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9章 走,回家
一架没有任何特殊標识的飞机,降落在京城西郊的军用机场。舷梯放下,林峰和德米特里带头走了下来。
每个人都背著一个不起眼的旅行包,但脚步沉稳,眼神里带著一种任务完成后的疲惫和锐利。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停在不远处。
钱院士和尤里·伊万诺夫亲自等在那儿。
没有拥抱,没有寒暄。
“东西呢?”钱院士问。
林峰拍了拍自己胸口的包。
德米特里则直接把一个厚重的牛皮文件袋递给了尤里。
“都在这儿。”
尤里接过文件袋,用手指掂了掂分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走,回家。”
未来光子学实验室。
整整三天三夜,灯火通明。
从德国带回来的所有资料,被复印,翻译,分解成上千个独立的技术节点,贴满了整整一面墙。
工艺流程图,设备参数,材料配方,质量控制標准。
甚至还有几个德国老师傅在閒聊时透露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手感”。
全被德米特里和伊莲娜用俄文和代码,原封不动地记了下来。
“魔鬼,这群德国佬就是一群魔鬼。”
尤里·伊万诺夫站在那面墙前,眼球布满血丝,但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你看这里,”他指著一张关於超精密拋光的流程图,“他们竟然用一种植物纤维和钻石粉末的混合物做最后的拋光液,配比精確到了万分之一。这个想法是谁想出来的?天才!”
钱院士扶了扶眼镜,他的关注点在另一处。
“镀膜配方,我们用光谱仪反向分析过,和他们给的数据,分毫不差。”
“他们没有藏私。”
“他们不是没藏私。”尤里冷笑一声,“他们是觉得,就算把圣经给你,你也变不成上帝。”
“他们认为,没有他们那套设备,没有他们那些养了几十年的老师傅,这些图纸就是一堆废纸。”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忍不住问,“那我们……”
“我们有苏联。”尤里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们有更野蛮的办法。”
他转身,一把抢过一支记號笔,在白板上狠狠写下一行字。
“消化,融合,超越!”
“他们的工艺太『绅士』了,每一步都追求完美,所以又慢又贵。”
“我们要做的不是照抄!”
尤里回头,用他那双亮得嚇人的眼睛扫视著每一个人。
“我们要把它嚼碎了,跟我们的东西混在一起,拉出来一个更厉害的!”
“我要在三个月內,看到我们自己的镜片!”
京郊,一处不对外掛牌的厂区。
这里原本是一家濒临倒闭的军工厂,现在,被改造成了际华集团下属的秘密光学试製基地。
全套从东德和捷克秘密採购来的设备,经过尤里团队的魔改,组成了一条小型的光学镜片试製线。
张红旗通过陈默的渠道,从瑞士和日本,神不知鬼不觉地买来了最高纯度的光学石英玻璃和几种稀有的镀膜材料。
万事俱备。
但现实,给了这群科学狂人当头一棒。
第一批试製的镜片,在研磨阶段就出了问题。
“形变控制不住,曲率公差超了三个纳米。”
林峰拿著检测报告,脸色难看。
第二批,改进了算法,研磨过关了。
可到了拋光环节,又废了。
镜片表面出现了肉眼看不见,但在干涉仪下暴露无遗的细微划痕。
“良品率,不到百分之十。”
“这根本不是生產,这是在赌博。”
实验室里,气氛压抑。
德国人的工艺,就像一个精密的钟表,拆开来,每一个零件你都认识,但就是装不回去。
差的就是那份“手感”。
是几代人积累下来的经验。
尤里·伊万诺夫直接从市区搬了进来,就睡在车间的行军床上。
他亲自上手,调整研磨机的转速,改变拋光液的配方。
失败。
再调整。
再失败。
整整一个月,试製线烧掉的钱,够拍一部大製作电影。
但出来的全是一堆废品。
连国內一些听到风声的老专家,都开始摇头。
“我就说,没那么简单。”
“人家一百年的工业积累,你想几个月就吃透?异想天开。”
“这个跟光源不一样,光源我们有火种,镜片这是从零开始,还得是负数开始。”
这些话,也传到了实验室里,人心浮动。
这天夜里,尤里一个人坐在冰冷的研磨机前,抽著烟,一言不发。
德米特里走了过来,递给他一瓶伏特加。
“头儿,要不,我们放慢一点?”
尤里没接酒,他看著手里的报废镜片,喃喃自语。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他们的工艺,没有秘密了。我们的设备,精度也够。为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在车间里来回踱步。
“我们忽略了什么?环境?温度?湿度?还是……”
他的目光,突然停在了墙角一堆不起眼的麻布袋上。
那是从德国运设备时,一起运过来的用来做缓衝的填充物。
他走过去,抓起一把袋子里的东西。
是一种灰白色的粉末,带著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这是什么?”
“填充物,高岭土。”德米特里说。
尤里把粉末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把这个,拿去化验。”他把手里的粉末递给德米特里,“全成分分析,微量元素一个都不能放过!”
三天后。
一份化验报告,放在了尤里面前。
“德国,基尔地区特有的一种高岭土。”
“里面含有千分之三的天然二氧化鈰。”
尤里看著报告,眼睛瞬间红了。
二氧化鈰,是最高级的拋光粉的主要成分。
德国人,根本就不是用什么植物纤维混合钻石粉。
他们是把最关键的材料,混在最不起眼的泥土里,写进了他们的基因里。
这才是真正的无法复製的秘密。
“狗娘养的!”尤里一拳砸在桌子上。
但他隨即又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找到了!我找到了!”
谜底揭开,一切都迎刃而解。
团队立刻调整了拋光液的配方。
一周后。
一块直径三百毫米的巨大非球面镜片,被送进了最终的检测室。
钱院士亲自操作著那台德国產的蔡司干涉仪。
数据,一点点在屏幕上跳出来。
面形精度:0.3nm。
表面粗糙度:0.1nm。
镀膜后193nm波段透过率:99.85%。
实验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所有人都盯著那串数据,连呼吸都忘了。
这组数据,每一项,都超过了朔特光学,甚至超过了蔡司对外公布的最高標准。
“成功了。”
钱院士摘下眼镜,用手背使劲擦了擦眼睛。
成了。
真的成了。
他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拨通了张红旗的號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红旗同志。”
钱院士的声音,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镜片,我们做出来了。”
“比他们,更好。”
电话那头,张红旗沉默了几秒。
“下一步,集成。”
没有祝贺,没有表扬。
只有一句最简单的命令。
钱院士却笑了。
“明白。”
掛了电话,他转身看向实验室里那群同样双眼通红的年轻人和俄国专家。
“同志们,第一颗牙,我们敲下来了!”
“接下来,把这颗牙,安到我们的机器上!”
那台只存在於图纸上的机器,终於要开始长出自己的骨头和血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