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妙笔生花,故人相逢5k
第345章 妙笔生花,故人相逢5k李白和元丹丘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过了许久才从剑舞中回过神来。
侍女带著文房笔墨从外面走来,奉给张旭。
吴道子立刻醒了神,他拉住李白和元丹丘。
“你们可要好生瞧瞧,今日得见伯高草书,机会难得!”
张旭一只手捏著酒盏,已经大醉了,浑身都是酒气。
他松松抓著笔桿,写到一半头上戴著的黑软巾已经歪斜,就快要掉下去,张旭却置之不理。
笔走龙蛇,气象万千。
听到这话,室內诸人全都围了过来。就连裴旻不擅长书画,也都站在一旁静观。
江涉也在看。
笔墨纵横,气韵奔腾,確实写得极好。
吴道子站在另一侧,低声给其他人介绍著:“伯高痴迷此道。”
“他观山水崖壑,觉得笔势雄奇。看鸟兽虫鱼,觉得笔势灵动。”
“去年春日,我与他同游终南,路见桃李花开,枝干交错,这人非说是天然字阵。”
“折枝为笔,以地为纸,书狂草数百言。”
“別人一瞧,还当他是疯癲!”
贺知章听了大笑。
他抚须,也为他们介绍。
“老夫还听说一件事,张长史之前任常熟县尉,一个老翁想要得到判案的公文,特意送了好几次佳作。张长史嚇了一大跳,细问起来才知道那老翁只是想求他墨宝。”
元丹丘听著,忍不住在心里和先生的字衡量。
不过江涉写字几乎不写草体,那些变幻的法字,他悄悄去石神娘娘庙前看过,就是看不懂,也比较不出什么。
思绪纷飞间,一幅草书已赫然成形。
纸上墨跡未乾,气势却已扑面而来。
从头至尾气韵贯通,毫无滯涩。
观者惊嘆。
李白:“妙极。”
吴道子感慨:“伯高又有佳作了。”
裴旻頷首:“確实是好字。”
贺知章抚掌:“今日太白仙诗惊四座,公孙剑舞动长安,伯高草书成绝品。
一日得见三绝,幸甚!”
张旭搁笔。
他长长舒了口气。
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这才发觉头上软巾早就落在地上,遂弯腰拾起,隨意抖了抖灰尘,也没戴回去,放在案角。听著眾人的讚誉,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些得意。
江涉也赞了一声。
“可谓妙笔生花了。”
这话声音不大,淹没在一片喝彩声中。只有李白和元丹丘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不约而同看向江涉。又低下头打量著这幅字,端详上面的笔意。
张旭心情大畅,又连饮数杯。
等眾人观赏完,他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的侍女,指了指案上墨宝,豪爽道:“今日观剑舞,心中酣畅,多亏了公孙娘子。”
“把这个给你们娘子送去吧。”
与此同时,楼台后侧的室內,暖炉烧得正旺。
公孙娘子正靠在凭几上,身后有弟子为她披上一件披风,却被她摆手推开。
——
——
“不必,身上还热著。”
这么冷的天,她舞了一场剑器,身上还有汗意,隨意用巾子擦了擦额头和颈间的细汗。
李十二娘语气轻快。
“老师刚从洛阳回来,就有这么多人捧场,看来长安人始终没忘了老师。”
公孙娘子瞧了一眼门口,问道。
“外面等的人多吗?”
“多的很呢!”
李十二娘脆生生说:“刚才我去看,外面守著起码上百人,还有人听著咱们楼里的动静,在外面和人说书学戏呢。”
她又说:“听说贺学士也来了。”
李十二娘招手,让主家的人把收到的那金龟拿过来。
“还解下金龟换酒,真是好气魄。”
龟符鎏金,是朝廷高品官阶的官员隨身佩戴的东西。此刻却成了酒资。
师徒两个正赏著龟符。
外面忽然有侍女挑著帘子闯进来,手里小心翼翼捧著一张纸。后面还有人抱著张旭刚才用过的文房四宝,跟著进来。
那侍女满脸兴奋。
“娘子!张旭张长史送字了!”
