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跑了好，跑了也好哇

    “神仙……神仙……神仙……”姚广孝看著沿路往后倒退的风景，怔怔出神地在嘴里呢喃著这两个字儿，心中五味杂陈。
    他这一辈子学儒学、道法、佛经都不知何几，可实际上心里是从来没有信过这种超越合理范围之外的存在的。
    可朱棣说的那些。
    又太诡异了。
    况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仿佛可以印证这件事情：都说那小皇帝背后有高人相助，出谋划策、谋算一切，可这个所谓的“高人”似乎还真没听谁说曾真正见过，只有房间充斥著各种各样的猜测。
    或有说是什么身边的公公，或有说藏在锦衣卫里，或有说藏在炼丹司里，或有说身在朝堂之上但隱藏了和小皇帝这层联繫的大臣……等等诸如此类。
    可若说有个手段通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仙……倒好似比其他任何猜测都更加符合现实情况——神仙嘛，不被任何人发觉地出入在皇帝身边，便不难了。
    这无疑让道衍和尚都开始怀疑人生起来，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许久许久。
    他才收回自己的目光，朝南方的天穹上看去，暗道：“若这世间真有神仙，贫僧输得也不算冤枉了。”
    慢慢接受这个说法，並越想便愈发有些確认这一点之后。
    道衍和尚的心里不仅越来越好奇，同时反而產生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鬆。
    就好似玩游戏输给正常玩家，那就不得不也只能承认是自己菜，但玩游戏输给开掛的……那不是我输了也不是我菜，纯熟对方缺大德没有游戏精神。
    而对於道衍和尚来说。
    输给一个“人”他不能接受，但输给一个所谓的“神仙”……那是因为本就不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內，不能算输。
    ……
    此时再说大寧城。
    偌大寧王府最偏僻的东南角一隅，一处荒废已久的小院子已然被打扫了出来。
    院子里摆著朴素简单的小茶桌。
    茶桌上摆著的茶壶嘴儿尚且冒著热气。
    而在茶桌的周围，则是一片明显刚刚被开垦出来没多久的菜园子， 泥土都还是新翻出来的。
    不过这片菜园子倒是油翠茂盛，生机勃勃的。
    菜园子里，老头子微微佝僂著身子溜达检查，时不时便弯腰下去拔出点小杂草往外一丟，一边忍不住碎碎念吐槽道：“还是废弃了太久没用了，尽长杂草去了，这才翻好土把咱的宝贝红薯重新种下去 ，土面儿上就开始有杂草的芽儿冒出来了。”
    这老头子不是旁人。
    自然就是咱那已经退休的洪武皇帝朱元璋了。
    他来投奔寧王朱权之后，朱权就安排自己最信任的心腹，让他以一个为王府侍弄花草的园丁身份，进入王府。怕被人察觉到什么，特意放在了这处最偏僻的小院子里。
    而从北平城里挖过来的红薯藤，他也亲自种下去了。
    將整个菜园子巡查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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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確保那些杂草的芽儿都被处理掉之后。
    朱元璋才赤著一双沾著泥巴的脚从里面走了出来，有些忧心忡忡地嘆道：“也不知道那小狼崽子到底会不会真的饶了老四一条性命……？”
    这些日子。
    知道朱允熥那边已经完全解决了蓝玉等人的威胁，朱元璋心里倒是不担心別的，最掛心的还是朱棣的事情。
    做父母的，总是会有操不完的心。
    亲儿子就是犯了再大的错那也是亲儿子，就算当时在气头上，气极了朱棣，过了这大半个月的时间，气儿差不多消了，剩下的也就是担忧了。
    他欢喜於朱允熥这个后继之君的狠心，对该杀的人下得去手，可那是针对外人来说的。
