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阔阔真的布置
第218章 阔阔真的布置朮赤兀鲁斯的都城,萨莱。
自忙哥帖木儿从北方战败归来,萨莱的气氛就变得颇为沉闷。
街上隨处可见无所事事,且对未来迷茫的牧民。
为战爭,他们付出了太多,得到的又太少,许多人都落得身无分文,也不知应该前往何方,未来何在。
至於渴望从战爭中赚取金钱与財富的萨莱市民,他们的状態自然更不用多说。
本打算从战爭中缓缓,得到的却是这种结果。
又怎么不让人恼怒呢?
私底下,或直接或间接,所有人都將矛头指向了如今的金帐大汗,但在之后,却又会担惊受怕。
忙哥帖木儿用悬掛在集市口的尸体,说明了乱说话的下场,但潜在的暗流依然縈绕在城市。
不过,忙哥帖木儿对此心知肚明,但却又不是很在乎。
乃至这场战败,忙哥帖木儿也不是很在乎。
是的,这场战败是让他损失惨重,在汗国诸多部族中威望尽失,许下的诺言一个都无法实践,政治声望已经跌到几乎最低谷————
但是,他还是活著逃回萨莱,还带著兀鲁斯最核心、最忠诚的部族一同,这就足够。
只要给他时间,就能再次集结起一支草原大军。
至於这次的死伤,就更不在乎,不就是一群底层牧民吗?死了就死了。
草原上別的没有,但穷得只剩一条命的牧民,却是很多。
每当黑灾与白灾来临,牲群便会大规模死去,游牧经济的脆弱性將展露无遗,这时就將產出无数的破產者。
他们要么卖身为奴,要么去战场玩命。
不然,就是全家活活饿死的命运。
可即便如此,饿死的人依旧不少。
这也是为何草原贵族向来轻视人命,因为在草原,人命就是那么廉价,即便想要做孛斡勒(意为会说话的工具,汉语意译就是驱口),多少人都没有那种福气呢。
所以说,只要时间一长,忙哥帖木儿就能够再次杀向罗斯,为昔日的损失復仇————
“砰!”
花瓶被狠狠摔落於地,宿卫们投来询问的目光,但接著就被忙哥帖木儿仿佛要杀人的视线逼退。
金帐汗已经非常努力地安慰自己,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小小的失败。
但到最后,他还是无法心安理得。
於是,海都汗送来的礼物,就在金帐汗的下意识中被砸碎。
忙哥帖木儿清楚,这场战败到底带来了什么。
明明说著要让兀鲁斯再次伟大,却一开始就在昔日的手下败將与叛乱者面前折戟沉沙。
说出去的大话,吹出去的牛,此刻都显得是那么可笑。
忙哥帖木儿想到在回萨莱的路上,侄子看向他的眼神,那里的情绪很复杂,但少不了轻蔑与嘲弄。
以前,他们可没胆用这种视线看自己。
为了將各个兀鲁斯再次整合,又不知道得向多少人卑躬屈膝,伏低做小,陪笑著求各个部族团结在大汗身边,听从大汗的命令————
光是想想,就让忙哥帖木儿的思绪暴走。
尤其是,他已经这样做了。
在回到萨莱的路上,他就拜访各路部族的首领,向他们道歉,听取他们的意见,还有许诺自己的利益赔偿,以及划分战爭中彻底青壮损失殆尽的杂胡部族————
有的有效,有的无效,有的人诚惶诚恐,有的人丝毫不掩盖轻蔑。
但也正是这些行为,稳住了战败的大军。
“唉。”
忙哥帖木儿给金杯中倒满雪白的酒液,黑马奶酒的滋味使得他鬱闷的心情稍微舒缓。
“酒啊酒,唯有你,才能化解我心中的鬱闷。”
说著感嘆,忙哥帖木儿把酒液一饮而尽。
喝完了,又得去拜访一个个酋长,和他们谈条件,拉关係。
唉,明明是大汗,却活得像是八面玲瓏的客。
突然,金帐汗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接著,宿卫的阻拦声响起,但下一刻,他们就放行了脚步的主人。
忙哥帖木儿明白,这肯定是重要消息,不然不会如此大张旗鼓,且能轻鬆被放行。
“大汗,边境有坏消息。”
使者跪在地上说道,“叛徒瓦西里,还有他的妻子,拖雷后裔阔阔真,已经率军跨越边境。据斥候估计,敌军规模异常庞大,推测他们可能全军出击,进军方向似乎是萨莱。”
“哈?”
