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9章 关进抽屉里的理想
回档:换个姿势再来一次 作者:咖啡就蒜第1849章 关进抽屉里的理想
李乐蹬著那辆吱呀作响的二八大槓,穿过燕园家属区那几排枝叶蓊鬱的苏式红楼。
楼间距开阔,蝉声在这里显得愈发稠密,像一层甩不脱的、声学的纱幔。被午后的热气一蒸,泛著温吞的生活质感。
车在惠庆家楼下剎住,锁好,上楼。
在三楼那扇贴著褪色“福”字的老式防盗门前停住脚,刚抬起手,就听见门里传来一声悠长而疲沓的嘆息,沉沉的,像块浸了水的棉布,坠在地上。
紧接著,是惠庆的声音,压著,却仍能听出里头那点竭力按捺的焦灼与无奈,断断续续地透过柵栏间的纱网。
“……这样,我再给你讲一遍,你听好了。看这个角α,它终边在第二象限,对吧?已知sinα等於五分之三,那么它的余弦值cosα.......对,用同角三角函数的基本关係式,sin2α加cos2α等於1.....”
“把五分之三带进去……不是,你別急著代,先看象限!第二象限的余弦是正还是负?……负的!所以取负值!……”
“......所以cosα等於负的根號下1减去五分之三的平方,算出来是负五分之四。然后求tanα呢?正弦比余弦,三除以负四,得负四分之三.....你的思路要清晰,步骤要完整,別跳,一跳准错……”
声音时高时低,伴著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篤篤声,是讲解,更像是一种自我说服的仪式。
试图把逻辑捻成极细的丝,一点一点往那头递,可那语调深处,有种使错了劲的虚浮与无奈。
李乐心下恍然。这是又在给儿子惠正讲题了。
高二的三角函数,正是磨人的时候。他几乎能想像出屋里的情形,书桌上摊开的卷子,惠庆大概弓著背,手指在草稿纸上急促地点著,额角或许已渗出细汗,而对面的少年,眉头拧著,眼神里是熟悉的、那种被陌生符號围剿后的茫然与钝感,像隔著一层毛玻璃看世界。
惠老师,学问、人品、才情、性格,没得挑。独独在儿子念书这事上,像是遇著了命里一道无解的悖论。
別看惠老师是燕大教授,博导,可儿子惠正,仿佛只在长相上复印了父亲,那点读书上的灵光,却不知遗落在了哪个环节。
从小便是如此,两口子亲自上阵,掰开揉碎地教,后来急了,托人,花钱请家教,从学校里的那些各地的高才到各个学校的老师,再到黄庄那些知名的、不知名的补习班,像试药一样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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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气费了海了去,成效却总如拳头砸进棉花,闷闷的,起不来个迴响。
中考时堪堪擦著线,进了十九中。在海淀这片教育高地,提起“六小强”之外,十九中这个名字,总让家长们交换一个复杂而心照不宣的眼神。
原指望高中是个新起点,能开窍,可听惠庆偶尔漏出的三言两语,情形似乎依旧。
后来也像是认了,私下里跟李乐聊起,语气是勘破后的平静,“中人之姿,不能再多了。”
跟家属院里那些动輒人大、燕大附,或者八一、五十七中的孩子比,確实有些“提不起来”。
在这院里,空气里飘著的都是“奥数”、“保送”、“自主招生”的词汇,惠正那成绩单,便成了惠庆一个大学者身上,一道无法与外人言的、隱秘的褶皱。
李乐曾想著,要不让惠正去长乐教育试试?师母听了,眼神里有过意动。
惠庆却只是摆摆手,笑容里有些寥落,“算了。从小在燕大这圈子里,耳濡目染,想接触什么资源没有?想听什么课,溜达著就去听了,教授家里也能常进出。不还是这样?”
