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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新老帝国的碰撞

    第256章 新老帝国的碰撞
    “不必。”
    李鸿章摆了摆手,兴致很高:“既是典型,老夫就该亲自去看看。看看这海外华人的日子到底过成了什么样。也显得朝廷体恤下情嘛。”
    “喳,小的这就安排。”
    主管转身对著手下使了个眼色。
    通知影帝,准备上场。
    平安镇,李二柱家。
    这是一栋典型的加州中產阶级风格的两层小楼,带著漂亮的前院草坪和白色的柵栏。
    此时,屋里的气氛却有些紧张。
    李二柱正穿著一身並不是很合身的长袍马褂,对著镜子练习下跪的姿势。
    他的妻子则穿著一身显得有些滑稽的旗袍,一脸茫然地看向丈夫。
    “二柱,大官很可怕吗,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可怕倒不可怕,就是麻烦。”
    李二柱嘆了口气,整理了一下假辫子。
    “索琳娜,记住我教你的。等会儿留著白鬍子的老头来了,你就低著头,装作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要傻笑就行。如果他问你话,你就看我眼色。”
    “还有,千万別提咱们上周去学堂的事,也別提咱们在银行的存款,更別提咱们家后院游泳池!”
    “为什么?”
    索琳娜不解。
    “因为在那老头眼里,咱们得是苦出身,得是念旧的。要是让他知道咱们过得比他还好,比他还洋气,他心里就不平衡了,咱们的戏就演砸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马蹄声和喧譁声。
    “来了!开门,迎客!”
    大门打开。
    李鸿章在一眾官员的簇拥下,走进了院子。
    还没等李鸿章站稳,李二柱就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草民李二柱,叩见中堂大人,大人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鸿章连忙上前两步,笑著扶起他。
    “哎呀,起来起来。这都是在美利坚了,不兴这一套了。老夫听说,在这里见州长都不用跪的。”
    “大人折煞草民了!”
    李二柱抬起头,眼圈泛红,一脸的赤诚:“洋人是洋人,咱们是咱们,那是洋人的规矩,咱们大清的规矩不能废,中堂大人那是家乡的父母官,见了父母哪有不跪的道理,人要是忘本,那还是人吗?”
    这番话,说得李鸿章心里极其舒坦。
    “好,好一个不忘本!”
    李鸿章拍了拍李二柱的肩膀,又看向他身后的索琳娜。
    索琳娜赶紧按照剧本,笨拙地福了一福。
    “这就是你的洋媳妇?”
    李鸿章打量了一下:“长得倒是结实。能生养。”
    “她能听懂咱们的话吗?”
    李二柱憨厚地挠了挠头:“回大人,这洋婆子笨得很。教了八百遍,也就能听懂个吃饭睡觉。复杂点的一概不懂。”
    “嗯,不懂也好,免得学坏了,你现在做什么营生啊?”
    “回大人,草民在镇上的工厂当个小主管,管著十几號人。每个月能挣个60
    美元。”
    “60美元?”
    身后的盛宣怀算了一下:“那得有四五十两银子了吧,不少了,不少了。”
    “草民还在镇上买了30英亩的地,种了点葡萄。”
    李二柱指了指窗外。
    李鸿章看向那片鬱鬱葱葱的葡萄园,心里暗暗吃惊。
    这哪里是苦力,这分明是地主啊!
    但他更高兴了。因为这些富庶的华人,在他看来,都是大清潜在的钱袋子。
    最后,李鸿章走进了客厅。
    一进门,他就注意到了摆在正中央的供桌。
    上面供奉著的,不仅有李二柱父母的牌位,还有两块用金漆写著的新牌位。
    正中间那块写著【大清圣母皇太后万寿无疆】,旁边那块写著,【大清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香炉里还插著三根刚点燃的香,烟雾繚绕。
    这一幕,一下就让李鸿章愣住了“这,这是————”
    “回大人。”
    李二柱一脸肃穆:“草民虽然身在万里之外,但时刻不敢忘皇恩。每日早晚三炷香,祈求老佛爷和皇上龙体安康,大清国运昌隆!”