忙哥帖木儿感到了诧异,怀疑耳朵是否在战时受伤,以至於出现幻觉。
但紧接著,金帐汗就意识到,使者所说的不是天方夜谭,是在確实发生之事。
而且,这还没有结束。
“同时,我们还发现,一些部族反而正在北上,其中多为曾经从属於撒里答的部族。”
这句话更是在忙哥帖木儿本就波涛四起的內心再掀波澜,他已经意识到那些部族的来歷。
遭了。
这是忙哥帖木儿脑中的第一个想法。
下一刻,金帐汗快速走出房间,来到阳台上,看著萨莱,看著这座朮赤后裔的中心城市。
他露出不忍的表情,但接下来,眼神又坚毅下来。
接著,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直以来,在罗斯的视角中,罗斯南方的大草原就像是地狱般的存在,无论击败多少劫掠者,但草原深处的敌人永远都是络绎不绝。
就像是希腊神话中的九头蛇,砍下一个头,立即就会长出一个新的。
由於草原给罗斯带来的苦难,所以,罗斯人对草原从未有过好印象,他们把草原视为充满邪恶力量的地狱。
从这里涌出的,儘是食人的魔鬼。
在西征征服罗斯,把沉重的赋税架在罗斯人头上后,教士与市民都为之哀嘆,正义与邪恶力量的对比终究还是失衡,邪恶压倒了正义,侵入了纯洁的罗斯大地。
因此,当瓦西里宣布进军草原,前往异教徒的巢穴,將邪恶的大红龙(撒旦)斩杀於其巢穴中时,罗斯人是激动的,他们期待这一日,已经许久。
当时,在欢呼同时,所有人也不约而同忽视了那支规模不比他们差多少,同样来自草原的盟军。
此刻,这支大军正前进在大草原上。
第一次进入草原,许多人是充满激动的,看著辽阔无垠,蔓延至天际的无边草场,惊呼接二连三响起。
同时,军中的蒙古人不忘用看乡巴佬的眼神看著他们。
只不过,隨著眼前的壮丽场景越来越多,隨著时间流逝,人们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厌倦。
比起景色,人们更在意的是,敌人到底何时才会出现,以及韃靼人的袭击何时到来。
毕竟,陌生的环境会给人带来极大的不安。
上一次罗斯人远征草原,已经是六十年前,结果正是那次,许多人再也没能回来,还包括了一群留里克王公。
胜利的韃靼人把留里克王公们放在木板下,就在其上举行庆祝胜利的宴会,这些世代统治罗斯的高贵血脉沿袭者,最终命运便是在韃靼人的载歌载舞中被活生生踩死。
各类悲惨故事隨著败兵来到罗斯,又在诗人口中家喻户晓。
因而,想到幼时祖母讲起的炉边故事,人们就瑟瑟发抖,以至於草木皆兵,甚至把远方牲畜,当做是韃靼人的斥候。
毕竟,这不同於在车阵中面对韃靼人。
不过,在所有人严阵以待,准备与敌殊死相搏时,却突然发现,来到他们面前的韃靼人,並非是预料中的敌人,反而是一波波前来投靠的友军。
“你到底怎么拉来那么多人的?就因为他们与你是一个信仰?”
在与阔阔真一同接待了一眾韃靼酋长后,回到营地里,瓦西里忍不住对阔阔真问道。
“瓦西里,在你建设罗斯时,我也从来都没有閒著,你不会以为我把精力都用在如何从西南罗斯的农夫身上掏出最后一袋粮,还有发动对西方的劫掠吧。”
面对阔阔真的吐槽,瓦西里脸上流露出一丝尷尬的神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阔阔真说得还真没错。
瓦西里与阔阔真是向来不太在意对方在做什么,只是保持双方大方向的一致而已。
也正是这种姿態,让他们的合作能够如此顺利。
面对瓦西里的尷尬神色,阔阔真无奈耸耸肩,“也是我没告诉过你,那我就给你讲讲吧。你知道在別尔哥之前,拔都的继承人是撒里答吧。”
“知道。”
这个名字,瓦西里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可正是便宜父亲的好安答(结义兄弟)。
想到此处,瓦西里不由得流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涅夫斯基当年以为抱上拔都继承人的大腿就安稳,结果撒里答的暴毙瞬间改变了局势。
而且,严格来说,撒里答的暴毙,也正是自己所经歷一切的起点。
撒里答死亡导致涅夫斯基在萨莱產生了信任危机,进而涅夫斯基要满足韃靼人徵税的需求。