“大概真不是那块料。强按牛头,牛难受,按的人也累。就这样吧,顺其自然,老老实实把高中念完,只要品德端正,不走歪路,踏实的上个大专、高职,学门能安身立命的手艺,以后凭力气、凭技术吃饭,清清白白,也挺好。”
那话里,有无奈,有放下,也有一种知识分子对“標准化成功路径”的深刻怀疑,以及最终向生活本质的妥协。
正想著,屋里讲题的声音停了。片刻寂静后,响起一个刚过变声期、尚带著些沙哑与青涩的男声,闷闷的,有些含糊,“哦……知道了。”
声音里听不出豁然开朗的喜悦,只有一种暂时解脱的疲惫。
李乐这才屈起手指,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门很快开了。是师母,脸上还残留著方才倾听时的愁绪,眉头微微皱著,见到李乐,那愁云倏地散开,换上了真切的笑容,眉眼舒展开来,“呀!李乐!你回来了!”
一边忙不迭地拉开门,一边扭头朝屋里扬声道,“大庆!大庆!李乐回来了!”
说著侧身让开,招呼著,“快进来,快进来!外头热吧?哟,看你这一头汗……”
李乐笑著应了声“师母好”,弯腰换鞋。
眼睛余光已瞥见惠庆从里间走了出来,身上是家常的浅灰色旧汗衫,深蓝色运动短裤,他穿著洗得有些透肉的白色圆领汗衫,一条灰色的棉质短裤,一双塑料拖鞋,手里还捏著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数学卷子,边角有些捲曲。
脸上还带著未褪尽的、讲解题目时的专注与些许烦躁,看到李乐,那神情才柔和下来,化作了师长见著得意门生时常有的、混合著欣慰与调侃的笑意。
“想著你才从国外回来,总得在家瘫几天,会会朋友,怎么这么快就摸到学校来了?”惠庆说著,把卷子隨手搁在门厅的小几上,那上面还摆著一盆绿萝,枝叶葳蕤,垂下长长的气根。
李乐直起身,笑道,“本来这一路就是歇著过来的,时差倒得差不多了,赶紧来给您报个到。刚在系里见了马主任,他说您在家,我就直接过来了。”
说著话,目光越过惠庆的肩膀,投向那扇敞开的书房门。
十五六岁的少年惠正,穿著蓝白条的短袖,坐在书桌前,背对著门口。
头髮有些长了,软塌塌地覆在脑门上,正微微低著头,一手捏著笔,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抠著摊开的书本。
阳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在略显单薄的肩背上勾勒出一道朦朧的边,也將桌前那一片区域的凌乱照得清晰,堆叠的参考书,散落的草稿纸,几只不同顏色的笔,还有半个吃剩的西瓜,蔫蔫地搁在一边。
听见说话声,惠正回过头来。
眉眼確实有七八分像惠庆年轻时的样子,只是眼神没有惠庆锐利,有些散,带著少年人特有的、对来客的短暂打量和隨即而来的游离。
认出是李乐,嘴角扯动一下,靦腆,含糊地叫了一声,“乐哥。”
“小正看书呢?”李乐笑著冲他点点头。
惠正“嗯”了一声,视线却飞快地扫了一眼父亲手中的卷子,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又转回头,继续抠著书本。
惠庆顺著李乐的目光也回头看了一眼儿子,那眼神里瞬间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无奈。
“別在门口站著了,进来坐,小慧,把那半个西瓜切了。”
“我这就去,惠正,別窝著了,出来陪你乐哥说说话。”
惠正“嗯”了一声,却没动。
李乐不以为意,“不用,师母,做数学么,最怕断了思路。”
惠庆將手里的卷子隨手搁在客厅饭桌上,招呼李乐在旧沙发坐了,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
窗外蝉声依旧,屋里却因李乐的到来,气氛活络了些。
“刚才在门口,听见您给小正讲题呢。”李乐忙又起身接过师母递来的西瓜,道了谢。
惠庆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嗨,三角函数,基础玩意儿。讲了三四遍,步骤一拆开,好像懂了,合起来自己做,又迷糊。”
语气平静,甚至带著点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李乐听出了一种深深的、已然接受现实的疲惫,“这孩子,像他妈,手巧,灵得很,可就是,心思……不大在这头。”
师母在一旁坐下,接口道,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无奈,“可不是么,一说学习就头疼,一摆弄他那些个小玩意儿,能闷头一整天不吭声。我们也没辙了,能学成啥样是啥样吧,身体好,品行正,比什么都强。”