“张长史感念娘子剑舞,特地把这副字赠给娘子。”
屋內诸人听到这里,起身相迎。
张长史的笔墨在长安闻名,他的草书,一字千金难求,不是真正喜欢书法的都不会送给他,也就是之前岐王宅里存的多。
“快展开看看!”
“没想到此番回长安,还能有这样的收穫。”
周围人匆匆忙忙拂落桌上的东西,侍女把那副草字小心平整铺在案上。
侍从们大多不通文墨,不识草书笔法,更看不懂所书內容。但见乐舞中几位读过书的乐师连连惊嘆,心中便知定是极品,也跟著嘖嘖称奇。
“真是好字!”
“张长史当真慷慨!”
“今日娘子剑舞能得张长史墨宝相合,可谓珠联璧合。”
侍从七嘴八舌议论著。
一会说张长史文才风流。
一会说贺学士穿著官袍,似乎是从尚书省偷偷溜出来看的,她们还特意给老人家上了好酒,方便他招待客人。
正说著,身后捧著文房的侍女忽然惊呼了一声。
“哎呀!”
近处几人回头望去。
“怎么了?”
侍女嚇了一跳,手里没有拿稳东西,险些把砚台砸在地上,她心惊地指著那根毛笔,半晌说不出话。
“这————这————”
旁人见她如此,纷纷围拢。
等他们看清那支笔时,也都惊了一跳。
张旭方才用过的那支枣木毛笔的笔桿上,竟颤巍巍生出了几朵小花。
这花长的很小,並在一起开著,淡黄淡绿的顏色,就像是笔桿活了过来,枯木逢春一样。
颤颤巍巍的,风一吹就跟著颤晃。
嗅了嗅,甚至还带著香气。
那人也说不出话来,瞪著眼看。
“这————”
侍从抖了抖嘴唇,在公孙娘子和弟子李十二娘不解的视线中,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把那根毛笔抽出来。
生怕自己呼吸重上半点,那小花就被自己吹掉了。
小心翼翼递到案前,给两人瞧。
“娘子————这笔————长出花来了————”
满室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著那支开花的笔。
原本还有几个乐师正在休息,听到议论声也挤了过来。敲羯鼓的是个粗壮汉子,看得有趣,伸手便要拿笔细看,被人急忙拦住。
“轻些!別碰落了花!这是神仙显灵!”
羯鼓手挠头。
“神仙显灵?”
“不然你让一支笔开出花来看看?”
乐师里有人看了半天,指著道:“这是枣花!这笔桿应当是枣木所制。”
“可枣木又怎会冬日开花?”
还有一句疑问,藏在眾人心间。
枣木做成笔桿早就是死物,怎么会开出花?
眾人又惊又疑,议论纷纷。
有人说是公孙大娘剑舞通神,有人说是张旭书法惊天地,更有人直呼祥瑞。
公孙大娘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想起外面还有人等候,楼台里还有许多客人,忙命眾人各归其位。
催促再三,这些人才恋恋不捨地散去。
虽然看不见那花。
但下人们嘴里嘟囔著,把这样的奇事传遍了满楼。
外面,雪还没停。
小廝提著沉沉一壶滚烫的茶水,往里面撒了一把盐,又加了葱、姜、大枣、
橘皮和干薄荷,拿著大汤勺在里面搅了两下,烧的滚沸,冒著腾腾白雾。
他又如法炮製了另一壶,和同伴提著两大壶热茶下去了。
人几乎都没走,听著一个说书先生在那里口述著剑舞,很是热闹。
小廝用力把满满两大壶热茶提到地上,拿起长勺,给一直站在外面的人打茶汤。
“几位等在外面也辛苦了,快来喝碗热茶暖暖身子吧!”
柳子默收了话声,跟別人一起等著。
听那两个小廝低声嘀咕,柳子默耳朵灵敏,听到了只言片语。
他顺口问道。
“什么生花?”