    “好孩子,好孩子啊!”
    李鸿章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在国內都没见过这么忠君爱国的百姓啊,这堪称为道德模范!
    “你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李鸿章拉著李二柱的手,语重心长道:“你有这份心,老夫就放心了。不过啊,只有一个洋婆子,还是可惜了。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既然你现在家大业大,也该考虑再娶一个咱们国內的姑娘。一是能可以说说体己话,二是,省得將来这份家產,被洋人给分走了。咱们国人的东西,还得留给国人。”
    李二柱心里暗骂,老东西,管得还挺宽。
    但他面上还是一副受教的表情,连连点头:“大人教训得是,草民也有这个打算,这次中堂大人带来的姑娘里,草民正打算去求一个呢,一定听中堂大人的安排,为大清开枝散叶!”
    “嗯,这就对了。”
    “去吧,挑个好的。老夫给你做主。”
    半小时后。
    李鸿章的车队在李二柱依依不捨的跪送下,缓缓驶离了平安镇。
    眼看车队消失在尘土中,李二柱脸色立马就耷拉了。
    “呸!”
    他衝著车队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老东西,废话真多。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他转身走进屋,一把就把那两个新牌位,给扔进了垃圾桶。
    “二柱!”
    索琳娜嚇了一跳:“你疯了,那不是神像吗,你刚才不是还说要每天烧香吗?”
    “还有,你刚才答应大官,说要再娶一个国內的女人,你是认真的吗,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李二柱愣了一下,见妻子那担心的模样,心软了下来。
    “傻瓜,演戏,懂不懂?”
    “我不给他磕头,不把这齣戏演足了,让他觉得咱们还是大清的狗,他能放心地把那十万个姑娘送过来吗?”
    “我不让他满意,其他那些还打著光棍的兄弟们,怎么能娶到媳妇,华青会的任务怎么完成?”
    他把索琳娜搂进怀里,认真道:“什么开枝散叶,什么非我族类,都是狗屁。”
    “我李二柱这辈子,只要你一个。”
    索琳娜破涕为笑,狠狠锤了他一下。
    “嚇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的要当什么道德模范呢!”
    “那这两个牌位————”
    “烧了吧。”
    李二柱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当柴火正好。这玩意儿,也就这点用处了。
    "
    “祠堂里只配供奉爹娘的牌位!”
    时间来到正午的时候,这场相亲大会也终於快来到了尾声。
    塞繆尔·布莱克看了一眼怀表,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中堂大人,非常抱歉。”
    “萨克拉门托那边还有几个议案等著我签字,关於给留学生增加奖学金的事。我必须得先走一步了。”
    “接下来的行程,將由青山先生全权陪同,你们都是华人,沟通起来也方便,想必您会更自在。”
    李鸿章微微頷首,拱手道:“州长大人日理万机,老夫省得。请便。”
    隨著塞繆尔绝尘而去,原本笼罩在眾人头顶那因为异族高官在场而產生的拘谨感,很快消散了大半。
    毕竟,在那位总是假笑的白人胖子面前,他们总觉得像是被狼盯著的羊,浑身不自在。
    而面对青山,虽然这个年轻人气场冷峻,但那张华人的脸,以及一口流利官话,终究让他们產生了天然的亲近感。
    “中堂大人,诸位大人。”
    青山淡淡笑道:“接下来,该带大家看看真正的加州了。”
    “请上车。”
    第一站,奥克兰工业区,机械厂。
    还没进厂区,轰鸣声就已经震得人耳膜生疼。
    当两扇高达十米的铁门缓缓打开,展现在李鸿章面前的,是一个让他们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世界。
    “这是————”
    盛宣怀惊得眼镜差点掉下来。
    在他眼前,是一条长达数百米的的传送带。
    这头是钢锭,那一头出来的就是精密的零件。
    成百上千名工人站在传送带两侧,每个人只负责拧一颗螺丝,或者安装一个齿轮。
    “这叫流水线。”
    青山指著那条钢铁长龙,介绍道:“在这里,我们不需要磨练了三十年的老匠人。一个普通的农夫培训三天就能上岗。但这间工厂,一天生產的收割机,比大清全部铁匠铺一年打出来的锄头还要多。”
    “一天,顶一年?”