李乐听著,目光又瞥向书房里那个背影。少年正对著摊开的书本,手指间转著一支笔,似乎神游天外。
他想起惠庆那句“在燕大这圈子里,想接触什么资源没有?”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有些光亮,再耀眼,也照不进不想睁开的眼睛,有些路径,再平坦,也非人人都愿抬脚去走。
这世上的事,尤其是关乎人的稟赋与志趣,有时候,真不是资源与努力就能全然扭转的。
惠庆的“认命”,更像是一种歷经挣扎后的透彻与宽容,比起那些硬要將铁树拗出花来的,这份“让他成为他自己”的退守,或许更需要智慧和勇气。
但这智慧与勇气背后,藏著一个父亲多少深夜的嘆息,就不得而知了。
。。。。。。
吃了两块西瓜,瓤沙汁甜,暑气消了大半,李乐擦擦手,这才从挎包里掏出那份大红请柬,双手递给惠庆。
“老师,下个月,我结婚。日子定好了,请您和师母,还有小正,一定赏光。”
惠庆接过,展开,看的仔细,又递给一旁的师母,“你这是……终於想著把流程补完了?我还当你打算一直这么含糊下去呢。”他笑著打趣。
李乐也笑,“哪能呢。富贞没生娃之前,我正忙著硕士毕业加申博,等生了娃,我又是燕京伦敦两边跑,她那边也是一堆事儿。现在总算是腾出手,该办的都得办。再说了,哪个女人不想有一个完满的婚礼?总不能让她失望。”
惠庆听了,点点头,“是这个理儿。名分、仪式,说到底,是给彼此、也给周遭人一个交代,是让心里那份情意落个踏实处。行,日子我记下了,一定去。”
师母摩挲著喜帖,也笑道,“对,这杯喜酒一定要喝的。”
正事说完,师生二人又说起下学期在燕大这边的进度,师母又端来新沏的茶,碧绿的叶片在玻璃杯里缓缓舒展。
窗外蝉声嘶鸣,一阵紧似一阵,仿佛在为这静謐打著单调而执拗的节拍。
“你那篇修改过的关於匹兹堡的文章,我又看了一遍,比初稿顺当多了。”惠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
“切入点选得好。一个曾经辉煌的钢铁城,如何从锈带挣扎出来,转向教育、医疗、高科技,这个案例,对国內不少面临转型压力的老工业基地,有参照意义。”
李乐却有些犹豫道,“惠老师,说实话,其实我这回去,在那边待的时间还是短,走马观花,查的资料也多浮於表面,看到的,也多是些表面的、正在进行时的改造动作,”
“產业更迭背后的资本博弈、社会结构的撕裂与重组、普通人在时代转身时的阵痛与迷失,社区凝聚力如何在阵痛中重塑…………这些更深层的东西,我总觉得触及得不够。”
“就这么一篇浮光掠影的东西,要是上参考,是不是……有点不够分量?给人隔靴搔痒的感觉?”
惠庆听著,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李乐脸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更多的是引导。
“李乐啊,你想岔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你这个问题,恰恰点出了一个常见的误区,我们总以为,研究一个社会现象,尤其是像城市转型这样宏大的命题,就必须深挖到底,最好能拿出一套面面俱到、因果链条无比清晰的完整解释,才叫有价值。”
李乐抬起眼,又听惠庆继续道。
“可现实是,城市,尤其是正在经歷剧烈转型的城市,它是一个活生生的、充满矛盾和张力的复杂系统,是无数个体、家庭、资本、政策在特定时空里碰撞、博弈、適应的过程。没有谁能真正看全,更別说在短期內看透。”
惠庆的语气,像在梳理一段熟悉的学术脉络。
“像匹兹堡这种铁锈带转型的案例,学术界关於去工业化、创意阶层、绅士化、社会空间分异的討论已经有无数人在做。”
“你去翻那些大部头的专著,模型精巧,数据翔实,分析层层递进,读起来固然过癮。但很多时候,它们解释的是已然甚至过往,是对凝固了的现象的事后归因与理论升华。”
“但理论是灰色的,现实之树常青。而你的角度,好就好在它不那么理论,它更像一个切片,一个来自现场的、带著温度和气味的切片。”
“你看到了匹兹堡卡內基梅隆大学和匹兹堡大学如何成为新的锚机构,看到了各个医学中心,如何膨胀成一个庞大的健康產业帝国,也看到了那些被遗弃的厂房、失业的工人、割裂的社区。”
“你提出了问题:这种依靠知识经济和医疗经济的转型,是否真的普惠?新增长的红利,是被谁分享了?那些失去工厂的蓝领社区,他们的下一代,是进入了cmu的计算机系,还是依旧在服务业的低端徘徊?城市空间的重构,是促进了融合,还是加剧了基於收入和种族的隔离?”