这两个小廝满肚子稀奇事,就等著和人分享,立刻道:“刚才我们公孙娘子舞完剑,张长史引而落笔,酣畅淋漓,送来了一副字。”
“不知怎么一回事,他借用的毛笔竟然还长出花来了。”
“真真切切的花!”
等著热茶暖身的人听到这话,一片譁然。
“还有这种事?”
“莫不是你两个编出来的吧?!”
见到没人相信,小廝笑了一声。
“我誑骗大伙干什么?”
“公孙娘子的名声,长安谁人不知?张长史的墨宝,又岂是寻常可得?”
“楼里上下都说是神仙显灵,被娘子的剑舞与张长史的书法所引动,这才枯笔生花!”
眾人还是不信。
小廝们乾脆也不跟他说了,爱信不信。
只有柳子默讲书老毛病犯了,听了好奇,抓著两人多问了好几句。
江涉和另外几人下楼,正听到这几句。
贺知章听过一笑。
他和裴旻揶揄了几句。
只当是说书人好异,喜欢听这种神鬼故事,就连刚写完字送出去的张旭都不放过。
张旭更是洒脱,问也不问一声,把捡起来的软巾递给外面守著的下人,自己准备向他们停的很远的马车走去。
“走吧!”
他看向吴道子,这人居然站著细听起来,张旭叫了一声。
“道子?”
吴道子摆摆手,让他先走。
张旭心里觉得奇妙,吴道子之前可不那么信这种东西,虽然为佛寺道观作画,但向来敬而远之。自从兗州封禪回来,就变得极好神鬼軼事。
现在更是连这种东西都信了。
字就是他写的,他还能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吗?
柳子默正捧著半碗已经变温的茶汤,站在旁边听小廝说话。余光忽然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愣了愣神,抬头看过去。
果真没认错。
柳子默把茶碗搁在桌上,匆匆从人群里挤出去。
“江郎君江郎君—!”
江涉也望过去。
柳子默一脸喜气,他一张脸冻得的红彤彤的,耳朵也冻的通红,对著江涉叉手一礼:“没想到还能在这长安见到江郎君!”
“我还当是认错人了,郎君和之前一模一样啊。”
柳子默满面欣喜,没想到还能再长安遇到故人。他又看向另外两人。
“看我差点忘了,李郎君和元道长也在!三位都来长安了,什么时候来的?”
江涉顿住脚步。
难得能遇到故人,他回了一礼,笑道。
“去年。”
“哎呦,那可快要两年了!”
柳子默数著,这时间可不短了。
长安这么大,有几十个坊,上百万人,他在长安待了好几年都没遇到什么充州的熟人,渐渐就把陌生的街坊、听客消磨成了旧人。
甚至家里的孩子都快把长安当作了故乡。
这回也真是难得,竟然遇到了之前在兗州讲书的街坊。
柳子默热情问:“郎君是来观公孙娘子舞剑的?”
想起江涉之前给他写的那些故事,他高兴的不知怎么好,还说起刚听来的话。
“我这还听到一个奇事,他们说张旭张长史写了一副字,那根毛笔竟然开出花,这事要是说给別人听,定然不以为意。”
“但郎君之前同我说过那些鹿门山的故事,想来也感兴趣这些————”
柳先生从头说起。
吴道子站在一旁,听的格外认真。
像他和陈閎、韦无添这种画师不需要上朝参政,日子过的一向閒散,今天出来也没有穿著官袍。可他的衣裳是锦帛做的,绣著细密的刺绣,又有车夫驾车、
僕从侍候,一看就是官人。
柳子默说著说著,瞧了好几眼。
他在外面站的久了,脸冻得通红,眉毛眼睫上都是雪。
冷风一吹,忍不住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还对人歉意的笑笑,吸了吸鼻子,一张脸都冻得通红,只有一双眼睛亮的很。
江涉见到,提议说。
“今日同柳先生有缘见到,不如我们先回去躲躲雪?”
柳子默直点头。
“也好,也好。”
江涉:“柳先生住在何处?”