    工部侍郎咽了口唾沫,脸色苍白:“这怎么可能,这违背祖制,违背常理啊!”
    “在这里,效率就是真理。”
    青山冷冷回了一句:“机器不休息,大清的手工坊怎么跟它比?”
    李鸿章死死盯著那条流水线,想从那些旋转的齿轮中看出什么破绽。
    但他满眼只有绝望,那是属於农业文明面对工业文明时的绝对绝望。
    第二站,中央谷地,希望农场。
    原本官员们以为看农场会轻鬆点,毕竟大清是农业大国,种地这事儿,他们熟。
    但当他们站在田埂上时,直接傻眼了。
    在那一望无际的麦田里,並没什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也不见瘦骨嶙峋的老牛。
    钻进他们眼睛里的,是十几台蒸汽拖拉机。
    它们拖著犁耙,在田野上横衝直撞。
    铁轮碾过土地,翻起黑色泥浪。
    所过之处,土地立马就变得鬆软平整。
    “那一台机器,能顶五百头牛,三百个壮劳力。”
    青山依旧平淡的介绍:“在这里,一个农民开著它,能养活半个县城。”
    李鸿章使劲压著哆嗦,看向那些钢铁怪兽,脑子里浮现的是直隶平原上那些衣衫槛褸、为了抢一口井水而械斗的饥民。
    这种差距,让他极其窒息。
    第三站,玄武造船厂与联合钢铁厂。
    这是今天的重头戏,也是洛森给李鸿章准备的最后一道硬菜。
    当眾人站在炼钢高炉前时,扑面而来的热浪,让养尊处优的官员们下意识想要逃跑。
    红色的铁水像岩浆一般奔流著,钢花飞溅,映红了半边天。
    汽锤每砸一下,大地就跟著跳动一次。
    而在不远处的船坞里,一艘正在舾装的玄武—ii型战列舰,静静耸立在水中。
    “这就是,把东瀛人打趴下的船?”
    李鸿章仰著头,脖子都酸了,却依然没法看清这艘巨舰的全貌。
    他的北洋水师也买了几艘铁甲舰,定远、镇远,都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
    但跟这个怪物比起来,定远舰就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是的。”
    青山指向旁边的一块空地:“只要原材料充足,这样的战舰,我们一个船坞,一年能下水三艘。而如果是普通的护卫舰,我们可以像下饺子一样生產。”
    “一年,三艘————”
    李鸿章感觉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大清买一艘船,要攒几年的银子,还得看洋人的脸色,经过无数次的谈判。
    而在这里,造军舰就像是造香肠一样简单。
    而且他们好像有很多船坞。
    官员们完全沉默了。
    原本天朝上国的虚幻优越感,在这一连串的钢铁重拳下,被砸得粉碎。
    这哪里是两个国家?分明是两个时代,甚至是两个物种!
    傍晚时分。
    专列驶入旧金山城区。
    当火车穿过隧道,进入市区的那一刻,清朝官员清一色地趴在车窗上,满眼震撼。
    即使是京城最繁华的前门大街,跟这里比起来,也像是个脏乱差的乡下集市。
    宽阔平整的柏油马路,乾净得一尘不染。
    两旁的路灯像士兵一样排列,已经亮起了白光。
    最让他们惊诧的,是那些楼。
    那些使用了钢筋混凝土结构,甚至有的已经装上了早期电梯的十层、十二层的高楼,鳞次櫛比地排列在街道两旁。
    “这么高的楼,不怕塌了吗?”
    “人住在云端里,那不是神仙吗?”