惠庆的目光变得深远。
“这至於更深层的社会结构变迁,你未必给出了確切的答案,有些甚至只是点到为止。那需要经年累月的追踪研究,需要扎实的田野工作和长期的数据积累。不是你一次短期访问能完成的,也不该是你那篇文章背负的任务。”
“一篇好的观察,未必在於它给出了多少確凿的结论,而在於它提出了有价值的问题,揭示了某种趋势的苗头,或者,像一面镜子,折射出我们自身在类似情境下可能面临的某些困境与选择。”
“启发性的、能引发共鸣和进一步思考的片面的深刻,往往比追求全面却流於平庸的敘述,更具现实意义。”
李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惠庆的话,让他想起了在匹兹堡看到的那种並置的割裂感,比任何数据都更直观。
“您是说,有时候,呈现现象本身,提出关键疑问,比急於给出一个看似圆满的解释框架更重要?”
“可以这么理解。”惠庆頷首,“尤其是在信息流通的某个环节,敏锐的问题意识和现象捕捉,往往是触发更深层次討论和实践的第一步。”
“你只要把你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条理清晰地呈现出来,把你基於现有社会学理论,比如你对路径依赖、制度锁死的思考,对当地某些举措的潜在风险或可行性的审慎分析写清楚,就够了。”
“它是一份来自转型现场的即时报告,是一个引发更多討论的引子,这本身,就很有价值。”
李乐听著,若有所思,正当他想再就其中几个具体观察点请教时,屋里电话“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师母起身去接,“餵?……哦,张教授啊……在家,在呢……好,好,我让他下去拿。不客气,再见啊。”简短应答几句,掛上后转头对惠庆道,“二號楼的老张,说有你一个从沪海寄来的掛號邮件,让你现在过去拿一下,他一会儿要出门。”
惠庆“哦”了一声,站起身来,“应该是学报寄来的校样。我下去一趟,顺便到小市场那头转转,买点滷菜回来。晚上別走了,就在家吃,你师母做凉麵,天热,吃著舒坦。”
李乐也忙站起来,“那敢情好,早就馋师母这一口了。”
师母笑道:“就你会说话。行了,大庆你快去快回。李乐,你坐著喝茶,看电视也行。”说著,又转身进了厨房,里面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响声,和厨具轻微的碰撞声。
惠庆趿拉著拖鞋下楼去了。李乐在客厅坐了会儿,听著厨房里有节奏的切著菜码,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师母,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剥蒜?捣芝麻酱?”
