了，昨天因为胡瞎子那一出八字批命招致的胡思乱想被暂时拋却，轻轻拍了拍郑朝阳的肩膀，语重心长：“郑施主，禪林静地，莫起嗔癲！”
“嘿””
郑朝阳的疑惑很快就在一身工装的知客师父口中得到了解答，僧舍改建的印刷厂內满是噪音和粉尘，为了不玷污自己仅剩的一身僧衣，这个穿著与印刷工人无异的僧人將两人引至甬道处，未曾开言便已是满脸愁苦。
“阿弥陀佛，上海解放以后，本寺香火逐渐衰败，百余位僧人的吃喝拉撒失了供奉，还不断有外地的僧人慕名前来掛单，没了进项、坐吃山空，生活就逐渐捉襟见肘起来，不得已才將只针对僧徒居士火化的场地改为民用，以期能维持生活...”
何金银在听到“有外地僧人掛单”时就眼眸一亮，想开口问询却被郑朝阳用眼神示意打断，只好耐著性子继续听知客僧人解释。
“..哪想到，火化葬仪在民间依然受眾不多，即便是贫苦人家，哪怕用草蓆裹尸，也要寻一处山梓皈根。海会寺对外推行火葬业务以来，登报告示不少，应者寥寥无几，反倒在宣传gg上花费不少...”
郑朝阳咧嘴笑道：“所以...你们就决定乾脆自己开厂印刷，自產自销？”
“施主聪慧，虽然没有报纸那般受眾广阔，但胜在价格低廉，偶尔也能在民间承接一些店铺的印刷业务，生意倒是比葬仪业务红火许多。”
何金银忍不住追问道：“传单总也要有人去发吧？这僱人又是一笔开销，还不如登报来的划算...”
见知客僧人一副羞於启齿的模样，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他的心头，喉结上下涌动两下、艰难开口：“该不会，是你们...”
“阿弥陀佛，禪寺衰败以后，自然有些心浮气躁的师兄弟忍受不了贫苦，或拂袖离去、或蓄髮还俗，所剩还有四五十人，葬仪与印刷业务日用人手不过十数，本寺住持便带著其它閒散的师兄弟出门化斋之余...咳嗯，顺便替本寺宣传业务。”
甬道內一片寂静，郑朝阳与何金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任谁能想到，海会禪寺竟然...混成了这副悽惨模样？
试想下，一队破衣溜丟的苦行僧人，举著钵孟化斋之余，还不忘从怀里掏出一份粗製滥造的传单来，双手合十、面相悲苦：“阿弥陀佛，本寺兼营火葬、印刷业务，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施主不妨了解一二，以备不时之需..”
咳嗯...言归正传。
“知客师父，我们此次来，是想打听打听，这两年来海会寺掛单的和尚，有没有一位北平来的了明禪师”？俗家名字叫作赵志安”或者雷恆成”，这是他的照片...”
郑朝阳將放大过后、稍显失真的证件照递到知客僧人面前，对方虽然还是一副面色愁苦的模样，但眼里分明闪烁著惊疑不定，几番挣扎才再度开口：“阿弥陀佛，贫僧...小僧...我...”
何金银適时开口，声音平缓但却有力：“知客师父，出家人...不打誑语！”
“呃...这...”
也不知是操劳印刷业务累的，还是心头矛盾憋的，知客僧人两鬢肉眼可见的滴下汗来，犹豫半晌才一咬牙：“来本寺掛单的僧人颇多，这面孔倒看著眼熟，许是曾经来寺里掛过单，忍受不了清贫又早早离去...”
“知客师父！出家人不打誑语！”
何金银的声音落在知客僧耳中如有雷鸣，就在他还想挣扎时，踏步近前、声如洪钟。
“六天前，海会寺火葬场可是开具了这个人的...火化证明！”
“我实在不知...”
就在知客僧人进退两难时，身后有人张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