    青山带著李鸿章,登上了旧金山最高的一座建筑,泛美大厦的顶层观景台。
    站在这里,旧金山湾尽收眼底。
    万家灯火亮起,灯光倒映在水里,美得不似人间。
    风很大,吹得李鸿章的官袍猎猎作响。
    老人扶著栏杆,盯著这个流光溢彩的世界,久久不曾言语。
    青山也就静静陪著他看。
    良久。
    还是青山打破了沉默。
    “中堂大人,您觉得这旧金山,比起京城如何?”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其中的差距,但青山就是要让李鸿章自己说。
    李鸿章沉默许久,终於嘆了口气。
    “大清,盖不了这种高楼。”
    在上一世的歷史中,李鸿章访美,面对纽约的摩天大楼,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人们將其解读为羡慕。
    但现在在这个被洛森加速了的1881年,这种差距被拉大到了近乎科幻的程度。
    李鸿章所捕捉到的不仅仅是那一栋栋大楼。
    更是一个工业体系,人才储备,是社会制度的全面碾压。
    如果有一天,大清真的和这样一个国家开战,甚至都不需要开战。
    只要这个国家动动手指,大清能撑几天?
    如果是跟俄国人打,还能靠著人多地大,耗死对方。
    但跟加州打,那就是冷兵器对热兵器,是原始人对天顶星人。
    完全没胜算。
    “中堂大人累了。”
    青山適时地给了个台阶:“我已经安排了下榻之处。今晚,请好好休息。”
    当晚。
    李鸿章和一眾高级官员被安排进了最豪华的房间。
    这里有24小时的热水,有柔软得像云彩一样的床铺,还有隨叫隨到的电话服务。
    但这一夜,註定无人入眠。
    官员们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脑子里全是白天见到的那些画面。
    恐惧逐渐滋生,不断啃噬著他们的心。
    大清,真的还有救吗?
    而就在这一片寂静中,有几只敏锐的老鼠已经开始行动了。
    酒店的后门,几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几个年轻人趁著夜色溜了出来。
    他们正是李莲英的三个侄子,李福、李禄、李寿,以及几个早就跟家里通了气的八旗权贵子弟。
    “快,別让人看见!”
    李福招呼著兄弟们上车。
    早已等候在此的华青会管事,老王笑著迎了上来。
    “几位少爷,久等了,这就带你们去新家看看。”
    马车穿过繁华的市区,驶入一片富人区。
    这里环境清幽,绿树成荫,每栋別墅都带著独立的花园和围墙,私密性极好。
    当马车停在一座占地数亩、中西合璧风格的豪华別墅前时,李家三兄弟的眼睛都直了。
    “这就是给咱们的?”
    老三李寿咽了口唾沫,直勾勾盯著那两扇雕花的铜製大门,还有门后隱约可见的喷泉和草坪。
    “正是。”
    老王推开大门,按下墙上的开关。
    啪!
    整栋別墅一下就亮了起来。
    “乖乖————”
    李福走进客厅,摸了摸精巧的电灯开关,又去拧了拧卫生间里镀金的水龙头,出来的那都是温度適宜的热水。
    “神仙日子,这才是神仙日子啊!”
    李福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由衷感嘆著。
    “跟这一比,咱们在京城的宅子,那就是个猪圈!”
    “可不是嘛!”
    老二李禄也兴奋地嚷嚷著:“京城那是啥环境,出门就是一脸土,满街都是马粪味,夏天蚊子咬死人,冬天冷得要命。再看看这儿!”
    “这地儿乾净、亮堂、还没人敢给咱们脸色看,这才是人住的地方!”
    “大哥,二哥。”
    一直没说话的老三李寿满脸决绝:“乾爹说得对。大清那艘破船,早晚得沉。咱们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决定了,我不回去了。我就死在这儿了!”
    “你们回去就告诉他,必须把家里的银子古董,能卖的全卖了,能运的全运来,咱们李家,以后就在加州扎根了!”