师母笑道,“不用你,都是些手边活儿。面马上就好,一会儿过凉水就行。菜码都是现成的。誒,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手上动作不停,“要不你去小正那屋看看?他刚才那题,也不知道消化了没有。我这数学早就还给老师了,看了也白搭。”
“你去瞧瞧,要是他卡住了,就给点拨点拨。你们年轻人,说话可能比我们老的管用。”
李乐闻言,点了点头。“行,我去看看。”
他走到那间朝北的小书房门口,门虚掩著,敲了敲,惠正闻声转过头,见是李乐,脸上有些侷促,叫了声“乐哥”。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书桌靠窗,上面凌乱地堆著课本、卷子、草稿纸。
一个简易书架塞满了书,多是教辅,也有些泛黄的漫画、和各种杂誌画报,墙角还堆著些纸箱和工具。
“你爸被张教授叫去了,我过来看看。”李乐拉过书桌旁另一把椅子,目光扫过摊开的数学卷子。正是刚才惠庆讲解的那一张,三角函数单元测试。
前面几道基础题,有涂改的痕跡,但最终答案是对的,估摸著是惠庆刚才“指导”的成果。
再往后看,从第六题开始,红色的叉叉逐渐多了起来,解题步骤要么残缺不全,要么思路清奇地走向了错误的方向。
最后两道大题,更是只写了半个“解”字,下面一片空白。
惠正瞧见李乐的目光在那些红叉上停留,耳根有些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橡皮,把那块白色橡皮抠出了一道道深痕。
李乐笑了笑,“这有什么。我跟你这么大那时候,十道题能错一半,家常便饭。”
惠正看了李乐一眼,眼神里写著“你別逗我”。
“真的。”李乐很认真地说,“后来高考,数学不也考了一百三十多么。关键是,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为什么错。是概念模糊,是公式记混,还是思路根本就没搭上弦。”
他指著卷子上一道做错的选择题,“比如这题,考察的是诱导公式和象限角符號判断的综合应用。你错,不是因为你不会诱导公式,而是你没判断清楚简化后的角在第几象限,符號就取错了。根源在这儿。”
惠正顺著他的手指看去,眉头微微皱著,似乎在努力理解。
“乐哥,我……我好像一听就懂,一看就会,一做就废。”少年的声音里带著沮丧,“我这十道题,能错八道。我爸讲的时候,我觉得我明白了,可自己一做,全不是那么回事。”
“那说明你进步空间比我当年还大。”李乐开了个玩笑,拿起笔,指著一道惠正空著的大题,一座瞭望塔和远处山峰的观测角度关係,需要利用正余弦定理求解山高。
惠正的解题步骤一开始就设错了未知数,把观测点到山脚的水平距离当成了已知量来用。
“这题是没读懂意思?”李乐点了点题干中关於“从塔底沿水平方向前进若干米后仰角变化”的关键描述。
惠正脸微微发红,点了点头,声音有点闷,“看著字多,有点绕……就没想清楚哪个是变的,哪个是固定的。”
“数学题,尤其是应用题,有时候就像玩解谜游戏。”李乐拿过一张草稿纸,用笔简单画了个示意图,“,第一步,別急著套公式。先把题目里的故事翻译成图画和关係。”
“这里有个塔,有个山,有个人走了段路,看了两次。咱们就把这些演员和动作在纸上摆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用简单的线条標出塔高、山高、两次观测点的位置和形成的角度。
“图画好了,再给每个不知道的量標上符號,比如设山高为h,第一次观测点到山脚距离为x。然后,再看题目给了哪些线索。”
“塔高已知,走的距离已知,两个仰角已知。这些线索,就像连接未知量之间的桥樑,它们会帮你列出方程。”
惠正看著李乐清晰的图示,眼神专注了些,跟著李乐的笔尖移动。
“你看,这样一画,是不是就清楚多了?这个人,从塔底a点走到另一个点b点,水平距离是知道的。”
“在a点看山顶,仰角α;在b点看山顶,仰角β。我们要找的是山的高度h,以及a点到山脚的水平距离x。利用两个直角三角形的正切关係,就能列出两个方程……”
李乐一步步推导,速度放得很慢,关键处停下来问惠正是否明白。惠正跟著点头,但李乐能感觉到,那种理解更多是顺著李乐清晰思路的被动跟隨,而非真正的融会贯通。
当李乐让他自己尝试列出方程时,他又开始犹豫,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李乐心下明了,也不强求,只道,“数学这东西,有时候就是一层窗户纸。你多做些这种翻译题目的练习,別怕画图,別怕设未知数。”
“做错了没关係,关键看错在哪里,是没理解题意,还是公式用错,或是计算粗心。知道自己错哪儿,下次遇到类似的故事,就能更快找到翻译的方法。你试试,”
惠正拿起笔,迟疑地写了个“解”,然后盯著图形,半晌,又颓然放下笔。
“我……我知道该用余弦定理,可是这个角……边长……怎么设未知数来著?”他挠了挠头,刚才那点恍然似乎又溜走了。
李乐心里暗嘆一声,知道这是典型的基础不牢,知识没有在头脑里形成清晰、可隨时调用的网络。
