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大会

    蜀山，聚义厅。
    昔日略显空荡的大厅，此刻济济一堂。除了蜀山本门弟子，更多了许多风尘僕僕、面带忧色或愤慨的江湖面孔。空气凝重，仿佛酝酿著一场风暴。
    阿丑站在主位之前，一身素净的掌门常服，眉宇间已褪去大半青涩，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与身旁座椅上的夏夜微微一碰。夏夜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粉发异眸，如同静立的画卷，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蜀山此刻最大的底气。
    “诸位江湖同道，前辈朋友，”阿丑声音清朗，压下了堂內的窃窃私语，“今日请诸位前来，实因我江湖已到生死存亡之秋！非是我蜀山一派之事，而是关乎天下正道兴衰，亿万黎民生死！”
    他话语一顿，目光投向坐在左首上位的江无绝。
    江无绝会意，缓缓站起身。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虽旧却整洁的蜀山长老服饰，儘管面色依旧带著伤后的苍白，气息也仅恢復到后天层次，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充满了歷经磨难后的沧桑与洞明。
    “咳咳，”江无绝轻咳两声，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在场不少老一辈的人物都认得他，这位昔年名动江湖的“无绝剑”，蜀山的中流砥柱，他的现身，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號。
    “老夫江无绝，承蒙江湖朋友还记得这个名字。”他环视眾人，语气沉痛而缓慢，“数月前，蜀山蒙难，掌门寧清虚师兄殉道，眾多弟子血染山门……此事，天下皆知。但诸位可知，那场屠杀的背后，除了朝廷的刀，还隱藏著何等卑劣的阴谋？”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无尽的恨意：“那清微观的通道子老贼，早已与朝廷勾结！什么得道高人？不过是一个修炼邪功、戕害生灵的魔头！”
    “老夫便是亲歷者！”江无绝猛地扯开胸前的衣襟，露出虽然经过调理但仍隱约可见暗伤痕跡的胸膛，“那老贼將我囚於钦天监水牢，以邪法折磨，生生抽走我一身望天修为，毁我道基，欲將我炼成人丹！若非……若非机缘巧合，老夫早已化作他万魂幡下的一缕冤魂！”
    “哗——！”
    厅內一片譁然。抽人修为，炼化人丹？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邪术！
    一些原本还对朝廷和通道子抱有几分幻想，或觉得蜀山可能与朝廷有私怨的人，此刻脸色都变了。
    “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江无绝声音悲愴，指向內堂方向，“那老贼手段通天，不知从何处得来上古奇毒——化神之毒！”
    提到“化神之毒”，连一些见多识广的老江湖都倒吸一口凉气。虽不明具体，但沾上“化神”二字，又被称为“奇毒”，其恐怖可想而知。
    “此毒阴损无比，中者不仅肉身衰败，神魂更会如同被万千虫蚁啃噬，日夜煎熬，直至魂飞魄散！”江无绝老泪纵横，“我蜀山掌门之女，寧雪眠师侄女，一个正值韶华、心地纯善的好孩子，就在前几日，被那通道子的傀儡弟子，以引魂骨为媒介，將此毒生生种入体內！”
    他猛地一拍座椅扶手，木质扶手应声而碎：“诸位！那化神之毒，乃是用上古陨落仙神的尸骸残存法则与怨念炼製而成！通道子老贼得到此物，其野心绝非仅仅对付我蜀山！他能用此毒害寧师侄女，他日就能用来毒害任何一位不肯屈从於他和朝廷的江湖同道！此毒一旦扩散，整个江湖，还有谁能倖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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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番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恐惧、愤怒、同仇敌愾的情绪在人群中瀰漫。通道子的行为，已经超出了江湖仇杀的范畴，这是在挑战所有人生存的底线！