柳子默报出一个地名。
那边比江涉住的昇平坊还要偏远不少,离他们现在前来观剑舞的坊更远,靠双腿走回去恐怕要两三个时辰。
那时候坊门早就关了,恐怕柳子默原本的主意是在这边对付一宿。
江涉想了想。
他问吴道子借了一个马车,让李白和元丹丘他们先回去,正好,贺知章还想要和李白饮酒。
吴道子自然借给了他们。
自己一步三回头离开。
柳子默也有些奇怪,这位官员好像格外热情。
他跟著江郎君一路走到马车那里,吴道子已经离开了,只留了个车夫等著他们。
爬上车里,柳子默才感觉冻久了的腿脚有些发麻发热,还有点痒。
他抬手挠了两下,笑说:“之前离开兗州的时候,我还跟李郎君元道长他们说了一声,当时郎君外出不在,托他们转告一声。”
“没想到眨个眼的功夫,已经过去了四五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柳子默也说起自己这几年的经歷。
他当时讲书新鲜有趣,被充州的罗刺史看中,请来讲书。
后面罗刺史调任回长安,他就跟著也来到长安。
“再后来就是罗六郎考了国子监,在那边读书,夫人怕我一直讲书打扰到六郎功课。”
“正巧赶上六郎考试得了个下等,给了一笔钱,让我离开了。”
柳子默抚了抚须子。
江涉听了,问起来:“柳先生没想过回兗州?”
柳子默笑了笑,他脸冻得通红,难得有点惭愧。
“我带妻儿从兗州来长安的时候,志满意得,还让家里的孩子学了字,还说跟著读书不至於当个睁眼瞎————”
“就这么回去兗州,爹娘总该担心。”
“更何况,长安虽然哪哪都贵,居住不易,但那位夫人给钱並不小气,足足二十贯。”
“省著一些,也够我在长安活过两三年。”
“我现在就在西市的一处酒楼掛单说书,每月也能有不少进项,今天是特意告假来看公孙娘子舞剑。”
许是之前就相识。
柳先生並没有相瞒,一一把自己的收入说了出来,让故人不要太担忧自己。
江涉袖子里,一只猫听著听著,早就从里面钻出来。
柳子默一瞧。
隱约想起来之前在那酒肆里,江涉就总带著这小猫来吃饭,几年过去,还是这么不大点。
“郎君一直带著这小猫儿啊。”
“当时还没来得及感谢江郎君,今晚可要多添些饭,千万不要客气。”
马车一路行驶,比脚力快上太多。
渐渐行到了敦义坊。
天色还没黑,柳子默住在长安城西边,离皇城十万八千里远。
这边多是寻常百姓,就连当官的人家也几乎没有。
时不时还能看到些胡人胡商走在路上,都是些零散生意,这边离县衙远,官府也不怎么管,还有人当街卖东西。
柳子默收了话声。
他从车帘里探出脑袋,给车夫指路,让他一路找到自己住的小宅那边。
七拐八拐,终於找到了地方。
“对,就是这。”
柳子默搓了搓手,呵了两下暖暖。
“我们这院门小,这马车————让我想想。”
江涉下了车,走在后面。
猫很警觉,左右望了望。
她看到那说书先生和车夫走在前面,两个人正在合计把马车停到小小的院子里,马匹要怎么安置,还要应付跑出来的几个孩子,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
猫鬆了一口气。
放鬆起来,就说出来藏在心里的话,声音小小的说:“他家的钱,好像比我们还多————”
说著说著,又很肯定的点了点头。
他们现在的钱,肯定是没有二十贯那么多的。
就算加上她专门藏在房樑上的只有二十六枚钱,也没有多出很多。他们两个连外面的炙羊肉串都要省著吃。
江涉低头,对著猫的眼神。
猫歪著脑袋看他。
很清澈乾净圆溜溜的眼睛。
这猫儿没有挑剔的意思,只是心里那么想,就自然而然说出来了。
江涉顿了顿。
教会这猫数数,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个东西,倒不是这么算的————”
【这章五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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