光点拨思路不够,得回头去夯实地基。但那是长期工程,非一时之功。他看出来,惠正对数学,缺乏一种內在的、刨根问底的兴趣和敏感,那些公式和定理,於他而言,更像是需要死记硬背的密码,而非理解世界规律的工具。
“不著急,慢慢来。先把这道题的解题步骤,像抄写一样,工工整整地写一遍,边写边想每一步为什么。”李乐放缓了语气,不再强求他立刻理解。
惠正如蒙大赦,赶紧照做,埋头抄写起来,那姿態,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与己无关的誊录任务。
李乐的视线,这时被书桌一角放著的一个东西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四缸发动机的解剖模型,约莫两个巴掌大小,铝合金和工程塑料材质,活塞、曲轴、气门、火花塞等关键部件清晰可见,虽然只是模型,但结构准確,零件细腻,看得出並非儿童玩具那种粗陋货色。”
李乐轻轻拿过来,在手中掂了掂,分量不轻,做工颇为精细。他饶有兴致地观察著曲轴与活塞的联动机构,以及那精细的凸轮轴和摇臂。
“这是你自己拼的?”李乐问,语气里带著好奇。
惠正抬起头,看到李乐手里的模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忙道,“是……是我拼的。不过我没整天弄这个,都是……都是做完作业才弄一会儿。”他急著解释,似乎怕李乐认为他不务正业。
“我没说你。”李乐笑了笑,摆弄著模型,“拼得不错啊,很精细。这是什么型號的发动机?看著像直列四缸。”
见李乐没有责备的意思,反而问起型號,惠正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谈到真正感兴趣事物时自然焕发的光彩,与他刚才面对数学题时的茫然截然不同。
“乐哥你也知道?”他凑近了些,指著模型,“这是丰田的4age发动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用在ae86和一些赛车上的一款高性能四缸机。这个是1:3的解剖模型,能看到大部分內部结构。”
他指著不同的部位,“这是缸体,铝合金的,活塞是锻造的,你看它顶部的凹坑形状,是为了优化燃烧室,曲轴是平衡过的,减少震动,这边是双顶置凸轮轴,每缸四气门……配气正时是靠这根正时皮带带动的。”
李乐听著,从好奇变得惊讶。这些术语从一个高二学生嘴里说出来,明显是理解了基本原理的。
他指著气缸盖上一处复杂的通道问:“这弯弯曲曲的是进气道?”
“对,这是偏置进气道设计,能让空气进入气缸时產生涡流,混合气燃烧更充分。”惠正说著,又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硬皮本子,犹豫了一下,递给李乐。
李乐接过,翻看。里面不是文字,而是一页页手绘的铅笔草图。
画工算不上精湛,线条甚至有些稚拙和凌乱,但透视基本准確,结构关係清晰。
画的都是汽车的各个系统,发动机剖视图,变速箱齿轮嚙合示意图,底盘悬掛结构,甚至还有制动系统的油路图。
旁边用很小的字標註著部件名称,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写了些疑问或註解。
虽然粗糙,但能看出来,画者试图在解构这些复杂的机械系统,理解它们是如何协同工作的。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汽车爱好者的范畴,带上了点工程思维的雏形。
“你想学……造汽车?”李乐合上笔记本,递还给他,问道。
惠正摇摇头,把笔记本飞快地塞回抽屉深处,低著头,手指又抠著橡皮,声音更低了,“我更喜欢修……或者,弄清楚它为什么能跑,为什么有时候又会坏。”
“我觉得,能把一个坏了的、复杂的东西,弄清楚毛病在哪儿,再一点点把它恢復成原来的样子,甚至让它比原来还好……挺有意思的。”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听不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不过……我还得考大学的。”
这句话像一声轻轻的嘆息,落在这堆满试卷的小房间里,里面有无奈,有认命,也有一种属於这个年龄、这个环境下的、不容置疑的必须。
一个少年人的某种兴趣,如同那未完成的发动机模型,静静地搁置在角落,蒙著薄薄的、名为“考大学”的尘。
有多少读者老爷和惠正一样,为了完成那种期待的“必须”,把自己虽然稚嫩却充满热情兴趣和理想,关进了那个错过之后,便再也打不开的抽屉里?
李乐看著惠正,又瞥了一眼桌上那红叉遍布的数学卷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咂了咂嘴,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惠正还有些单薄的肩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