    “江长老说得不错！”阿丑適时站出，声音带著压抑的愤怒和一丝令人心碎的哽咽，“雪眠她……如今臥病在床，全靠……全靠我师傅以秘宝勉强续命，但也只有二十年之期。二十年，若找不到解毒之法，她就要……”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情绪，將个人的悲痛转化为力量：“通道子老贼，不仅是我蜀山的死敌，更是整个江湖，乃至天下苍生的毒瘤！他炼製万魂幡需要海量生魂，推动两国战爭，致使生灵涂炭！他更用邪法残骸正道同道，抽取修为！如今，连化神之毒这等禁忌之物都敢动用，其心可诛！”
    就在这时，阿丑拋出了另一个更具衝击力的消息，这是江无绝在皇都探查时拼死带回的秘辛：
    “而且，据我们查知，那通道子老贼如此卖力为朝廷效力，甘当鹰犬，原因之一，便是他需要藉助朝廷的力量，搜集一种名为『邪骨』的阴邪之物，用以医治禁原国那位沉疴已久的皇后！”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震惊的人群：“诸位想想！他为了討好皇室，医治一个贵人，需要多少邪骨？这些邪骨从何而来？需以特定时辰出生的活人，以秘法抽取脊骨炼製！他戕害我江湖名门正派，用我等同道的修为、性命来提升自己的邪功，用无辜百姓的性命炼製的邪骨，去换取皇室的恩宠和资源！这就是他们口口声声的『天命所归』？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天下正统』？！”
    “轰！”
    这个消息比之前的控诉更加直接，更加赤裸裸地揭示了通道子与皇室勾结的丑陋本质和残酷手段。
    用百姓的命炼药，用江湖人的修为铺路？这彻底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怒火。
    “岂有此理！”
    “魔头！朝廷与魔头为伍，岂能服眾！”
    “我等江湖儿女，岂能任其宰割！”
    群情激愤，怒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立於阿丑身侧的南宫少原，向前踏出一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释放出自身的气息。
    剎那间，一股磅礴浩瀚、如山如岳的威压笼罩全场！
    那是先天八重巔峰，半步望天的强横气息！
    气息中正平和，却又带著无坚不摧的锐利，仿佛能涤盪一切邪祟。
    厅內的喧譁瞬间静止。所有人都感到呼吸一窒，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面容冷峻、身姿挺拔的年轻人。
    南宫少原，蜀山大师兄，南宫家最后的血脉，他的强大，在场许多人都只是听闻，今日亲身体会，才知传言非虚。
    如此年轻，如此修为，简直骇人听闻！
    “点苍派刘掌门，”南宫少原目光平静地看向人群中一位鬚髮灰白的老者，“贵派三年前於苍云古道遭遇神秘人袭击，七名精英弟子修为被废，至今查无实证，可对？”
    点苍派刘掌门浑身一震，激动道：“南宫少侠，你……你知道此事？”
    南宫少原微微頷首，又看向另一侧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浣花剑门苏门主，去岁贵门大弟子携镇派剑典外出歷练，莫名失踪，剑典亦下落不明，可是如此？”
    浣花剑门苏门主美眸圆睁：“少侠有何线索？”
    “袭击点苍派的，是通道子麾下以『吸元秘术』行事的爪牙，劫杀浣花剑门弟子的，是皇室暗卫『影刃』所为。目的便是夺取各派武学精华，充实朝廷武库，並削弱我等实力。”
    南宫少原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眾人心头，“此前我暗中查访，已掌握部分证据。如今，是到了清算的时候了。”
    他再次环视眾人，声音清越而坚定：“魔道猖獗，朝廷不仁，江湖已无退路。蜀山愿牵头，组建『武林盟』，共抗强敌。凡愿入盟者，蜀山愿共享部分武学心得，並由我南宫少原，暂任总教习，与诸位同道共同研习武艺，提升实力，以应大劫！”
    此话一出，点苍派刘掌门和浣花剑门苏门主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率先起身拱手：
    “点苍派，愿附蜀山驥尾，入武林盟！”
    “浣花剑门，亦愿加入，共御外侮！”
    两家颇具声望的中等门派表態，如同点燃了引线。紧接著，更多受过朝廷打压、或是门下弟子曾遭不明袭击的门派代表纷纷起身响应。
    “金刀门愿加入！”
    “伏虎拳宗愿听候差遣！”
    “算上我流云鏢局！”
    南宫少原以绝对的实力，结合確凿的证据和明確的承诺，瞬间贏得了大量中小门派的支持和信赖。
    他的立威，並非依靠言语煽动，而是凭藉实力与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公正。
    看著眼前逐渐凝聚起来的力量，阿丑心中稍定。
