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吕氏家宴
审食其跟著吕后身边的內侍,沿著宫道缓步往长乐宫走去。脚下的青石板被夜露打湿,泛著微凉的光,他心里却早已把这场宴席的门道想了个通透。“辟阳侯,前面就是正殿了,娘娘和诸位功侯都在里面等著您呢。” 內侍躬身,对著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审食其微微頷首,整了整身上的深衣,迈步跨过了殿门。
殿內早已暖香融融,正中的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秋夜的寒凉。案几上早已摆好了珍饈美酒,青铜酒樽泛著冷光,盛著温热的赵酒。主位上,吕雉身著皇后常服,乌髮高挽,只簪了一支赤金凤凰簪,少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家宴里的鬆弛。
而两侧的席位上,坐的皆是吕氏的核心亲眷。
左手首位,是周吕侯吕泽,吕后的长兄,大汉开国元勛,此刻正端著酒樽,见他进来,立刻笑著起身;他身侧是建成侯吕释之,吕后的次兄,也是一脸的热络。再往下,是舞阳侯樊噲,此刻正大大咧咧地坐著,身边的吕嬃正低声跟他说著什么,见审食其进来,也都抬眼望了过来。
而在殿中靠下的位置,站著五六个身著锦袍的少年郎,皆是吕氏的子弟,一个个身姿挺拔,见审食其进来,都敛容屏息,露出了恭敬的神色。
“食其来了,快,上座。” 吕雉见他进来,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侧的席位上,那位置,仅次於主位,比吕泽兄弟的席位还要靠前,足见对他的看重。
“臣审食其,参见皇后娘娘。” 审食其先对著吕雉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吕雉摆了摆手,笑道:“今日是家宴,没有什么皇后与臣子,都是自家人,不必拘这些虚礼。快坐吧。”
审食其谢了恩,刚直起身,吕泽便带著吕释之迎了上来,对著他拱手笑道:“辟阳侯,一別数月,你在燕地可是立下了大功劳。以三千孤军守易县二十五天,拖住臧荼四万大军,又在蓟城定策立燕王,稳固大汉北境,真是让我等佩服至极啊。”
“周吕侯过誉了。” 审食其连忙回礼,谦逊道,“不过是尽了分內之责,当不得侯爷如此盛讚。”
“哎,辟阳侯这话就太谦了。” 吕释之也笑著开口,“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若不是你一番深谋远虑,点透了分封同姓宗室的关键,这燕地的归属,还不知要闹出多少风波。你这定策之功,可比战场斩將夺旗,要重得多了。”
二人说著,便转过身,对著身后站著的几个少年郎沉声道:“你们都过来,拜见辟阳侯。平日里我常跟你们说,要学谋断,学处事,就要多向辟阳侯请教。今日能见到辟阳侯,都好好行礼,记住了吗?”
那几个少年郎立刻上前,齐齐对著审食其躬身行礼,態度恭敬至极。
为首的是吕泽的长子吕台,次子吕產,二人都已二十出头,在军中任有武职,身姿挺拔,带著武將的硬朗,行礼时一丝不苟:“晚辈吕台、吕產,拜见辟阳侯。侯君的智谋与功绩,晚辈早已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紧隨其后的,是吕释之的长子吕则、次子吕种,还有年纪最小的吕禄,也都跟著躬身行礼,口称 “拜见辟阳侯”,语气里满是敬畏。
审食其连忙抬手,示意眾人免礼,目光扫过这几个吕氏子弟,心里却泛起了一阵复杂的波澜。
歷史上,刘邦驾崩,刘盈早逝,吕后临朝称制,大肆分封吕氏子弟,吕台、吕產、吕禄都被封王,手握南北军兵权,权倾朝野。可吕后一死,这些看似位高权重的吕氏子弟,便瞬间被周勃、陈平为首的功臣集团瓦解,诸吕之乱被平定,吕氏一族无论男女老幼,尽数被诛杀,落得个满门覆灭的下场。
究其根本,除了吕氏与刘氏宗室、功臣集团的根本矛盾,也少不了这些子弟本身的问题。吕產、吕禄,空手握兵权,却毫无政治眼光与决断力,被酈商父子几句哄骗,便轻易交出了兵权,最终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眼前这些少年郎,如今看著恭敬规矩,可若不趁著现在好好打磨,培养出几个真正成器、能撑住局面的人,日后吕后百年,吕氏一族,终究还是要重蹈歷史的覆辙。而他与吕氏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真到了那一天,他也绝难独善其身。