而当时的自己办事不力,涅夫斯基自然而然也要处理他,来对萨莱表示態度。
接著,便是自己的经歷。
“撒里答是个基督徒,而且和我一样,是聂斯脱利派,这我想你也知道。”
阔阔真看丈夫的模样,就知道他正陷入回忆,有些不高兴的把瓦西里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作为拔都的继承人,撒里答身边自然早早就聚集起一批人,他们有的是昔日汪古、克烈与乃蛮三部的族人,有的是为向新继承人表示忠诚,而皈依了聂斯脱利派的道路。”
说到此,瓦西里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但他没有打断阔阔真,而是让她说下去。
“在拿下罗斯后,我就一直在与他们联繫,这群人在撒里答死后都日子很不好过。別尔哥是伊斯兰教徒,忙哥帖木儿信仰长生天,对他们都没有任何好气,而且身上毕竟打著撒里答的印记,这更是让他们被排挤,分到的草场越来越坏,各种分红与补贴也越来越少。”
“所以,我向他们伸出了手,而他们,也要我拿出一些真正的成绩。”
阔阔真说著,看向聂斯托利派酋长们的方向,嘴角掛上了笑容,“我完成了我的诺言,他们也完成了他们的诺言。”
“这可真是————你这可是给我们带来了一支强大力量,还给我们带来了那么多战马与牲畜,有了他们,我们的行军速度能够再增加一倍。”
瓦西里说道,语气里满是对妻子的恭维,阔阔真带来的这支军队,確实是意外之喜。
有了他们,瓦西里对拿下萨莱信心更是充足。
不过,在他看来,问题从来都不是拿下萨莱。
而是在拿下萨莱后,如何进行统治。
一番大闹,把萨莱化为废墟固然令人舒爽,但留下的废墟里,九头蛇早晚会长出新的脑袋。
瓦西里与阔阔真的行动,可不是为了这种结局,他们可是想要入主朮赤兀鲁斯。
可即便阔阔真也是孛儿只斤家的成员,但毕竟不是朮赤后裔,作为拖雷系的女子,想要让这帮傢伙低头之困难可想而知一当然,瓦西里连黄金家族都不是,自然更不可能。
所以,瓦西里又一次与阔阔真聊起这个问题。
不过,不同於此前阔阔真也摇头,这次,阔阔真露出了尽在掌握的笑容。
“你收到消息了吗?东方的消息,察合台汗国对呼罗珊的入侵彻底失败,连察合台汗八刺都死在了阿八哈汗手中,我们家族又少了一个敌人。
“7
这瓦西里当然知道,在消息传来时,他可是颇为兴奋的,这代表伊儿汗国也能腾出手来在北方投入资源。
瓦西里奇怪阔阔真问这干嘛————但接下来,瓦西里突然意识到阔阔真的潜台词。
“阿八哈汗给你写了信?”
“昨天刚到的,你看看吧。”
接过信纸,瓦西里快速瀏览了其中內容,接著意识到其中的重要消息。
“阿八哈也要出兵萨莱,而且他还要把土库曼部落的统治权交给你?”
对前者,瓦西里並不意外,甚至可以说,伊儿汗的干预本就在他们的设计中o
为此,两人早就做好切割大量高加索利益的心理准备。
反正为了那个位置,付出这些是值得的。
但是,土库曼部落这事就让瓦西里充满疑虑,倒不是担心阿八哈许诺的真假,而是阔阔真是否能够控制住他们。
土库曼人,他们在蒙古人搭建的草原秩序中,乃是最为低等的存在,蒙古人直接怒斥其为“假突厥人”,在一眾杂胡中,都是最低级的。
对待土库曼部落,从来都是杀戮与驱逐,以至於其散布於整个伊教世界的山区。
这些土库曼人对蒙古人是什么態度,自然也可想而知。
“我在波斯还有不少领地与生意呢,瓦西里,有些事早就在做了,同理,我需要先拿出来成绩,以及一些真金白银,再帮他们改改身份,这些土库曼人,也是挺渴望回到大草原的。”
看著妻子的模样,瓦西里心中突然產生一股异样的情绪,阔阔真做了那么多事,他居然不知道。
但是,转念间,斑驳的思绪就消失不见。
两人不一直如此嘛,他不干涉阔阔真,阔阔真也不干涉她,两人不是谁从属於谁,而是真正的盟友关係。
他们只需要为共同的目標努力,便已经足够。
至於过程,这向来不重要。
想通后,瓦西里为內心突然涌起的想法感到好笑,让阔阔真也投来了奇怪的眼神:
丈夫怎么就突然傻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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