    在这栋灯火通明的別墅里,一群大清的蛀虫们,兴奋规划著名如何搬空帝国的家底,来填充这个新世界的安乐窝。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其他的八旗子弟们也在经歷著同样的心理衝击。
    他们或许不懂工业和政治,但他们懂享受啊,知道什么才叫好日子。
    当他们发现加州不仅能提供比京城好一万倍的物质享受,还能提供绝对的安全保障时,他们的心早就飞了。
    逃离沉船,是老鼠的本能。
    二楼那只有会员才能进入的雪茄吧。
    不少老鼠都在活动。
    “管事先生,这圣何塞的葡萄庄园,真的只要两万美金?”
    户部侍郎正拉著一名华青会管事的手諮询:“我听说那边气候好,还有洋人的警察巡逻,那是绝对的安全?不会有长毛或者革命党去闹事吧?”
    管事微笑著回应:“大人,价格好商量。咱们都是炎黄子孙,给您的肯定是內部价。那是加州最富庶的谷地,產权永久,受法律保护。只要您买了,那就是您家的万世基业。”
    “只不过————”
    “这庄园虽好,地也肥,但咱们加州缺人啊。尤其是那些身强力壮、能开机器、能干活的年轻人。您也见到了,我们这儿工厂多,地多,就是没人。”
    “哎呦,这算什么事儿?”
    侍郎一拍大腿,一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我还以为是什么难事呢,大清最不缺的就是人,那些个泥腿子,在地里刨食也是饿死,遇到灾年还得造反,不如送来给你们当差!”
    “您要多少?一千还是两千?回去我就给您办,只要您把这庄园的地契给我留著,再把那保密工作做好了,毕竟朝廷那边,面子上还是要顾忌一下的。
    “那是自然。我们加州只认契约,不认官衔。您的名字会用代號保存在加州银行的保险柜里。”
    “好好,成交!”
    侍郎激动得直搓手:“那些贱民能来加州享福,那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我这也是做善事嘛,积德,积德啊!”
    在这座酒店的各个角落,类似的对话正在不断重复。
    八旗权贵、封疆大吏的代表们,都在諮询加州的房价、地价,討价还价。
    管事们微笑著记下每个承诺,眸底深处却是一片嘲讽。
    “蠢货。”
    酒店顶层,云端套房。
    这里的空气比楼下要稀薄一些,也更冷冽一些。
    “李中堂,觉得这座城市如何?”
    “鬼斧神工,人间仙境。”
    李鸿章给出了八个字的评价:“老夫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些世面。但这旧金山,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里,太新了。”
    李鸿章苦笑道:“这里没那股子暮气沉沉的味道。百姓们看上去就带著朝气,那种自信是装不出来的。”
    “反观我大清————”
    李鸿章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將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李中堂应该是汉人吧?”
    青山突然问了一个有些冒犯的问题。
    “嗯?”
    李鸿章眉头一皱:“青山先生这是何意?老夫祖籍合肥,当然是汉人,这天下谁人不知?老夫这辈子,读的是孔孟书,行的是汉家礼!”
    “抱歉,我对大清不太了解,听到的传闻太多了。”
    青山耸了耸肩,故意挑衅道:“只是听说李中堂为了保满人的朝廷,杀了不少汉人。也就是咱们说的,长毛。外人都说,您是满清最忠诚的一根柱石,是爱新觉罗家的看门人。
    ,李鸿章的脸一下就黑了。
    “那是为了社稷,为了天下苍生!”
    “长毛之乱,生灵涂炭,邪教横行,若不平乱,国家何存?百姓何存?老夫杀的是贼,保的是国!”
    “是啊,平了乱,国还在。”
    青山点头:“可是中堂大人,您搞洋务也搞了二十年了。造船、修路、办学堂,您的眼光,在大清那是独一份的。甚至可以说,如果没了您,大清这艘破船早就沉了。”
    “但是,为什么天津卫就成不了旧金山?为什么您的北洋水师,还是不敢出海远航?您费尽心血裱糊的那间破房子,还是四处漏风,连俄国人的一封电报都能嚇得朝廷发抖呢?”