    偏偏这个大孙在面对血肉至亲的问题上，只看能够威胁到自己皇位的，依旧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地下杀手——正如对他家那心比天高、蠢钝、桀驁不顺的老二和老三。
    而朱元璋更知道朱棣这个燕王……
    不仅和老三一样能打，有战功和威望，在没有遗詔的情况下有合理正统的继承权……更是更加聪明更加隱忍沉得住气。
    “对於小狼崽子来说……老四的危险程度，甚至还要超过老二和老三，唉……”朱元璋忍不住长嘆了一口气。
    他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就算去年听到过朱允熥念叨什么“要把好四叔变成牛马”之类的话，朱元璋心里总是不安心的。
    谁知道自家那无法无天的好大孙会不会改了主意？
    他的一念之差，那是真能把《皇明祖训》当个屁放了，然后顺手弄死自己亲叔叔的！
    正当此时。
    同样一副家丁打扮的陆威缓缓走了进来，抱拳道：“陛下，有消息了，应天府和北平府那边……都有消息传来，不知陛下要先看看哪边的情况？”
    朱元璋思索了片刻。
    沉声道：“先看看老四那边的动静吧。”
    他现在不怎么担心朱允熥翻车了，又怕朱棣被朱允熥弄死，这次当然更关心朱棣那边的情况一些。
    朱元璋即做出了决定。
    陆威当然也立刻把刚刚拿到手的北平方面情报拿了出来，双手呈递到朱元璋面前：“陛下请看。”
    朱元璋打开扫了一眼，先是微微蹙了蹙眉，隨后神情里反而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鬆，点头赞道：“老四手底下这帮人倒是个个儿都忠心，虽然几次三番去燕王府求见却连面都见不著，私下里却已经著手安排好了逃跑的路线，还沿路埋藏好了一批人马以备不时之需。”
    朱元璋固然不希望朱棣对朱允熥的位置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但也希望这个儿子能留下一条小命。
    此时看到丘福、张玉、谭渊等人暗暗筹谋了一条退路，倒也是喜闻乐见。
    旁边的陆威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隨后便想明白了这条情报里的隱藏信息，狐疑道：“微臣记得他们一直想要求见燕王殿下，並说服燕王殿下提前收拾收拾去避难，但燕王殿下並不应他们……现在看他们这架势，莫非是要强拉燕王殿下逃跑？”
    朱元璋也是因为看出了这一点。
    所以才颇为欣慰。
    他双眼微眯，嘴角却噙起一抹会心的笑意：“跑了好，跑了也好哇！从此之后隱姓埋名，和徐达家的大丫头，还有他家三个小子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简单朴素，也比丟了性命好。”
    说完，他便顺手把这份情报往自己兜里揣进去——北平这边除了丘福等人那些暗戳戳的动静之外，倒是没什么特殊动静了。
    不过朱元璋也安心了不少。
    饶有兴趣地看向陆威，笑道：“咱再看看，小狼崽子是不是又能闹出什么么蛾子来了？也好看看他准备把老四怎么办。”
    陆威会意，立刻拿出另外一沓情报来递给了朱元璋。
    朱元璋摸了摸厚度，挑眉道：“还是应天府新鲜事儿多。”
    一边说著也一边看了起来。
    而他首先看到的。
    自然就是詹徽一案牵连闹出来的一连串事情了。
    “嘖嘖嘖嘖嘖……”
    “都察院左副都御使孙晟、刑部浙江清吏司郎中范达、刑部江西清吏司郎中钟秉文、大理寺卿叶恆毅、大理寺左少卿任越……”
    “嘶……好傢伙……”
    情报里把当日早朝发生之事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看得朱元璋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直呼好傢伙——直接一口气端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至少朱元璋自己是没做过这样的事儿的。
    “这小狼崽子果然杀性重！一个詹徽还不够，还要拉上这么多人的命给天下所有官员敲钟！”
    “这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高品官员都被他擼了个遍！”