想到这里,审食其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对著几人温声道:“诸位公子不必多礼。都是同殿为臣,为大汉、为陛下、为皇后效力,日后有什么事,只管互相照拂便是。”
他语气谦和,没有半分侯爷的架子,让吕台等人心里的敬畏又多了几分亲近。吕泽兄弟见他对自家子侄如此和缓,脸上的笑意也更浓了。
待吕氏子弟行完礼,退回了一旁的席位,吕雉才笑著开口:“好了,都坐吧。今日叫大家过来,也没什么別的事,就是食其从燕地回来了,大哥、二弟和樊噲也都在,一家人难得凑得这么齐,就在宫里摆顿家宴,聚一聚,说说话,不用像在朝堂上那样,处处拘著。”
审食其在席位上坐下,心里却暗自思忖:家宴怎么把我算进来了。吕雉一句 “自家人”,看似隨口一说,实则是把他彻底划进了吕氏的核心圈子里,这份信任,既是荣宠,也是绑定。
內侍们鱼贯而入,为眾人斟满了温热的酒,吕雉率先端起酒樽,对著眾人道:“这杯酒,先贺陛下平定燕地,诛灭臧荼,大汉北境安稳;再贺食其立下大功,平安归来;也贺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同心同德。”
眾人纷纷端起酒樽,齐声应和,一同饮下了杯中酒。
酒过三巡,殿內的气氛愈发鬆弛下来。吕雉放下酒樽,目光落在了樊噲身上,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里带著几分斥责:“樊噲,今日当著大哥、二弟,还有食其的面,我得说你几句。蓟城朝堂议事,你当眾跳出来,推举大哥做燕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话一出,殿內的气氛瞬间静了几分。樊噲端著酒樽的手一顿,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梗著脖子道:“皇后,我…… 我就是一时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大哥是陛下的大舅哥,开国元勛,战功赫赫,论亲疏、论功劳,难道不配做这个燕王吗?我觉得我没说错。”
他是个直性子,向来是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哪怕被吕后斥责,也依旧觉得自己的想法没错。
“你还觉得自己没错?” 吕泽皱起了眉头,放下酒樽,对著樊噲沉声道,“樊噲,这件事,你做得確实不妥。你只想著为我爭这个王位,却没想过,这个燕王之位,我能不能坐,该不该坐。”
吕泽嘆了口气,继续道:“陛下对异姓诸侯王早已心生忌惮,臧荼刚被灭,正是削藩收权的时候,你却当眾推举我这个外戚做燕王,这不是把我往火上烤吗?陛下心里本就忌惮吕氏兵权太重,你这一闹,岂不是让陛下更疑心?”
“更何况,” 吕泽的目光转向审食其,语气里带著几分认可,“辟阳侯在陛下面前,力主立皇长子为燕王,那是从江山社稷、从大汉百年安稳出发,是公心。你推举我,是出於私谊,是小家子气。別说陛下本就属意同姓宗室,就算陛下真有封异姓的心思,我也绝不能接这个燕王之位。高处不胜寒,位置坐得越高,摔得越惨,这个道理,你怎么就不懂?”
吕泽这番话,说得通透又恳切。他不是不想当燕王,而是太清楚刘邦的性子,也太明白外戚封王的隱患。今日接了这个燕王之位,明日就会成为刘邦的眼中钉,不仅保不住王位,连吕氏一族现有的荣宠,都会受到牵连。
樊噲被吕泽说得哑口无言,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愧色:“大哥,我…… 我没想这么多。我就是觉得,你功劳够大,配得上这个燕王之位,哪里知道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是我鲁莽了,差点给大哥惹了祸。”
“你啊,就是这副炮仗性子,一点就著,从来不动脑子想想后果。” 吕嬃在一旁戳了戳他的胳膊,没好气地骂道,“皇后姐姐和大哥都比你看得明白,就你逞能,在朝堂上乱说话,万一真惹得陛下不快,不光害了大哥,连我们家都要受牵连!”