    他深知，仅靠愤怒和同情难以持久，必须要有强大的核心力量和有希望的前景，才能將鬆散的江湖势力真正拧成一股绳。大师兄这一步，至关重要。
    他趁热打铁，走到大厅中央，向著眾人深深一揖。
    这一揖，让喧闹的场面再次安静下来。
    “阿丑年幼德薄，承蒙师傅与诸位师长厚爱，暂掌蜀山。”他抬起头，眼中闪烁著真挚的泪光与不容置疑的决心，“今日组建武林盟，非为蜀山一己之私，实为天下正道存续，更为……救我心爱之人，寧雪眠！”
    他声音哽咽，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雪眠她……身中化神之毒，命在旦夕。此毒，普天之下，或许唯有传说中执掌『都天仙界烈火』，拥有无尽生机与净化之力的南方圣兽朱雀，方能化解。”
    “然而，朱雀圣踪縹緲，寻之犹如大海捞针。仅凭我蜀山一派，力有未逮。”他目光恳切地扫过每一位在场者，“故，阿丑在此，以武林盟发起人之名，亦是以一个苦苦祈求爱人存续的普通男子之名，恳请诸位！”
    他再次躬身，声音带著决绝的悲壮与希冀：
    “请助我统一武林，整合江湖之力！唯有匯聚天下英雄，形成足够强大的势力，我们才能有足够的人手、足够的资源、足够的影响力，去遍寻天涯海角，去探查古老秘境，才有可能在那有限的二十年期限內，找到朱雀踪跡，求得一线生机！”
    “这不仅是为了救雪眠，更是为了斩断通道子与朝廷伸向我等的魔爪！是为了让我江湖儿女，不再任人鱼肉！是为了让这天下，少一些因野心和邪法而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惨剧！”
    “救雪眠，即是救江湖，亦是救我们自己！”
    悲情与公义在此刻完美结合。寧雪眠的遭遇，不仅是通道子罪恶的铁证，也成了一个凝聚人心的象徵。
    拯救一个善良而无辜的女子，与拯救整个江湖的命运，被巧妙地联繫在了一起。
    “阿丑掌门放心！我等必全力相助，找到朱雀，解救寧女侠！”
    “剷除通道子，清君侧！逼皇帝给个说法！”
    “武林盟万岁！”
    群情激昂，呼声震天。初步的联盟，就在这混合著愤怒、同情、希望与对强大力量依赖的氛围中，初步缔结。
    接下来的数日，蜀山变得空前忙碌。
    江无绝以其宿老的身份和惨痛的经歷，不断接待各方势力代表，详细揭露通道子与朝廷的阴谋，巩固联盟的信念。
    他的每一句话，都因其亲身经歷而显得格外沉重可信。
    南宫少原则雷厉风行，迅速整合投靠而来的各派力量。
    他在蜀山后山划出区域，设立“演武堂”，亲自担任总教习，根据各派特点，指点武艺，甚至將《凝胎诀》的一些基础强身法门酌情传授，极大地提升了联盟的整体战斗力和凝聚力。
    他那冷峻公正、实力超群的形象，很快贏得了“南宫总教习”的尊称，成为了联盟实质上的武力支柱和训练核心。
    而阿丑，一方面统筹全局，处理纷繁复杂的联盟事务，展现出越来越成熟的领袖手腕；另一方面，他亲自执笔，以武林盟主及寧雪眠未婚夫的双重身份，撰写了一份言辞恳切又义正辞严的“英雄帖”与“討逆檄文”。
    檄文中，详细列举了通道子戕害江湖、勾结朝廷、屠戮蜀山、以及为皇后炼製邪骨罔顾人命的累累罪行。
    同时，也將寧雪眠中毒之事，渲染为通道子及幕后朝廷对整个江湖正道挑衅和迫害的象徵。
    “……今，魔道巨擘通道子，窃居国师之位，上蛊惑君心，下荼毒江湖，以万民生魂炼幡，以无辜脊骨入药，更以化神奇毒加害我武林同道，其罪滔天，罄竹难书！禁原朝廷，与魔为伍，残害忠良，视百姓如草芥，此等无道之君，何以统御天下？
    ……蜀山代掌门阿丑，携武林盟诸派，泣血告諭天下英雄：魔焰囂张，正道倾危，雪眠之毒，乃我江湖共同之殤！今广发英雄帖，诚邀天下仁人志士，共聚蜀山，歃血为盟，匡扶正义，清剿魔氛，並寻圣兽朱雀，求取生机！同时，我等亦要向那禁宫深处，问一问当朝天子：
    纵容国师行此恶逆，戕害武林，鱼肉百姓，尔心可安？朝廷，必须给我江湖一个交代！”
    这份檄文与英雄帖，通过蜀山和各盟友门派的情报网络，以最快的速度向江湖各处散发出去。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寧雪眠的悲情遭遇，通道子的骇人罪行，朝廷的黑暗勾结，以及寻找朱雀的神秘使命……所有这些元素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极具煽动性和號召力的故事。
    一时间，天下震动。
    无数心怀正义的江湖人士，或为名，或为利，或单纯被那悲壮的故事所感动，或早已对朝廷不满，纷纷启程，向著蜀山匯聚而来。
    同时，檄文中对朝廷的直接质问，也將江湖与朝廷的矛盾彻底摆上了台面。一场席捲整个禁原国江湖的风暴，以蜀山为中心，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