    “嘖嘖嘖，这下手也太狠了。回头別搞得朝廷各处位置上都无人可用反而耽误事儿了。”
    朱元璋看著情报上那一串名单不住地咋舌，忍不住吐槽起来。
    他太知道朱允熥的行事风格了。
    要么不办，要么大办——这群人都被丟进詔狱里了……九成九是要拿这些人的血去杀天下官员的胆儿！
    陆威在旁边悄悄撇了撇嘴，暗道：“没听说过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还会说旁人狠，以前您老人家杀得人头滚滚的时候，朝中那些大臣们不也都这么劝您的么？果然是嫡亲爷孙俩。”
    他虽隶属於锦衣卫，但还是知道朝堂上不少事情的，也知道朱元璋处置贪腐大案时候那杀得叫一个欢，怎么劝都劝不听。
    此时听朱元璋自己说这些话。
    总觉得听来彆扭。
    思索间，陆威便听朱元璋又拍著大腿道：“呵！这小子倒是会演！上了朝也不喜也不怒，还利用詹徽这个案子的三司会审结果，做出一副虚心问询朝臣意见的样子。”
    “就等著他们自己把自己分辨分辨明白呢！”
    “回头什么位置该用什么人，能用什么人，心里也就有数了，把咱以前杀人太多导致无人可用的弊端给堵上了。”
    朱元璋前脚还在担心这么多重要的职位一下子全被薅掉了，怕朝廷工作体系瘫痪呢。
    毕竟这个坑他当年也是自己给自己挖过的——处置贪腐案，杀人一时爽，用人时候就只剩坟场了，就算要从下面把人提拔上来顶上，可许多人心性如何，能不能给这么高的位置，会不会又什么隱患……自己一时之间的確拿捏不准。
    也正是因此，洪武朝的许多职位几乎是换人如流水。
    朱元璋面上虽然不承认。
    可自己的事情只有自己知道，他回过头来遇到这麻烦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確实衝动了些。
    正因为自己跳过这个坑。
    他便不希望朱允熥也跳这个坑。
    却不料。
    正担心著呢，后脚就看到了自家大孙那熟悉的骚操作——演到你流泪。
    “这样选出来的人，且不说职能上是否能胜任，但至少有很大可能性是会实心做事的。”
    “这小子可真会演！”
    “也是！他一贯会演，从小演到大，这还不手拿把掐？”
    朱元璋一脸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朱允熥表现出来的这份演技表现出高度讚赏，同时一颗提著的心也放了下来：“嗐！咱总是替他瞎担心啥？他处理朝堂上这群人，比咱更得心应手！哈哈哈哈哈！ 好！这孩子好！真好！”
    朱元璋现在也是越想越满意了。
    他虽是武布天下的洪武皇帝，能打江山也能守江山，但他一路走过来也知道自己欠缺在哪——就是这些弯弯绕绕、今天给你洒洒黑水，明天给他挖个坑这样的事情，他属实不太擅长，一般他的处理手段也就是一个简单粗暴的“杀”字。
    而看到朱允熥该硬的时候硬，该用手段的时候又能用手段，如鱼得水、得心应手的，朱元璋別提多高兴了。
    此时也不再纠结詹徽这个案子，目光一凛道：“既然咱大孙已经把啥都想好了，那咱就等著这些沆瀣一气，想要反抗咱大孙的，血溅应天府！”
    说罢，朱元璋便继续把手里的情报往下翻了翻。
    径直翻到关於如何处置朱棣的那部分情报，为蹙著眉头，仔细凝神看了起来……毕竟这终究关乎北平那逆子的生死。
    沉吟细看了会儿后。
    朱元璋微蹙起的眉头便缓缓舒展开来，鬆了一口气：“准备把老四和那死禿逮回应天府去……不是格杀勿论！”
    虽然她也不確定朱允熥是不是准备把朱棣拎回应天府杀，但目前可以暂且说这是个好消息。
    “北平卫所屯兵的调令和……”朱元璋念到这里，面上不禁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来，眯著眼睛反覆確认了好几遍才確认自己没看错：“就一千人马？这哪儿够压场子的？老四手底下那些，可个个儿都是精兵强將的，防备老四在北平卫所这边的威望，和丘福他们搞事情，一千人马能干个啥？”
    “这小狼崽子想啥？葫芦里这又是卖的啥药呢？”
    朱元璋忍不住对朱允熥这番安排吐槽起来——“千”……大明雄兵百万，他就没见过调兵用这么小个单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