    “您有这样的眼光,手段,若是给您这加州的环境,您未必不能成就一番霸业。可现在呢?您除了背黑锅,签卖国条约,您还落著什么好了?”
    “李中堂,您心里难道真的不清楚,这是为什么吗?”
    这一连串的追问,精准扎在李鸿章心窝子上。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太知道了!
    是因为坐在紫禁城里的老太婆要修园子,挪用了海军的军费,是因为那些只知道提笼架鸟、把国库当私產的八旗子弟要吸血,是因为从根子上就烂透了的制度!
    他在前方拼命赚钱,后面有一万只手在拼命花钱。
    但这能说吗?哪怕是在这异国他乡,那根植於骨髓里的忠君思想,还有对权力的恐惧,依然让他闭紧了嘴巴。
    “唉————”
    李鸿章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朝廷,那群虫豸,不足与谋啊!”
    他只能说出这一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李鸿章是一个清醒的痛苦者。
    他看清了结局,却无法跳出这个棋局。
    因为他的荣华富贵家族命运,都捆绑在那艘沉船上。
    酒过三巡,李鸿章也开始有些性情了。
    他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向青山,问出了在他心里盘旋已久的问题。
    “青山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加州如此厚待老夫,又是给面子,又是接纳那些苦命的女子。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李鸿章虽然老了,但还没糊涂。
    他不信天上会平白无故掉馅饼。
    “大清虽然穷,但也知道无利不起早的道理。你们图什么?图大清的市场,矿產?还是,图大清的土地?”
    青山冷笑一声。
    “李中堂,您太高看大清了。”
    “加州现在有古巴的蔗糖和菸草,有委內瑞拉的石油和铁矿,有东印度群岛的橡胶和香料,还有西班牙的港口。我们的资源多得用不完,我们的工厂生產出来的东西卖遍全世界。”
    “我们需要去覬覦一个贫穷落后,甚至连铁路都没修几条的大清吗?我们要大清的市场?你们的老百姓买得起拖拉机吗?恐怕连个电灯泡都买不起吧?”
    李鸿章一时有些语塞。
    確实,大清那点购买力,在人家眼里估计连蚊子腿都算不上。
    “那,那是为何?”
    “为了留根。”
    青山直直看向李鸿章,眸光深邃:“李中堂,我也是汉人。”
    “我不想看到,在这个即將到来的20世纪,我们这个民族完全沦为列强的奴隶,甚至被亡国灭种。我之所以结交您,哪怕赔钱也要把那些华人接过来,无非就是想给汉人留一条后路,留点火种。”
    “如果有一天,那边的天真的塌了,至少在这里,还有一群挺直了腰杆的炎黄子孙,能撑起一片天。”
    李鸿章怔住在原地,脑子里全是青山这些振聋发聵的声音。
    当初华北丁戊奇荒,加州派船来拉人,那是救命,后来几次衝突,加州也没要过一两银子的赔款,只是要人。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人家图的,真的是人。
    他突然有些莫名的感动和敬佩,但另一个更为大胆的猜测,也冒了出来。
    “青山先生,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老夫虽然身在朝堂,但也看报纸。国际上一直有个传言,说加州的幕后,其实有一个真正的大老板。一个从未露面,但却掌控著一切的影子。”
    “从加州对华人的一系列优待政策,到为了华人入籍不惜跟美联邦开战,再到这次对海参崴的强硬支持。”
    “老夫断定,这个幕后的大老板,绝对不是洋人。他极有可能,就是咱们华人!”
    “青山先生,您能否给老夫交个底,加州的幕后主宰,是不是,就是阁下?”