樊噲被骂得缩了缩脖子,端起酒樽闷了一口,不敢再多说什么。
吕雉看著他这副样子,也没再多斥责,只是嘆了口气,道:“行了,事情都过去了,以后记住教训,朝堂之上,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先在脑子里过三遍。別凭著一时意气,什么话都往外说,最后给大家惹来祸端。”
“我知道了,皇后姐姐,以后我再也不乱说了。” 樊噲连忙点头应下。
这场小插曲过去,吕雉的目光又转向了审食其,语气里带著几分安抚与歉意:“食其,邯郸宴上,陛下纳了那个赵姬,还当眾给你难堪,委屈你了。”
审食其闻言,连忙躬身道:“娘娘言重了,臣谈不上委屈。不过是陛下一时兴起,臣当时言语有失,惹得陛下不快,也是臣的过错。”
“你有什么过错?” 吕雉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那个赵姬,本就是张敖府里的狐媚子,上次你在邯郸拦下,本就是为了陛下好,为了朝廷的名声。结果呢?陛下转头就收进了宫里,还说什么『挑战一下我的软肋』,真是荒唐。”
她说著,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疲惫与漠然:“不过话说回来,刘老三这好色的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沛县起兵到现在,身边的女人就没断过。当年打进咸阳,第一件事就是钻进秦宫找美人;彭城之战,也是抱著项羽的美人饮酒作乐,才落得个惨败的下场。如今当了皇帝,更是没人能管得住他了。他想收,便收吧,我也懒得管这些閒事。”
审食其听著这话,心里也瞭然。吕雉对刘邦,早就没了什么夫妻情爱。楚营两年的囚禁,刘邦的弃妻弃子,登基后的宠妾灭妻,早已把当年的情分磨得一乾二净。如今她坐在皇后的位置上,心里唯一在意的,只有儿子刘盈的太子之位,只有吕氏一族的荣宠,至於刘邦身边有多少女人,她根本不在意,也懒得去爭风吃醋。
可樊噲却没这份淡然,一听这话,当即把手里的酒樽往案几上一墩,怒声骂道:“娘娘能忍,我樊噲忍不了!那个赵姬刚入宫,就不安分,天天往戚夫人的宫里跑,两个人姐妹相称,腻歪在一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们这是沆瀣一气,衝著娘娘您来的!”
这话一出,吕释之也皱起了眉头,沉声道:“樊噲说的,倒不是虚言。这几日洛阳城里都传开了,戚夫人借著陛下的宠爱,在宫里向来跋扈,如今又多了个赵姬依附她,两个人整日在陛下身边吹枕边风,难保不会生出什么么蛾子。尤其是那个戚夫人,仗著陛下宠爱,一直惦记著太子之位,想让陛下改立刘如意,这才是心腹大患。”
吕嬃也跟著附和,语气里满是愤懣:“就是!那个戚夫人,就是个祸国殃民的狐狸精!当年陛下在关外打仗,她就天天缠著陛下,吹枕边风说太子的坏话,如今又拉拢了个赵姬,指不定在背后怎么算计娘娘和太子呢!姐姐,你可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啊!”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替吕雉抱不平,殿內的气氛又变得凝重起来。
可吕雉本人,却依旧神色平静,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抬眼看向眾人,淡淡道:“你们都急什么?不过是两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翻不起什么大浪。戚夫人跟著陛下这么多年,天天哭哭啼啼,想让陛下改立太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陛下虽宠她,可废长立幼,是动摇国本的大事,满朝文武,有几个会答应?萧何、张良、周勃这些老臣,哪个不是认盈儿这个太子?她光靠著陛下的宠爱,又能怎么样?”