    青山似笑非笑地看向李鸿章,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又给李鸿章又倒了一杯酒。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中堂大人,在这个世界上,有些名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力量,是结果。”
    “如果你觉得我是,那我就是。如果你觉得不是,那我也就是个市长。”
    这个回答在李鸿章听来,那就是默认了。
    如果只是一个市长,绝对不敢用这种口气跟一国重臣说话。
    李鸿章咬了咬牙。
    “如果阁下真的是那位,老夫也有一事相求。”
    半小时后。
    李鸿章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
    青山则是上了楼。
    楼上,是一个更空旷的大厅。
    在大厅的中央,摆放著一张高背椅,洛森正懒洋洋地在上面坐著。
    青山站在一侧,恭敬的匯报:“老板,李鸿章那个老狐狸,居然把我当成了加州的幕后大老板。”
    “我原本以为,他会借著酒劲,或是民族大义,跟加州要些实质性的好处,就比如分期付款购买我们的玄武战舰,或者是让我们出面调停俄国人的事,甚至是请求我们对清廷进行贷款援助。”
    “可是他都没有。”
    青山面带玩味:“他甚至连一句关於大清国运的求助都没提。他全部的试探最后都落脚在了一件事上,求我在加州给他准备一份家业,一份能够庇护他李家子孙后代的永久基业。他说了,后续会安排他的儿子们分批过来考察,实际上就是转移资產和血脉。”
    “呵!”
    洛森冷冷一笑。
    “这个老狐狸,还真是让他活明白了。”
    “与其做些无用功,不如给自己留条后路。这就是所谓的晚清名臣,一边给帝国缝缝补补,一边把家里的金银细软往救生艇上搬。”
    “他还说了。”
    青山继续匯报导:“作为回报,他会在马清的朝堂上,全力配合加州的事务。与要我们想在马清拿什么项目,或者想要什么政策,他都会在军机处和总理衙门为我们丹话,利用他在洋务派的影响力为我们开路。甚至,如果有必要,他可以睁一与眼闭一与眼,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那就答应他。”
    洛森摆了摆手:“虽然我们想拿的东西,不用他配合也能拿得幸。但有个內应总是方便点,起码吃相能好看些,不用搞得满地是血。这就算是一步閒棋吧。”
    这笔交易,本质上是用加州的一栋房子和一点安全承诺,换取一个帝国的开门钥匙。
    虽然这扇门洛森隨时能踹开,但有人把钥匙递过来,总归是省了力气。
    丹幸这里,洛森又想起了什么,抽出一份电报。
    “这份电报比李鸿章的许诺有趣多了。”
    洛森把电报隨手甩给青山:“明天早上,你把它交给李鸿章。我想看看这位东方俾斯麦见幸这东西时的表情。估计会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青山接过电报,目光快速扫过。
    上面的內容很短,堵字字惊雷。
    【绝密/加急】
    【发报地:青岛/胶州湾情报站】
    【时间:昨日深夜】
    【內容:两名德国传教士在曹州府巨野县被杀。德国皇帝威廉二世以此为借亢,高呼保护侨民与传播上帝荣光,已命令德国远东舰队主力,包括铁甲舰皇帝號在內的三艘军舰,即刻起航,直亥胶州湾。意图不明,推测为武装占领並索要租借地。】
    青山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巨野教案?德国人要丝手了?”
    “老板,按照您之前讲的,这事儿不应该是在十几年仇才发生吗?怎么提前了这么多?”
    “那是蝴蝶效应。”
    洛森淡淡道:“加州的崛起,刺激了列强的神经。我们抢了西班牙的古巴,席兰的东印度,还把东瀛变成了人亢农场,一度吃得满嘴流油。德国人也是仇起的强盗,威廉二世皇帝做梦都想要阳光下的地盘。他们眼红我们,自然也想加快步伐,去东方抢一块立足之地。”
    “胶州湾,那可是他们盯了很久的肥肉。”
    “我们要不要干预?”
    青山眉卫微皱道:“胶州湾,青岛,那可是个好地方。不仅是优良的深水军港,而且背靠山东腹地,位置关键。如果让德国人占了,他们在远东就有了支点————”
    “为什么要干预?”