她的目光扫过眾人,语气无比篤定:“只要盈儿的太子之位安安稳稳,纹丝不动,她们就算再怎么蹦躂,也终究只是后宫里的姬妾,成不了什么气候。陛下愿意宠著,便由著她们去,我犯不著为了这点事,惹陛下不快,落得个善妒的名声。”
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却也透著十足的底气。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楚营里惶惶不安的妇人了,如今她是大汉的皇后,是太子的生母,身后有吕氏一族的兵权,有丰沛元勛集团的支持,朝堂上下,人心所向。区区两个后宫姬妾,根本入不了她的眼,更撼动不了她的根基。
樊噲等人见她心意已定,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心里依旧憋著一股气,对戚夫人和赵姬的不满,却半点没减。
审食其坐在一旁,听著吕雉的话,心里也暗暗点头。
吕雉能在汉初的风云里站稳脚跟,最终临朝称制,执掌天下十余年,靠的从来不是刘邦的宠爱,而是她清醒的头脑,精准的政治眼光,还有狠辣的手段。她永远知道,什么是核心利益,什么是细枝末节。她不在意刘邦身边有多少女人,只在意太子的储位,在意吕氏的权势,这份定力与格局,绝非戚夫人那样只懂爭风吃醋的女人能比的。
只是,审食其心里也清楚,戚夫人的威胁,看似不大,实则是埋在刘邦心里的一根刺。刘邦晚年,对仁弱的刘盈愈发不满,对类己的刘如意愈发偏爱,废立太子的念头,不止一次冒出来。若不是后来张良献计,请来了商山四皓,刘盈的太子之位,还真未必能保得住。
这件事,终究不能掉以轻心。
心里虽这么想,审食其却没有在宴席上多说。今日是吕氏的家宴,没必要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延展,引得眾人焦虑。
吕雉见眾人都不说话了,便笑著摆了摆手,让內侍们添酒布菜,语气重新缓和下来:“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今日难得聚在一起,只管安心喝酒。食其,你这次在燕地立了大功,陛下给你加了一千户食邑,又有兴农四策的功绩,如今在朝堂上,声望日隆,日后太子还要多靠你帮衬。”
审食其连忙躬身道:“娘娘言重了。辅佐太子,为娘娘分忧,为大汉尽忠,本就是臣的分內之责,臣万死不辞。”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吕雉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酒樽,对著他道,“这杯酒,我敬你。从楚营到现在,这么多年,风里雨里,也就你,始终是最能靠得住的人。”
审食其连忙端起酒樽,与她碰了一下,躬身道:“臣谢娘娘信任。定不负娘娘所託。”
二人一同饮下杯中酒,殿內的气氛再次热络起来。吕泽兄弟轮番向审食其敬酒,言语间满是敬重与亲近,樊噲也端著酒樽过来,为之前朝堂上的事赔了个不是,审食其也笑著应下,举杯同饮。
这场家宴,从日暮时分,一直持续到深夜。酒酣耳热之际,吕氏兄弟也借著酒意,跟审食其聊了许多朝堂上的事,边防的部署,异姓诸侯王的动向,言语间,早已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凡事都要听听他的主意。
审食其也借著这个机会,旁敲侧击地提点吕家兄弟,要好好约束、教导族中子弟,不仅要教他们弓马骑射,更要教他们权谋处事,教他们懂进退、知分寸,为日后长远计。吕泽兄弟听了,也连连点头,只当是他的经验之谈,却不知他这几句话,是想为吕氏一族,避开未来的灭顶之灾。
宴席散时,夜已深了。吕泽兄弟、樊噲夫妇带著子弟们先行告退,审食其也起身向吕雉辞行。
吕雉看著他,叮嘱道:“夜深了,路上小心些。东宫那边,盈儿的课业,还要你多费心。朝堂上的事,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记得及时跟我说。”
“臣谨记娘娘吩咐。” 审食其躬身应下,再次行礼,才转身退出了皇后宫。
走出皇后宫,秋夜的冷风迎面吹来,带著几分寒意,吹散了几分酒意。审食其走在寂静的宫道上,身后跟著隨从,手里的宫灯在风里摇曳,光影忽明忽暗。
他抬头望了望夜空,寒星点点,残月如鉤。洛阳城的宫墙之內,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刘邦对异姓诸侯王的猜忌越来越深,后宫里戚夫人的夺嫡之心从未熄灭,朝堂上功臣集团与外戚集团的平衡也在悄然变化,未来的风波,只会越来越多。