    洛森反问了一句:“我们不仅不干预,还要鼓掌欢迎。我们要尊重歼史的进程,甚至如果德国人的煤不够了,我们还可以卖给他们点。”
    “老板的意思是?”
    洛森笑得愈发冰冷:“德国人去打马清,去逼迫清政府签订丧权辱国的租借条约。这是歼史进程,天道不管,德国人做了,骂名也是德国人背。”
    “等幸德国人和清政府把99年租借合同签完了,字据落下,法理形成,德国人开始在那边修港亢、修铁路、花马钱搞建设的时候。”
    “我们再去剥德国人把那份合同抢过来。”
    青山立姿就懂了。
    “我明白了,老板。”
    “天道不许我们入关,但天道可没丹不许我们抢德国强盗的赃誓。”
    匯报完毕,青山准备走的时候,忽然撇幸角落里,竟然还蹲著一个人影。
    二狗此刻正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一样,蹲在地上画圈圈。
    青山忍不住笑了笑:“你蹲那儿干嘛呢?孵蛋啊?”
    “滚!”
    二狗冷哼一声,把卫扭幸一边。
    站在酒柜旁擦酒杯的三狗嘿嘿笑著,毫不留情地揭短:“二狗哥刚才见幸那封德国人的电报,就跟老板丹,这样渠渠绕太费劲了,一点都不痛快。”
    “他提议让他带几个精锐兄弟,直接去摸进紫禁城,闯进储秀宫,把那俩老娘们给绑回来,这不就一了百了吗?还要什么李鸿章,要什么德国人?”
    “结果————”
    三狗指了指二狗:“这上被老板踹了两脚,让他滚去角落里反省。”
    青山听完也乐了:“二狗啊二狗,你跟了老板这么久,怎么还是个莽夫脑子?光长肌肉不长脑子。咋还不懂老板的艺术呢?”
    “滚滚滚,老子用你教!”
    二狗瞪著牛眼站起来,一脸的不服气:“杀人就是杀人,抢地盘就是抢地盘,哪来那么多渠渠绕?老板要是让我领军,我就直接把舰队开进去,逼老太婆弗广场舞,谁不服就崩了谁!”
    洛森走过去又补了二狗一脚。
    “我看你的確是閒得骨头髮痒了。”
    “从紧滚出去睡觉,明天一早,我们出发,去德州。”
    “德州?”
    “老板,去德州干什么?”
    洛森笑道:“丈群、鬣狗、快帮、骚狗、还印第安老斑鳩————他们在那边跟政府军和德州骑警快打出狗脑子来了。”
    “咱们也该去帮帮场子了。”
    “哈哈!”
    二狗也顾不上疼了,一脸兴奋:“太好了,丈群那帮王八蛋居然还没被政府军消灭,德州那帮牛仔真是废誓,哈哈,老板,咱们要不连メ出发?把德州也抢下来当咱们的仇花园,我要把德州骑警的徽章掛满我的鞍!”
    对於二狗这种暴力狂来丹,德州那就是他的游乐。
    “急什么?明天再说。”
    洛森指向马门:“现在,都给我滚出去。”
    “好嘞!”
    二狗屁顛屁顛地跑了,青山也微笑著鞠了一躬,退出了马厅。
    隨著马门关闭,马厅里安静了许多。
    洛森走幸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深红色的赤霞珠。
    “李鸿章访美,提前了十几年。”
    “德国传教士被杀,巨野教案,也提前了十几年。”
    “看来,蝴蝶翅膀扇起来的风暴,已经开始加速歼史的车轮了。歼史有它的必然性,弱肉强食,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底层逻辑。”
    “既然德国人註定要抢满清,那我抢德国人————”
    洛森举起酒杯,对著远在德国的皇帝威廉二世,遥遥一敬。
    “这就很合理了。”
    “乾杯,威廉。別弄坏了我的港口。”
    ps:今天与有两严二,兄弟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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